第25章 第 25 章 這是在催她與諸葛傾生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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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章 這是在催她與諸葛傾生育……
阿洛只覺面頰耳後都燒得厲害, 整個人如坐針氈，仿佛再多待片刻就要熟透。
她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茶盞溫熱的瓷壁，心下焦灼——若就此打住, 那今夜豈不白費功夫……索性把心一橫, 擡眸望向對面正垂首品茶的青年。
也顧不得這話是否突兀：“你……莫不是在辰溪書院逛燈會時見過這等場面？”
總算引出書院，她捧著茶盞的指尖微微發顫，如釋重負舒了口氣。
卻見對面諸葛傾垂眸沈默片刻。
此時小船恰好駛入橋洞，光線驟暗, 阿洛又看不清他面上神情了。
“在江南見過。”片刻後，他擡眸瞥了眼她俏麗的粉頰，語聲平淡。
倏而小船駛出橋洞，光線重新亮起，兩岸薄紗輕紙籠罩的各色花燈依次排開，人聲再度鼎沸。
諸葛傾說罷便不再看她，神色已恢覆成尋常淡漠的模樣。
“那，你在辰溪書院那些年可曾逛過燈會？都是與誰同游？”阿洛盯著諸葛傾急急問出，方才過橋洞時, 她已望見數丈外的碼頭。
眼下若問不出什麽, 下次不知又得找什麽時機。
“在書院那些年，”諸葛傾停頓片刻, 唇角泛起淺淡笑意, “總歸不是與女子同游。”
阿洛眸中一亮：“那是與交好的同窗？可否與我說說？”
她語聲微頓，輕抿櫻唇, 那一點朱色在燈火下愈發嬌艷, “……與我說說辰溪書院的事，還有你那些同窗。”
此時烏篷船已緩緩靠岸。船身觸到碼頭，發出細微的碰撞聲。
諸葛傾率先起身, 步履沈穩地踏上岸邊青石板，隨即轉身朝她伸出手來。
阿洛遲疑一瞬，將手輕輕搭在他掌心。他手掌溫熱有力，穩穩握住她的瞬間，一股暖意順著相觸的肌膚蔓延開來，竟讓她心頭微微一悸。
她長睫垂下，借力起身。
裙裾在夜風中輕揚，踏上岸時那船身卻猛地一晃，阿洛身子不由向前傾去——
“當心。”
一只有力的手及時扶住她手臂，二人一時靠得極近。她甚至能聞到他衣襟間清冽的雪松香。
阿洛心頭一跳，擡眸間正對上他低垂的目光，那雙暗褐色的眸子映著岸邊燈火，恍惚間有些幽微難明的意味。
她慌忙站穩身形，略顯急促地抽回手，指尖殘留的溫熱卻揮之不去……
諸葛傾神色如常將手負於身後，舉止間看不出絲毫異樣。唯有那微微蜷起的指尖，被河畔闌珊的燈火，與濕潤的夜風調侃戲謔。
……
“為何想知道書院舊事？”
待離了碼頭，二人在河畔燈火通明的柳樹下駐足，他才又開口。
柳絲輕拂，在他俊美的側臉投下搖曳的影。
阿洛心神歸位，早已備好說辭。
她淺淺舒出口氣，仰臉笑道：“辰溪書院乃大燕第一學府，我心向往之。再者……”明眸流轉間，她語聲下意識低了兩分，“也想多了解你過往之事。”
這含笑語聲在夜色中格外輕軟，天然帶出幾分引人遐思的意味。
諸葛傾眼簾微垂，長眸端詳著身旁著海棠紅襦裙的少女——那俏美面容上笑靨明媚，足令人心折。
可細看那雙瀲灩桃花眼，內裏明澈澄凈，急切期待有之，權宜周旋有之，卻偏偏尋不見半分旖旎情愫……
他忽而淡笑，那笑意宛若早春第一縷日光照亮新雪，耀目卻又透著些疏離冷清。
“我這半生，乏善可陳。書院倒是可與你講講。時辰不早，先回去吧。”他說罷便向河畔旁側的主道行去。
阿洛被他方才那一笑攝住心神，怔怔立在原地……那分明是極耀眼好看的笑容，為何她卻感到一絲說不清的寥落？
“二哥？”
她尚未理清心中感觸緣何而起，耳畔突然傳來黃鸝般脆嫩的少女嗓音。
“二哥……當真是你？”
阿洛回神時，諸葛傾身前兩步外，已亭亭立著名身著碧藍襦裙、綰百合髻的杏眼少女。
少女目露欣喜，眼眶微紅，明麗杏眼中似有千言萬語。她目不轉睛地望著諸葛傾，仿佛周遭喧囂皆已不覆存在。
諸葛傾亦看著那少女，阿洛立於他側後方，卻是看不清他此刻神情。
她心念微動，明眸輕閃正待細看，河畔主道上突然傳來驚雷般的馬蹄聲——伴隨著騎者的厲聲呼喝與百姓驚慌的避讓！
諸葛傾與那碧藍襦裙少女亦被這突如其來的騷動打斷，同時揚首望向人潮奔湧處。
轉眼間，四五騎已疾馳至眾人面前。馬匹揚蹄嘶鳴，當先一人緊拽韁繩，麥色手背上青筋暴起。
“二公子，二少夫人？”當先那人神色凝重，“使君遇刺，刺客在逃，末將需立即趕往南門封城搜查！”
說話這人一身玄甲，正是今夜負責護衛的將領之一，鐘繇。
見三人面色驟變，鐘繇急忙補充：“使君並無大礙！請公子與少夫人寬心。”
諸葛傾微微頷首：“知曉了，速去！”
此時阿洛面上一副震驚之色，卻並非作偽。她心緒已亂，自是未留意到鐘繇離去前與諸葛傾交換的那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鄒晏不是說過段時日麽……
如風五騎眨眼消失在鬧市盡頭，避散四處的游人又潮水般聚回街道，阿洛見周遭百姓只議論了幾句，便又各自觀燈游玩起來。
想來他們都聽清了使君無礙的消息，便不再將此事放在心上——畢竟在這亂世，百姓早已習慣了朝不保夕，能快活一日是一日。
這倒也是好事……阿洛神思恍惚地想著，心下仍在猶豫是否該去尋鄒晏，又該如何避開諸葛傾。
“別擔心。”
心亂如麻間，一只溫熱的手掌在她肩頭輕輕一觸，旋即收回。
阿洛身子一僵，險些就要施展反制招式——那是在千影山多年訓練養成的本能。她雖主修輕功，但格鬥技巧也爛熟於心。
強壓下動手的沖動，她擡眸看向諸葛傾。
他正低眸看著她，見她擡頭，便不著痕跡撤回手：“我且去看看，你別亂走。”
他目光轉向身旁著碧藍襦裙的少女，“聞怡，你陪羽凝在此稍候，晚些我來接她。”
阿洛望向那對諸葛傾頷首的藍衣少女，暗忖她原來名叫聞怡。卻不知姓什麽，溫羽凝此前並未提過這號人物。
那喚聞怡的少女身後跟著兩名侍女，四五步外另有六名佩刀侍衛。
諸葛傾說罷不再停留，迅速隱入對面小巷。
借著昏暗的燈影，阿洛見他鵠鳥般掠上屋檐，幾個起落便不見蹤影……好俊的身法，她不由暗讚。
此刻她終於相信，當日太白山下的馬球賽，諸葛傾確是有意相讓。
她眸光回轉，卻見那喚作聞怡的姑娘正打量著自己。
見阿洛望來，她唇邊漾起淺笑：“久聞二嫂嫂芳名，今日得見，聞怡心折不已。京都名門貴女的風華氣度，果然非同凡響。”
阿洛被這突如其來的稱讚說得一怔，不由眨了眨長睫——這情形與她預想的頗為不同。
對方溫婉如春風，她自然也不好太過冷淡，便含笑回應：“聞怡妹妹過獎了。此前未曾見過妹妹，不知府上何處？”
觀她出行陣仗，又與諸葛傾相熟，若是興元府的名門閨秀，即便溫羽凝未及講，秋棠後來也該說與自己聽才是。
既然二人都未提起，阿洛猜測這聞怡怕是來自其他州府。
“方才二哥走得急，我也忘了與二嫂嫂說明。我姓舒，昨日剛隨家父從夔州而來。”她輕聲細語答道。
阿洛頷首：“夔州舒家，是諸葛傾姑母家？”
但諸葛傾姑母僅有一女，且早已出嫁，年歲該比諸葛傾更長才是。
下一刻，舒聞怡已笑著解釋：“正是。二哥的姑母，是我的伯母。”
她悄悄打量著阿洛的神色，小心翼翼試探，“二哥……從未與二嫂嫂提起過我……提起過我家麽？”
阿洛正盤算著如何擺脫這位姑娘，好去查探鄒晏那邊的動靜，對舒聞怡的話也只聽了大概，如實回道：“不曾。我與他相見交談的機會，本就不多。”
舒聞怡聽阿洛這般講，眸中倏然閃過一絲亮色。怕被阿洛察覺，她忙低頭抿了抿唇。
片刻後才問：“日後家父也要常去軍衙，我在興元府並無相熟的朋友，可否來使君府尋二嫂嫂與二哥說話？”
阿洛一心二用，抽空想了想，認真回道：“諸葛傾怕是沒空陪你。不過我倒是可以，平日裏也無甚要事。”
舒聞怡杏眼中失望便有些顯而易見，她自言自語似的：“可他去辰溪書院前，總跟我一塊兒玩的。”
她聲音極輕，阿洛未曾留意，但那雙水光盈盈的桃花眼中卻顧自漾開笑意：“初次相見，我也未備什麽禮物，送你個花燈做禮物吧？”
阿洛看著舒聞怡。
舒聞怡微微一怔：“這如何敢當，我都未給二嫂嫂備禮。”
“不必拘禮。今夜相逢即是有緣，我們互贈花燈如何？”阿洛淺笑，燈火映照下，頰邊漾起淺淺梨渦，看得聞怡又是一楞。
她說著點了一名佩刀侍衛跟隨自己，也不管舒聞怡還在猶豫，已走向了對面擺滿了各式花燈的街市。
舒聞怡望著阿洛背影，眸中閃過覆雜神色。片刻後，她輕舒一口氣，也含笑走向花燈璀璨的街市……
舒聞怡先為阿洛選了一盞天女散花的薄絹花燈，交給侍女後，便開始思忖該為諸葛傾選一盞怎樣的燈。
“小姐，這是二少夫人送您的花燈。”
她正為諸葛傾挑選時，侍女遞來一盞精致的鴛鴦薄絹燈。
舒聞怡接過花燈看了一眼，交還侍女手中：“二嫂嫂人呢？”
“二少夫人說還要選幾盞燈給使君府的人。”侍衛答道。
舒聞怡頷首，繼續為諸葛傾挑選花燈……
這廂阿洛卻已循著諸葛傾先前的路線，悄然潛上星橋長街最高的摘星樓頂。
眼前烏蘭色夜空浩瀚無垠，耳畔長風獵獵。
她獨自坐在屋脊蔭蔽處，一身海棠紅繚綾裙衫被夜風輕撩飄舞，宛若精怪臨人間。
極目遠眺，星橋長街方圓數裏燈火通明，似是銀河星子傾落大地。
阿洛秀眉微顰，凝眸細看片刻，才發現星橋長街往西，靠近興元府西門處的山腳下，身著黑甲的兵士們，群蟻般從四面八方湧入……
心頭掠過一絲疑惑，然眼下容不得多想，她如飛燕般幾個起落，避開長街主道，匆匆往西門潛行而去。
這身衣服實在不便又容易暴露。
途經一處三進院落時，阿洛順手取下一件晾曬的黑色長衫，利落地撕去下擺和衣袖後換上。她不顧溽熱，又用撕下的衣料將頭臉包裹。
……幸而這衣衫剛洗凈晾曬，除了一絲皂角清香，並無其他異味。
待她趕到西門時，黑甲兵士已快完成集結，約有一半人馬已進山搜尋。
阿洛繞至山腳另一側，提氣縱身，如一片落葉般隱入林中。
夜裏山林昏暗，與方才燈火輝煌的興元府恍若兩個世界。阿洛適應片刻，才勉強看清腳下路徑。
她收斂氣息，如靈貓般悄無聲息地朝著兵士火把匯聚處潛去……看這情形，鄒晏他們怕是被困在山中了。當務之急是找到他們的藏身之處，再設法引開追兵。
火把的光照越來越亮，兵士的腳步聲清晰可聞。
便是此時，阿洛嗅到一股濃重的血腥氣……眼下根本看不清地上血跡，她只得藏身樹後，閉目凝神，仔細分辨那氣味的來源……
不遠處腳步聲越來越近。方才疾行已讓阿洛汗濕衣襟，此刻既要尋找鄒晏下落，又要避開山南官兵，額間又沁出一層薄汗。
她背靠大樹，輕輕喘息間分辨著血腥味的來處，鼻尖的細汗漸漸浸濕了遮面的黑布……
片刻後，阿洛睜開晶亮的眸子，緩緩擡頭望向幾步外的一株大樹——葳蕤枝葉間，一團黑影隨著夜風和樹影輕輕晃動。
找到了。
她身形微動，倏忽間潛到那株大樹下，指尖輕抵唇畔，響起一串清亮鳥鳴。
耳邊傳來“哢嚓”一聲響，樹上人影看到她後似是被驚了一跳，竟不慎壓斷一截樹枝。
樹枝落地的聲響立刻引起了山南兵的警覺：“在那邊！”
下一刻，樹上那人如鷂子般翻身落下，踉蹌著擇了一條小徑，頭也不回地疾速而去。
阿洛看了眼那受傷後逃竄的黑色背影，心下一松。
只要能拖延片刻，他們就有逃脫的機會。她在千影山別項學得不怎樣，逃命的輕身功夫卻是一流，最適宜斷後。
回眸時，那條蜿蜒的火龍已朝她圍攏而來。
“還有一人逃了，分兵去追。”
山南官兵中傳來一人低沈的聲音。
話音未落，阿洛身子一僵——那嗓音低冷似泉，她不久前才聽過，不是諸葛傾是誰？
她腳步微動。若是諸葛傾親自出手，以他方才展現的身手，自己逃脫恐怕要費些周折……
“二公子，逃走那人交給屬下便是，此處勞您費心。”
卻見黑暗中一人上前，對諸葛傾躬身道。
阿洛瞳孔驟縮，腦中轟然一片……鄒晏不該是刺殺諸葛泰的第一獵手麽？他怎在此處？
諸葛傾微一頷首，末了又囑咐：“務必生擒。”
鄒晏再施一禮，轉而目光灼灼地望向阿洛。火光照映下，他眉頭緊鎖，幾不可察地沖她搖了搖頭。
阿洛心中早掀起驚濤駭浪，待她反應過來，已被黑甲士兵團團圍住。
她猛然想起先前那人落荒而逃的背影，以及那截被刻意折斷的樹枝，心中霎時雪亮——
那人根本不曾回應她的鳥鳴！
她暗惱自己大意，瞬息間已旋身而起，如一片落葉般再次隱入林間。
留下一眾山南官兵面面相覷，幾乎要以為遇上了山野精怪。
輕身功夫不算罕見，但此前哪裏見過這樣鬼魅的身法，只一個眨眼便從眾人眼前消失。
正當眾人以為刺客已失去蹤跡時，眼前人影又是一閃，引得一陣驚呼。
“是二公子！”
“繼續追！”
眾人被諸葛傾迅捷如電的身法振奮，追捕之勢愈發猛烈。
阿洛冷眼看著身後緊追不舍的身影，故意放慢速度，漸漸縮短二人之間距離。
待至一處山間空地，她衣袖輕振，翩然落地。
諸葛傾緊隨其後，甫一落地，二人便纏鬥在一處。
他出手淩厲，直取要害，阿洛心下駭然，擰身險險避開。
可她畢竟不似鄒晏那般精於體術，應對捉襟見肘不說，不過十招便被逼得沒了還手之力。
阿洛憑借身形輕捷，又一次成功躲閃，便是此時，身後一股巧勁猛地襲來！她手臂驟然一痛，半個身子被狠狠摜壓在一株粗壯大樹上！
猛烈撞擊之下，肩頭傳來火辣辣的疼痛，阿洛疼得眼中淚花直轉，卻死死咬著下唇，硬是沒有發出一聲痛呼。
身後男人熾熱堅實的胸膛緊貼著她的脊背，帶來絕對的壓制。然而不過一瞬，他便將身子後撤了寸許。
諸葛傾動作微滯——掌中肩臂單薄柔軟，他萬萬沒想到被自己制住的竟是女子，扣住黑衣人手臂的力道也不自覺松了半分。
阿洛回眸一望，恰在此時月光破雲而出，照亮了她被迫仰起的面部，以及那因疼痛含恨而分外水光瀲灩的桃花眼……
這一眼直直撞入諸葛傾眼底，他呼吸驀地一窒，有瞬間的失神。
電光火石間，阿洛尚還自由的那只手悄然蓄力，猛地朝他面門一揚！
細微的粉末撲面而來，迷眼嗆喉……諸葛傾一聲悶哼，下意識閉眼偏頭，手上力道徹底松開。
重獲自由的身影如飛鳥般掠起，阿洛足尖點地，兩個起落便融入了濃重的樹影中，只留下一句帶著得意顫音的輕哼，和空氣中尚未散盡的淡淡塵土氣息……
諸葛傾拂去眼前灰塵，再睜眼時，只見天邊彎月清冷，四周空寂，唯有那瀲灩又熟悉的桃花眼，讓他心中驚疑不定……
一眾氣勢咻咻的山南官兵這才追到此處。
“人跑了。”諸葛傾沈聲，“繼續往山下搜。”
他這般吩咐，腳下卻是一轉，當先快步朝山下走去。
……
舒聞怡久不見阿洛，已心生焦灼，正要派人去稟報諸葛傾，卻見阿洛拎著五只動物樣式的小燈籠自己回來了。
“二嫂嫂你可算回來了！”舒聞怡眼眶泛紅，眼看就要落下淚來。
她雖然不喜這聲名在外的二嫂嫂與諸葛傾在一處，但若人在自己跟前出了差池，她卻是沒法跟諸葛傾交待，也沒法跟使君府交待的。
阿洛心中生出幾分愧疚，柔聲道：“對不住，聞怡妹妹。我看那些花燈樣式新奇，一時挑花了眼，不知不覺走遠了，回來時險些迷了路。”
舒聞怡輕嘆一聲：“二嫂嫂無事就好。”
她看了眼阿洛手中花燈，“二嫂嫂為何買這許多？”
阿洛強忍肩頭疼痛，笑著將花燈遞給一旁的侍衛：“使君府不是還有幾個年幼的弟妹麽？小孩子定會喜歡這些。”
舒聞怡頷首：“還是二嫂嫂想得周到，我卻只給你和二哥備了花燈。”
阿洛看了眼侍女遞上的天女散花燈，用左手接過，淺笑道：“多謝聞怡妹妹，這燈真美，我很喜歡。”
“這是給二哥的。”舒聞怡又遞上另一盞花燈。
那燈造型分外精致，是個手持長槍的騎馬將軍，威風凜凜。
阿洛此刻右肩疼痛難忍不說，心中又記恨著諸葛傾方才讓她吃的苦頭，哪裏肯接。
“既是妹妹的心意，還是由你親自交給他吧。”她溫聲道。
舒聞怡聞言眼神微亮，也不再推辭。
“還不知你二哥何時回來呢。”阿洛一副無聊的模樣，“我們先回乞巧樓看看吧。”
“好呀，二嫂嫂若不嫌棄，先坐我的馬車回去吧。”舒聞怡熱情相邀。
……
“方才人多擁擠，聞怡妹妹幫我看看，發髻和珠花可還整齊？”
阿洛坐在舒聞怡馬車中，說著朝她微微側身。
舒聞怡仔細端詳片刻，擡手替阿洛理了理鬢邊碎發，又扶正發間絨花：“好了。”
“多謝妹妹。”阿洛沖她嫣然一笑。
心中對這年紀相仿的少女不由多了兩分親近。
“二嫂嫂何必這般客氣……”
舒聞怡語聲輕柔。片刻後，她見阿洛安靜坐在一旁，似是有什麽心事的模樣。
她憋了片刻，終究沒忍住問道：“二嫂嫂可是有什麽心事？”
阿洛確實心事重重。今夜變故全然出乎意料，險些釀成大禍，現在想來，件件後怕。
眼下雖暫且遮掩過去，卻不知諸葛傾是否認出了自己……想來應當沒有，她一言未發，又包裹得嚴實。
這般一想，她心下稍寬，但渾身的疲憊與肩頭的疼痛卻愈發清晰起來。
餘光察覺舒聞怡還在看自己，阿洛轉眸對上她杏眼：“今夜盛會，讓我想起家中親人，有些傷感罷了……”
這倒也不全然是假話，她確實還在憂心哥哥李珩，也思念他與母親。
舒聞怡面露同情：“二嫂嫂自京城遠嫁而來，思念家人也是常情，又逢今夜這般佳節。”
話鋒一轉，舒聞怡又道：“二嫂嫂該多往家裏添些人口，這家口一多，熱鬧起來，漸漸便也能將山南當成自己的家了。”
阿洛聞言一怔，思忖片刻才領會舒聞怡的婉轉之意——這是在催她與諸葛傾生育子嗣？
她可從未作此打算。
“多謝妹妹好意。只是懷孕生子，也講究緣分，且看緣分何時到來吧。”阿洛學著舒聞怡的輕聲細語，顯得極有耐心。
“姐姐誤會了，我哪敢置喙這些事。我，我的意思是……”
舒聞怡說到此處，仿佛再難啟齒，一雙杏眼帶著期許望向阿洛，端的是我見猶憐。
馬車內光線雖不比外間明亮，阿洛仍看出她雙頰泛著異常的紅暈。
她忽然福至心靈，天靈蓋仿佛照進一束光，瞬間明白了舒聞怡說的“添人口”，是什麽人口。
“我……我想與姐姐成為一家人！”
那廂舒聞怡已先一步將答案說了出來。
阿洛櫻唇微張，饒是心有準備，可聽到這般直白勇敢又匪夷所思的心願，仍是半晌接不上話。
畢竟在她看來，給人做姨娘實在算不得什麽好事。
在蜀中，在大同義軍所到之處，鮮有女子需要委身作姨娘的……
“姐姐可是不喜歡我，討厭我？”
舒聞怡臉蛋緋紅，眼眶也紅紅的，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
阿洛搖頭：“自然不是討厭你。”
她方才還對舒聞怡生出幾分好感，但眼下，雖不至於厭惡，卻也談不上喜歡了……
“姐姐既不討厭我，為何不願與我成為一家人？”舒聞怡緊追不舍。
阿洛心中煎熬，又覺古怪，實難招架這纏綿攻勢，她幹笑兩聲：“這……我一人說了也不算啊。況且眼下也不合適。”
見阿洛並未一口回絕，舒聞怡杏眼中又泛起欣喜：“那姐姐覺得，什麽時候合適？”
“這個……”阿洛垂眸，艱難思忖。
半年之約到期後，自己必定要走，溫羽凝大約也不會再回來了。
……到那時，這些事便與自己沒什麽關系了吧。
“四個月之後，你或可一試。”阿洛道。
眼下她嫁入諸葛家已近兩月，四個月之內，無論如何都要離去。
舒聞怡似是不敢相信，杏眼緊緊盯著阿洛，忍不住握住她的右手：“我……我真不知該如何感謝姐姐！”
阿洛被她這一握，牽動右肩傷口，刺骨疼痛之下，心中莫名生出些煩亂。
她忍痛竭力擠出一絲笑：“先前也說了，我一人說了不作數。此事還需從長計議，你自己、諸葛傾、你父母都需考量……你可明白？”
“嗯！”舒聞怡又將阿洛的手握緊了些，還輕輕晃了晃。她眼眶早已泛紅，這會淚珠兒也珍珠似的，一顆顆順著臉頰滑落。
阿洛這回沒忍住，疼得蹙起眉頭，下意識將手往回縮了縮。
見阿洛皺眉頭，舒聞怡擡手拭淚，總算放開她的手。她眼眶尚紅，梨花帶雨，聲音卻帶著歡欣：
“讓姐姐見笑了。姐姐有所不知，近來家中為我說親，已相看好幾戶人家了……眼看親事就要定下，可我……我自小心儀二哥，原先家中……也是有這個意思的……”
她說著覷了眼阿洛神色，小心翼翼，“誰知後來……好在遇上的是姐姐這般通情達理的人。我也知姐姐與二哥成親不過兩月，此時提起實在失禮……可若要嫁給別人，我是萬分不願的！”
她說罷眉眼彎彎，含淚對阿洛露出個感激的笑。
阿洛便也對舒聞怡彎了彎唇。
通情達理？
阿洛心中冷哼，她可一點也不“通情達理”，她小氣得緊！
可這諸葛傾又並非真是自己夫婿，她自然無法置喙那許多。
她若往後與人成婚，定要尋一個自心底認可大同公義之人，決計不許擡姨娘這等事發生。
……
車輪轆轆，車身輕晃間，馬車在乞巧樓前停下。
此刻的乞巧樓雖依舊燈火通明，卻與先前大不相同。周圍百姓寥寥，整座樓閣已被黑衣黑甲的山南兵士層層包圍守護。
環顧左右，地上暗色血跡斑斑，衙役正在灑掃清理。
舒聞怡被這陣仗驚住，遠遠望了乞巧樓兩眼，便與阿洛道別歸家去了。
秋棠正等在不遠處，見阿洛回來，忙迎上前來。
待舒聞怡走遠，秋棠才低聲道：“方才真是驚險萬分，幸好你不在場。”
阿洛一邊朝乞巧樓走去，一邊悄聲問：“你親眼看見了？”
秋棠點頭，心有餘悸：“嚇死我了，回去細說與你。”
此時守在樓外的是諸葛望軒，姜氏和侍女也站在不遠處。
見阿洛過來，姜氏略一頷首：“弟妹。”
“大哥，大嫂。”阿洛斂衽施禮，“父親可還安好？”
諸葛望軒正要答話，鐘將軍已從樓內送了一位白袍醫者出來，後面跟著個背藥箱的清秀少年。
“鐘將軍。”待醫者走遠，諸葛望軒上前，“父親傷勢如何？”
“大公子，少夫人，二少夫人。”鐘將軍擡手將三人請進樓內，“進去說話。”
……
樓內血腥氣尚未散盡，諸葛泰端坐於太師椅上，衣衫齊整，僅能從纏繞至脖頸的繃帶窺見傷勢。
他今日穿著寬袍大袖的常服，將傷勢掩去大半，面色如常，看不出其他異樣。
除他之外，屋內僅有劉氏並四五名心腹侍從。
“父親。”阿洛隨眾人上前，面露憂色。
“皮肉傷，無礙。”諸葛泰神色稍緩，聲音依舊中氣十足。
三個小輩各自問候了幾句，便被劉氏勸至一旁，安排回府事宜。
“父親，活捉兩名刺客！”
眾人正欲動身離開乞巧樓，諸葛騰提著劍興沖沖闖進來。
他環視屋內眾人，又笑道，“哦，燕七那邊也擒獲一名，眼下僅有一名刺客在逃，正在搜捕。”
諸葛泰眉頭一壓：“殺了兩個，活捉三個，怎又多出一人？”
“這……”諸葛騰遲疑片刻，正要回話——
“是二郎失職，未能擒獲刺客同黨，請父親責罰！”話音未落，一道頎長身影踏入室內。
諸葛傾一身墨青窄袖袍，步履沈靜走到諸葛泰面前，躬身行禮。
阿洛垂眸立在一旁，卻敏銳察覺到他進來時目光極快地掠過自己，那視線如羽毛般輕擦而過，令她指尖微微蜷縮。
諸葛傾簡略稟報了與刺客同黨的交手經過，諸葛泰擺了擺未受傷的那只手：“罷了，你本也是幫老三追查。”
繼而沈聲下令，“老三，嚴加審訊！我倒要看看是誰如此膽大包天！”
說罷起身，步伐穩健地朝外走去，甚至揮退了欲上前攙扶的侍從。
阿洛看得心驚。諸葛泰當真只是皮外傷，五名刺客竟也奈何他不得……經此一遭，諸葛泰必然更加戒備，鄒晏再想得手，怕是難上加難。
諸葛騰緊隨其後，躬身應道：“父親放心，兒子絕不姑息！”
……
阿洛隨眾人走出乞巧樓。遠處夜市喧囂依舊，樓前卻已車馬齊備。
這回諸葛泰沒再逞強，登上了劉氏的紫檀馬車，由鐘將軍親自護衛。
趁諸葛泰與劉氏上車的間隙，阿洛望向女眷車隊後方的三輛囚車。車內黑衣刺客被塞住嘴巴，麻繩五花大綁，動不了分毫。
鄒晏腰挎長劍，正騎馬守在一輛車旁，與她並無眼神交匯。
他後面是楚之武，而楚之武身後……阿洛目光一頓，停在了楚之武身後的年輕男人身上。
那人眉目舒朗，面容平和沈靜，給人的感覺似磐石般安穩——不正是前些日子鬧事攔車時，用一柄鋤頭打掉侍衛長刀的河柳村村民麽？
他竟投到了諸葛騰麾下？
阿洛心頭疑雲叢生，思忖間轉身登上馬車。
尚未坐穩，車簾一晃，一道身影已利落坐在對面。
清冽的雪松氣息瞬間侵占了這方狹小空間。
阿洛心念微動，緩緩擡眸：“夫君怎不騎馬，倒來與我擠這馬車？”
卻見諸葛傾背倚車壁，長腿舒展，雙臂抱胸一瞬不瞬看著她。
“方才追緝刺客，未能及時接應夫人。”他靜靜開口，低沈嗓音甚至算得上溫和。
長眸中的審視與探究卻銳利得令她心跳驟快，“夫人是如何回來的？”
四駕馬車並不逼仄，但他的存在卻讓車內空氣無端凝滯。
先前在山林中被他壓制撞擊的肩臂處，隱隱作痛。
“舒小姐送我回來的。”阿洛語聲懶懶，帶著幾分顯而易見的不悅，說完便垂下眼簾，不再看他。
諸葛傾凝視她片刻，暗褐色眸子掠過她半垂的眉眼：“特來致歉，免得夫人以為我有意怠慢。”
阿洛這才擡眸打量他，見他俊挺眉眼斂了鋒芒，她精致唇角輕輕彎起：“你一片孝心，我與你生氣做什麽？只是……”
她語聲微頓，纖指撩開車簾向後一指，“只是我覺得，夫君若有三弟那般招攬人才的本事，今夜也不必親自出手，便能拿下那刺客同黨了。”
她一雙盈盈桃花眼不避不閃地看著他，瑩白面頰上帶笑的唇瓣紅潤飽滿，在窗外燈火映照下似染了層水光，挑釁又明媚。
諸葛傾目光在她唇上停留一瞬，隨即移開。
他淡淡一笑：“賊人身手不俗，這般人才，怕難招攬。”
阿洛心中得意，面上卻不露分毫：“那未見得，夫君可看到楚之武身後那人？”
她語聲清甜，指尖輕點車隊後方，身體不自覺地向他傾斜少許，發間一縷幽香悄然拂過他鼻尖。
諸葛傾長眸一瞇，心間微動……先前卻未曾留意那女刺客是否也有這般香氣。
“那人便是那日當街攔我馬車的村民之一。我親眼見他以一把鋤頭就卸掉侍衛的長刀，這樣的人才，若能招攬幾個，何愁沒有比那刺客更厲害的高手？”
她說罷回眸，視線卻冷不防撞進他沈靜雙眸，這才察覺二人間距離似乎有些近了。
她身體後撤靠至車壁，與他拉開些距離。
諸葛傾又看她片刻，阿洛面帶淺笑，任他打量。
“夫人所言極是。”他眸色深沈，唇角卻揚起，“可三弟經營日久，而我身無長物，憑何招攬賢才？”
“什麽叫身無長物，你不是還有我……”話一出口，便見諸葛傾眉梢微挑，眼中似笑非笑。
阿洛語聲戛然而止，面上笑意淡了幾分，聲音也不覆先前甜軟：“你我既已成婚，那便是榮辱與共。溫家陪嫁之資，盡可助夫君行事……”
她本為轉移視線，兼之疑惑那村民選擇，言語間自有籠絡討好之意。可話說出口，再看他神情，不由又有些唾棄自己，漸漸笑不出來。
她撒回手，馬車簾子便垂下來，車廂內光線霎時昏暗。
“那人叫盛青陽。”靜默片刻後，諸葛傾忽然開口。
阿洛擡眸，對上他深邃目光：“什麽？”
“你說投效三弟的那人，名叫盛青陽，身手確是不凡，夫人的話我記住了。”他語氣認真，面上再無戲謔，那雙阿洛看不透的眼中，此刻卻映出她微怔的模樣。
“哦。”阿洛興致索然，心中莫名堵悶。尤其回想起他方才審視的目光，更覺忐忑。
也不知他信了幾分……她愈發煩躁不安，索性不再說話也不再看他。
車內一時寂靜，耳邊只聞車輪碾地的沙沙聲和車外的馬蹄聲……昏暗光線中，兩人呼吸漸漸可聞。
見她低垂臻首，不再笑吟吟望著自己，諸葛傾怔忡片刻，心中無端生出絲歉疚。
盯著她不時撲閃的睫羽，他眼底一暗，又將今夜之事從頭到尾想了一遍。
自與她坐船觀燈……到街頭分別，再到與那女刺客交手……
這廂阿洛半垂著頭，心中懊悔不疊，哥哥的事還沒問清楚……自己卻先引得諸葛傾懷疑。
鄒晏說得對，自己確實太過莽撞。
她眼眶泛紅，不經意一擡眸，卻見諸葛傾眉峰皺起，目光落在她尚還疼痛的右側肩臂處。
阿洛心頭一跳，唇角緊抿……卻見諸葛傾目光一轉，又與她視線對在一處……
心頭霎時慌亂，她只得逼著自己目不轉睛回視他暗幽幽的眸子。
“……哼！”
片刻後，她一聲冷哼，率先轉開視線。
連她自己都未想到，對視到後來，竟是不甘憤然蓋過心虛謊亂，促使她發出氣勢十足的一聲冷哼。
諸葛傾大約也沒料到這般，他看著撇過腦袋不看自己的阿洛，破天荒眨了眨眼……
二人尚未從這詭異的氛圍中回過神來，外間馬兒突突噴氣聲傳來，馬車已停在使君府前。
諸葛傾看她一眼，率先出了馬車，站在一旁打起簾子。
阿洛卻並未看他，事已至此，哪還能露怯。
低頭下車時，卻見眼前伸出一只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手。
她動作一滯，只作沒看到，擡起右手徑直扶上車壁，動作輕盈地下了馬車，將諸葛傾和他伸出的手繞了開去……
全程動作行雲流水，無一刻阻滯。那張冷若冰霜的臉上……除卻不悅，絲毫不見其他異常。
只有她自己知道，方才扶住車壁時，手臂因強忍劇痛而微微發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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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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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洛只覺面頰耳後都燒得厲害, 整個人如坐針氈，仿佛再多待片刻就要熟透。
她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茶盞溫熱的瓷壁，心下焦灼——若就此打住, 那今夜豈不白費功夫……索性把心一橫, 擡眸望向對面正垂首品茶的青年。
也顧不得這話是否突兀：“你……莫不是在辰溪書院逛燈會時見過這等場面？”
總算引出書院，她捧著茶盞的指尖微微發顫，如釋重負舒了口氣。
卻見對面諸葛傾垂眸沈默片刻。
此時小船恰好駛入橋洞，光線驟暗, 阿洛又看不清他面上神情了。
“在江南見過。”片刻後，他擡眸瞥了眼她俏麗的粉頰，語聲平淡。
倏而小船駛出橋洞，光線重新亮起，兩岸薄紗輕紙籠罩的各色花燈依次排開，人聲再度鼎沸。
諸葛傾說罷便不再看她，神色已恢覆成尋常淡漠的模樣。
“那，你在辰溪書院那些年可曾逛過燈會？都是與誰同游？”阿洛盯著諸葛傾急急問出，方才過橋洞時, 她已望見數丈外的碼頭。
眼下若問不出什麽, 下次不知又得找什麽時機。
“在書院那些年，”諸葛傾停頓片刻, 唇角泛起淺淡笑意, “總歸不是與女子同游。”
阿洛眸中一亮：“那是與交好的同窗？可否與我說說？”
她語聲微頓，輕抿櫻唇, 那一點朱色在燈火下愈發嬌艷, “……與我說說辰溪書院的事，還有你那些同窗。”
此時烏篷船已緩緩靠岸。船身觸到碼頭，發出細微的碰撞聲。
諸葛傾率先起身, 步履沈穩地踏上岸邊青石板，隨即轉身朝她伸出手來。
阿洛遲疑一瞬，將手輕輕搭在他掌心。他手掌溫熱有力，穩穩握住她的瞬間，一股暖意順著相觸的肌膚蔓延開來，竟讓她心頭微微一悸。
她長睫垂下，借力起身。
裙裾在夜風中輕揚，踏上岸時那船身卻猛地一晃，阿洛身子不由向前傾去——
“當心。”
一只有力的手及時扶住她手臂，二人一時靠得極近。她甚至能聞到他衣襟間清冽的雪松香。
阿洛心頭一跳，擡眸間正對上他低垂的目光，那雙暗褐色的眸子映著岸邊燈火，恍惚間有些幽微難明的意味。
她慌忙站穩身形，略顯急促地抽回手，指尖殘留的溫熱卻揮之不去……
諸葛傾神色如常將手負於身後，舉止間看不出絲毫異樣。唯有那微微蜷起的指尖，被河畔闌珊的燈火，與濕潤的夜風調侃戲謔。
……
“為何想知道書院舊事？”
待離了碼頭，二人在河畔燈火通明的柳樹下駐足，他才又開口。
柳絲輕拂，在他俊美的側臉投下搖曳的影。
阿洛心神歸位，早已備好說辭。
她淺淺舒出口氣，仰臉笑道：“辰溪書院乃大燕第一學府，我心向往之。再者……”明眸流轉間，她語聲下意識低了兩分，“也想多了解你過往之事。”
這含笑語聲在夜色中格外輕軟，天然帶出幾分引人遐思的意味。
諸葛傾眼簾微垂，長眸端詳著身旁著海棠紅襦裙的少女——那俏美面容上笑靨明媚，足令人心折。
可細看那雙瀲灩桃花眼，內裏明澈澄凈，急切期待有之，權宜周旋有之，卻偏偏尋不見半分旖旎情愫……
他忽而淡笑，那笑意宛若早春第一縷日光照亮新雪，耀目卻又透著些疏離冷清。
“我這半生，乏善可陳。書院倒是可與你講講。時辰不早，先回去吧。”他說罷便向河畔旁側的主道行去。
阿洛被他方才那一笑攝住心神，怔怔立在原地……那分明是極耀眼好看的笑容，為何她卻感到一絲說不清的寥落？
“二哥？”
她尚未理清心中感觸緣何而起，耳畔突然傳來黃鸝般脆嫩的少女嗓音。
“二哥……當真是你？”
阿洛回神時，諸葛傾身前兩步外，已亭亭立著名身著碧藍襦裙、綰百合髻的杏眼少女。
少女目露欣喜，眼眶微紅，明麗杏眼中似有千言萬語。她目不轉睛地望著諸葛傾，仿佛周遭喧囂皆已不覆存在。
諸葛傾亦看著那少女，阿洛立於他側後方，卻是看不清他此刻神情。
她心念微動，明眸輕閃正待細看，河畔主道上突然傳來驚雷般的馬蹄聲——伴隨著騎者的厲聲呼喝與百姓驚慌的避讓！
諸葛傾與那碧藍襦裙少女亦被這突如其來的騷動打斷，同時揚首望向人潮奔湧處。
轉眼間，四五騎已疾馳至眾人面前。馬匹揚蹄嘶鳴，當先一人緊拽韁繩，麥色手背上青筋暴起。
“二公子，二少夫人？”當先那人神色凝重，“使君遇刺，刺客在逃，末將需立即趕往南門封城搜查！”
說話這人一身玄甲，正是今夜負責護衛的將領之一，鐘繇。
見三人面色驟變，鐘繇急忙補充：“使君並無大礙！請公子與少夫人寬心。”
諸葛傾微微頷首：“知曉了，速去！”
此時阿洛面上一副震驚之色，卻並非作偽。她心緒已亂，自是未留意到鐘繇離去前與諸葛傾交換的那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鄒晏不是說過段時日麽……
如風五騎眨眼消失在鬧市盡頭，避散四處的游人又潮水般聚回街道，阿洛見周遭百姓只議論了幾句，便又各自觀燈游玩起來。
想來他們都聽清了使君無礙的消息，便不再將此事放在心上——畢竟在這亂世，百姓早已習慣了朝不保夕，能快活一日是一日。
這倒也是好事……阿洛神思恍惚地想著，心下仍在猶豫是否該去尋鄒晏，又該如何避開諸葛傾。
“別擔心。”
心亂如麻間，一只溫熱的手掌在她肩頭輕輕一觸，旋即收回。
阿洛身子一僵，險些就要施展反制招式——那是在千影山多年訓練養成的本能。她雖主修輕功，但格鬥技巧也爛熟於心。
強壓下動手的沖動，她擡眸看向諸葛傾。
他正低眸看著她，見她擡頭，便不著痕跡撤回手：“我且去看看，你別亂走。”
他目光轉向身旁著碧藍襦裙的少女，“聞怡，你陪羽凝在此稍候，晚些我來接她。”
阿洛望向那對諸葛傾頷首的藍衣少女，暗忖她原來名叫聞怡。卻不知姓什麽，溫羽凝此前並未提過這號人物。
那喚聞怡的少女身後跟著兩名侍女，四五步外另有六名佩刀侍衛。
諸葛傾說罷不再停留，迅速隱入對面小巷。
借著昏暗的燈影，阿洛見他鵠鳥般掠上屋檐，幾個起落便不見蹤影……好俊的身法，她不由暗讚。
此刻她終於相信，當日太白山下的馬球賽，諸葛傾確是有意相讓。
她眸光回轉，卻見那喚作聞怡的姑娘正打量著自己。
見阿洛望來，她唇邊漾起淺笑：“久聞二嫂嫂芳名，今日得見，聞怡心折不已。京都名門貴女的風華氣度，果然非同凡響。”
阿洛被這突如其來的稱讚說得一怔，不由眨了眨長睫——這情形與她預想的頗為不同。
對方溫婉如春風，她自然也不好太過冷淡，便含笑回應：“聞怡妹妹過獎了。此前未曾見過妹妹，不知府上何處？”
觀她出行陣仗，又與諸葛傾相熟，若是興元府的名門閨秀，即便溫羽凝未及講，秋棠後來也該說與自己聽才是。
既然二人都未提起，阿洛猜測這聞怡怕是來自其他州府。
“方才二哥走得急，我也忘了與二嫂嫂說明。我姓舒，昨日剛隨家父從夔州而來。”她輕聲細語答道。
阿洛頷首：“夔州舒家，是諸葛傾姑母家？”
但諸葛傾姑母僅有一女，且早已出嫁，年歲該比諸葛傾更長才是。
下一刻，舒聞怡已笑著解釋：“正是。二哥的姑母，是我的伯母。”
她悄悄打量著阿洛的神色，小心翼翼試探，“二哥……從未與二嫂嫂提起過我……提起過我家麽？”
阿洛正盤算著如何擺脫這位姑娘，好去查探鄒晏那邊的動靜，對舒聞怡的話也只聽了大概，如實回道：“不曾。我與他相見交談的機會，本就不多。”
舒聞怡聽阿洛這般講，眸中倏然閃過一絲亮色。怕被阿洛察覺，她忙低頭抿了抿唇。
片刻後才問：“日後家父也要常去軍衙，我在興元府並無相熟的朋友，可否來使君府尋二嫂嫂與二哥說話？”
阿洛一心二用，抽空想了想，認真回道：“諸葛傾怕是沒空陪你。不過我倒是可以，平日裏也無甚要事。”
舒聞怡杏眼中失望便有些顯而易見，她自言自語似的：“可他去辰溪書院前，總跟我一塊兒玩的。”
她聲音極輕，阿洛未曾留意，但那雙水光盈盈的桃花眼中卻顧自漾開笑意：“初次相見，我也未備什麽禮物，送你個花燈做禮物吧？”
阿洛看著舒聞怡。
舒聞怡微微一怔：“這如何敢當，我都未給二嫂嫂備禮。”
“不必拘禮。今夜相逢即是有緣，我們互贈花燈如何？”阿洛淺笑，燈火映照下，頰邊漾起淺淺梨渦，看得聞怡又是一楞。
她說著點了一名佩刀侍衛跟隨自己，也不管舒聞怡還在猶豫，已走向了對面擺滿了各式花燈的街市。
舒聞怡望著阿洛背影，眸中閃過覆雜神色。片刻後，她輕舒一口氣，也含笑走向花燈璀璨的街市……
舒聞怡先為阿洛選了一盞天女散花的薄絹花燈，交給侍女後，便開始思忖該為諸葛傾選一盞怎樣的燈。
“小姐，這是二少夫人送您的花燈。”
她正為諸葛傾挑選時，侍女遞來一盞精致的鴛鴦薄絹燈。
舒聞怡接過花燈看了一眼，交還侍女手中：“二嫂嫂人呢？”
“二少夫人說還要選幾盞燈給使君府的人。”侍衛答道。
舒聞怡頷首，繼續為諸葛傾挑選花燈……
這廂阿洛卻已循著諸葛傾先前的路線，悄然潛上星橋長街最高的摘星樓頂。
眼前烏蘭色夜空浩瀚無垠，耳畔長風獵獵。
她獨自坐在屋脊蔭蔽處，一身海棠紅繚綾裙衫被夜風輕撩飄舞，宛若精怪臨人間。
極目遠眺，星橋長街方圓數裏燈火通明，似是銀河星子傾落大地。
阿洛秀眉微顰，凝眸細看片刻，才發現星橋長街往西，靠近興元府西門處的山腳下，身著黑甲的兵士們，群蟻般從四面八方湧入……
心頭掠過一絲疑惑，然眼下容不得多想，她如飛燕般幾個起落，避開長街主道，匆匆往西門潛行而去。
這身衣服實在不便又容易暴露。
途經一處三進院落時，阿洛順手取下一件晾曬的黑色長衫，利落地撕去下擺和衣袖後換上。她不顧溽熱，又用撕下的衣料將頭臉包裹。
……幸而這衣衫剛洗凈晾曬，除了一絲皂角清香，並無其他異味。
待她趕到西門時，黑甲兵士已快完成集結，約有一半人馬已進山搜尋。
阿洛繞至山腳另一側，提氣縱身，如一片落葉般隱入林中。
夜裏山林昏暗，與方才燈火輝煌的興元府恍若兩個世界。阿洛適應片刻，才勉強看清腳下路徑。
她收斂氣息，如靈貓般悄無聲息地朝著兵士火把匯聚處潛去……看這情形，鄒晏他們怕是被困在山中了。當務之急是找到他們的藏身之處，再設法引開追兵。
火把的光照越來越亮，兵士的腳步聲清晰可聞。
便是此時，阿洛嗅到一股濃重的血腥氣……眼下根本看不清地上血跡，她只得藏身樹後，閉目凝神，仔細分辨那氣味的來源……
不遠處腳步聲越來越近。方才疾行已讓阿洛汗濕衣襟，此刻既要尋找鄒晏下落，又要避開山南官兵，額間又沁出一層薄汗。
她背靠大樹，輕輕喘息間分辨著血腥味的來處，鼻尖的細汗漸漸浸濕了遮面的黑布……
片刻後，阿洛睜開晶亮的眸子，緩緩擡頭望向幾步外的一株大樹——葳蕤枝葉間，一團黑影隨著夜風和樹影輕輕晃動。
找到了。
她身形微動，倏忽間潛到那株大樹下，指尖輕抵唇畔，響起一串清亮鳥鳴。
耳邊傳來“哢嚓”一聲響，樹上人影看到她後似是被驚了一跳，竟不慎壓斷一截樹枝。
樹枝落地的聲響立刻引起了山南兵的警覺：“在那邊！”
下一刻，樹上那人如鷂子般翻身落下，踉蹌著擇了一條小徑，頭也不回地疾速而去。
阿洛看了眼那受傷後逃竄的黑色背影，心下一松。
只要能拖延片刻，他們就有逃脫的機會。她在千影山別項學得不怎樣，逃命的輕身功夫卻是一流，最適宜斷後。
回眸時，那條蜿蜒的火龍已朝她圍攏而來。
“還有一人逃了，分兵去追。”
山南官兵中傳來一人低沈的聲音。
話音未落，阿洛身子一僵——那嗓音低冷似泉，她不久前才聽過，不是諸葛傾是誰？
她腳步微動。若是諸葛傾親自出手，以他方才展現的身手，自己逃脫恐怕要費些周折……
“二公子，逃走那人交給屬下便是，此處勞您費心。”
卻見黑暗中一人上前，對諸葛傾躬身道。
阿洛瞳孔驟縮，腦中轟然一片……鄒晏不該是刺殺諸葛泰的第一獵手麽？他怎在此處？
諸葛傾微一頷首，末了又囑咐：“務必生擒。”
鄒晏再施一禮，轉而目光灼灼地望向阿洛。火光照映下，他眉頭緊鎖，幾不可察地沖她搖了搖頭。
阿洛心中早掀起驚濤駭浪，待她反應過來，已被黑甲士兵團團圍住。
她猛然想起先前那人落荒而逃的背影，以及那截被刻意折斷的樹枝，心中霎時雪亮——
那人根本不曾回應她的鳥鳴！
她暗惱自己大意，瞬息間已旋身而起，如一片落葉般再次隱入林間。
留下一眾山南官兵面面相覷，幾乎要以為遇上了山野精怪。
輕身功夫不算罕見，但此前哪裏見過這樣鬼魅的身法，只一個眨眼便從眾人眼前消失。
正當眾人以為刺客已失去蹤跡時，眼前人影又是一閃，引得一陣驚呼。
“是二公子！”
“繼續追！”
眾人被諸葛傾迅捷如電的身法振奮，追捕之勢愈發猛烈。
阿洛冷眼看著身後緊追不舍的身影，故意放慢速度，漸漸縮短二人之間距離。
待至一處山間空地，她衣袖輕振，翩然落地。
諸葛傾緊隨其後，甫一落地，二人便纏鬥在一處。
他出手淩厲，直取要害，阿洛心下駭然，擰身險險避開。
可她畢竟不似鄒晏那般精於體術，應對捉襟見肘不說，不過十招便被逼得沒了還手之力。
阿洛憑借身形輕捷，又一次成功躲閃，便是此時，身後一股巧勁猛地襲來！她手臂驟然一痛，半個身子被狠狠摜壓在一株粗壯大樹上！
猛烈撞擊之下，肩頭傳來火辣辣的疼痛，阿洛疼得眼中淚花直轉，卻死死咬著下唇，硬是沒有發出一聲痛呼。
身後男人熾熱堅實的胸膛緊貼著她的脊背，帶來絕對的壓制。然而不過一瞬，他便將身子後撤了寸許。
諸葛傾動作微滯——掌中肩臂單薄柔軟，他萬萬沒想到被自己制住的竟是女子，扣住黑衣人手臂的力道也不自覺松了半分。
阿洛回眸一望，恰在此時月光破雲而出，照亮了她被迫仰起的面部，以及那因疼痛含恨而分外水光瀲灩的桃花眼……
這一眼直直撞入諸葛傾眼底，他呼吸驀地一窒，有瞬間的失神。
電光火石間，阿洛尚還自由的那只手悄然蓄力，猛地朝他面門一揚！
細微的粉末撲面而來，迷眼嗆喉……諸葛傾一聲悶哼，下意識閉眼偏頭，手上力道徹底松開。
重獲自由的身影如飛鳥般掠起，阿洛足尖點地，兩個起落便融入了濃重的樹影中，只留下一句帶著得意顫音的輕哼，和空氣中尚未散盡的淡淡塵土氣息……
諸葛傾拂去眼前灰塵，再睜眼時，只見天邊彎月清冷，四周空寂，唯有那瀲灩又熟悉的桃花眼，讓他心中驚疑不定……
一眾氣勢咻咻的山南官兵這才追到此處。
“人跑了。”諸葛傾沈聲，“繼續往山下搜。”
他這般吩咐，腳下卻是一轉，當先快步朝山下走去。
……
舒聞怡久不見阿洛，已心生焦灼，正要派人去稟報諸葛傾，卻見阿洛拎著五只動物樣式的小燈籠自己回來了。
“二嫂嫂你可算回來了！”舒聞怡眼眶泛紅，眼看就要落下淚來。
她雖然不喜這聲名在外的二嫂嫂與諸葛傾在一處，但若人在自己跟前出了差池，她卻是沒法跟諸葛傾交待，也沒法跟使君府交待的。
阿洛心中生出幾分愧疚，柔聲道：“對不住，聞怡妹妹。我看那些花燈樣式新奇，一時挑花了眼，不知不覺走遠了，回來時險些迷了路。”
舒聞怡輕嘆一聲：“二嫂嫂無事就好。”
她看了眼阿洛手中花燈，“二嫂嫂為何買這許多？”
阿洛強忍肩頭疼痛，笑著將花燈遞給一旁的侍衛：“使君府不是還有幾個年幼的弟妹麽？小孩子定會喜歡這些。”
舒聞怡頷首：“還是二嫂嫂想得周到，我卻只給你和二哥備了花燈。”
阿洛看了眼侍女遞上的天女散花燈，用左手接過，淺笑道：“多謝聞怡妹妹，這燈真美，我很喜歡。”
“這是給二哥的。”舒聞怡又遞上另一盞花燈。
那燈造型分外精致，是個手持長槍的騎馬將軍，威風凜凜。
阿洛此刻右肩疼痛難忍不說，心中又記恨著諸葛傾方才讓她吃的苦頭，哪裏肯接。
“既是妹妹的心意，還是由你親自交給他吧。”她溫聲道。
舒聞怡聞言眼神微亮，也不再推辭。
“還不知你二哥何時回來呢。”阿洛一副無聊的模樣，“我們先回乞巧樓看看吧。”
“好呀，二嫂嫂若不嫌棄，先坐我的馬車回去吧。”舒聞怡熱情相邀。
……
“方才人多擁擠，聞怡妹妹幫我看看，發髻和珠花可還整齊？”
阿洛坐在舒聞怡馬車中，說著朝她微微側身。
舒聞怡仔細端詳片刻，擡手替阿洛理了理鬢邊碎發，又扶正發間絨花：“好了。”
“多謝妹妹。”阿洛沖她嫣然一笑。
心中對這年紀相仿的少女不由多了兩分親近。
“二嫂嫂何必這般客氣……”
舒聞怡語聲輕柔。片刻後，她見阿洛安靜坐在一旁，似是有什麽心事的模樣。
她憋了片刻，終究沒忍住問道：“二嫂嫂可是有什麽心事？”
阿洛確實心事重重。今夜變故全然出乎意料，險些釀成大禍，現在想來，件件後怕。
眼下雖暫且遮掩過去，卻不知諸葛傾是否認出了自己……想來應當沒有，她一言未發，又包裹得嚴實。
這般一想，她心下稍寬，但渾身的疲憊與肩頭的疼痛卻愈發清晰起來。
餘光察覺舒聞怡還在看自己，阿洛轉眸對上她杏眼：“今夜盛會，讓我想起家中親人，有些傷感罷了……”
這倒也不全然是假話，她確實還在憂心哥哥李珩，也思念他與母親。
舒聞怡面露同情：“二嫂嫂自京城遠嫁而來，思念家人也是常情，又逢今夜這般佳節。”
話鋒一轉，舒聞怡又道：“二嫂嫂該多往家裏添些人口，這家口一多，熱鬧起來，漸漸便也能將山南當成自己的家了。”
阿洛聞言一怔，思忖片刻才領會舒聞怡的婉轉之意——這是在催她與諸葛傾生育子嗣？
她可從未作此打算。
“多謝妹妹好意。只是懷孕生子，也講究緣分，且看緣分何時到來吧。”阿洛學著舒聞怡的輕聲細語，顯得極有耐心。
“姐姐誤會了，我哪敢置喙這些事。我，我的意思是……”
舒聞怡說到此處，仿佛再難啟齒，一雙杏眼帶著期許望向阿洛，端的是我見猶憐。
馬車內光線雖不比外間明亮，阿洛仍看出她雙頰泛著異常的紅暈。
她忽然福至心靈，天靈蓋仿佛照進一束光，瞬間明白了舒聞怡說的“添人口”，是什麽人口。
“我……我想與姐姐成為一家人！”
那廂舒聞怡已先一步將答案說了出來。
阿洛櫻唇微張，饒是心有準備，可聽到這般直白勇敢又匪夷所思的心願，仍是半晌接不上話。
畢竟在她看來，給人做姨娘實在算不得什麽好事。
在蜀中，在大同義軍所到之處，鮮有女子需要委身作姨娘的……
“姐姐可是不喜歡我，討厭我？”
舒聞怡臉蛋緋紅，眼眶也紅紅的，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
阿洛搖頭：“自然不是討厭你。”
她方才還對舒聞怡生出幾分好感，但眼下，雖不至於厭惡，卻也談不上喜歡了……
“姐姐既不討厭我，為何不願與我成為一家人？”舒聞怡緊追不舍。
阿洛心中煎熬，又覺古怪，實難招架這纏綿攻勢，她幹笑兩聲：“這……我一人說了也不算啊。況且眼下也不合適。”
見阿洛並未一口回絕，舒聞怡杏眼中又泛起欣喜：“那姐姐覺得，什麽時候合適？”
“這個……”阿洛垂眸，艱難思忖。
半年之約到期後，自己必定要走，溫羽凝大約也不會再回來了。
……到那時，這些事便與自己沒什麽關系了吧。
“四個月之後，你或可一試。”阿洛道。
眼下她嫁入諸葛家已近兩月，四個月之內，無論如何都要離去。
舒聞怡似是不敢相信，杏眼緊緊盯著阿洛，忍不住握住她的右手：“我……我真不知該如何感謝姐姐！”
阿洛被她這一握，牽動右肩傷口，刺骨疼痛之下，心中莫名生出些煩亂。
她忍痛竭力擠出一絲笑：“先前也說了，我一人說了不作數。此事還需從長計議，你自己、諸葛傾、你父母都需考量……你可明白？”
“嗯！”舒聞怡又將阿洛的手握緊了些，還輕輕晃了晃。她眼眶早已泛紅，這會淚珠兒也珍珠似的，一顆顆順著臉頰滑落。
阿洛這回沒忍住，疼得蹙起眉頭，下意識將手往回縮了縮。
見阿洛皺眉頭，舒聞怡擡手拭淚，總算放開她的手。她眼眶尚紅，梨花帶雨，聲音卻帶著歡欣：
“讓姐姐見笑了。姐姐有所不知，近來家中為我說親，已相看好幾戶人家了……眼看親事就要定下，可我……我自小心儀二哥，原先家中……也是有這個意思的……”
她說著覷了眼阿洛神色，小心翼翼，“誰知後來……好在遇上的是姐姐這般通情達理的人。我也知姐姐與二哥成親不過兩月，此時提起實在失禮……可若要嫁給別人，我是萬分不願的！”
她說罷眉眼彎彎，含淚對阿洛露出個感激的笑。
阿洛便也對舒聞怡彎了彎唇。
通情達理？
阿洛心中冷哼，她可一點也不“通情達理”，她小氣得緊！
可這諸葛傾又並非真是自己夫婿，她自然無法置喙那許多。
她若往後與人成婚，定要尋一個自心底認可大同公義之人，決計不許擡姨娘這等事發生。
……
車輪轆轆，車身輕晃間，馬車在乞巧樓前停下。
此刻的乞巧樓雖依舊燈火通明，卻與先前大不相同。周圍百姓寥寥，整座樓閣已被黑衣黑甲的山南兵士層層包圍守護。
環顧左右，地上暗色血跡斑斑，衙役正在灑掃清理。
舒聞怡被這陣仗驚住，遠遠望了乞巧樓兩眼，便與阿洛道別歸家去了。
秋棠正等在不遠處，見阿洛回來，忙迎上前來。
待舒聞怡走遠，秋棠才低聲道：“方才真是驚險萬分，幸好你不在場。”
阿洛一邊朝乞巧樓走去，一邊悄聲問：“你親眼看見了？”
秋棠點頭，心有餘悸：“嚇死我了，回去細說與你。”
此時守在樓外的是諸葛望軒，姜氏和侍女也站在不遠處。
見阿洛過來，姜氏略一頷首：“弟妹。”
“大哥，大嫂。”阿洛斂衽施禮，“父親可還安好？”
諸葛望軒正要答話，鐘將軍已從樓內送了一位白袍醫者出來，後面跟著個背藥箱的清秀少年。
“鐘將軍。”待醫者走遠，諸葛望軒上前，“父親傷勢如何？”
“大公子，少夫人，二少夫人。”鐘將軍擡手將三人請進樓內，“進去說話。”
……
樓內血腥氣尚未散盡，諸葛泰端坐於太師椅上，衣衫齊整，僅能從纏繞至脖頸的繃帶窺見傷勢。
他今日穿著寬袍大袖的常服，將傷勢掩去大半，面色如常，看不出其他異樣。
除他之外，屋內僅有劉氏並四五名心腹侍從。
“父親。”阿洛隨眾人上前，面露憂色。
“皮肉傷，無礙。”諸葛泰神色稍緩，聲音依舊中氣十足。
三個小輩各自問候了幾句，便被劉氏勸至一旁，安排回府事宜。
“父親，活捉兩名刺客！”
眾人正欲動身離開乞巧樓，諸葛騰提著劍興沖沖闖進來。
他環視屋內眾人，又笑道，“哦，燕七那邊也擒獲一名，眼下僅有一名刺客在逃，正在搜捕。”
諸葛泰眉頭一壓：“殺了兩個，活捉三個，怎又多出一人？”
“這……”諸葛騰遲疑片刻，正要回話——
“是二郎失職，未能擒獲刺客同黨，請父親責罰！”話音未落，一道頎長身影踏入室內。
諸葛傾一身墨青窄袖袍，步履沈靜走到諸葛泰面前，躬身行禮。
阿洛垂眸立在一旁，卻敏銳察覺到他進來時目光極快地掠過自己，那視線如羽毛般輕擦而過，令她指尖微微蜷縮。
諸葛傾簡略稟報了與刺客同黨的交手經過，諸葛泰擺了擺未受傷的那只手：“罷了，你本也是幫老三追查。”
繼而沈聲下令，“老三，嚴加審訊！我倒要看看是誰如此膽大包天！”
說罷起身，步伐穩健地朝外走去，甚至揮退了欲上前攙扶的侍從。
阿洛看得心驚。諸葛泰當真只是皮外傷，五名刺客竟也奈何他不得……經此一遭，諸葛泰必然更加戒備，鄒晏再想得手，怕是難上加難。
諸葛騰緊隨其後，躬身應道：“父親放心，兒子絕不姑息！”
……
阿洛隨眾人走出乞巧樓。遠處夜市喧囂依舊，樓前卻已車馬齊備。
這回諸葛泰沒再逞強，登上了劉氏的紫檀馬車，由鐘將軍親自護衛。
趁諸葛泰與劉氏上車的間隙，阿洛望向女眷車隊後方的三輛囚車。車內黑衣刺客被塞住嘴巴，麻繩五花大綁，動不了分毫。
鄒晏腰挎長劍，正騎馬守在一輛車旁，與她並無眼神交匯。
他後面是楚之武，而楚之武身後……阿洛目光一頓，停在了楚之武身後的年輕男人身上。
那人眉目舒朗，面容平和沈靜，給人的感覺似磐石般安穩——不正是前些日子鬧事攔車時，用一柄鋤頭打掉侍衛長刀的河柳村村民麽？
他竟投到了諸葛騰麾下？
阿洛心頭疑雲叢生，思忖間轉身登上馬車。
尚未坐穩，車簾一晃，一道身影已利落坐在對面。
清冽的雪松氣息瞬間侵占了這方狹小空間。
阿洛心念微動，緩緩擡眸：“夫君怎不騎馬，倒來與我擠這馬車？”
卻見諸葛傾背倚車壁，長腿舒展，雙臂抱胸一瞬不瞬看著她。
“方才追緝刺客，未能及時接應夫人。”他靜靜開口，低沈嗓音甚至算得上溫和。
長眸中的審視與探究卻銳利得令她心跳驟快，“夫人是如何回來的？”
四駕馬車並不逼仄，但他的存在卻讓車內空氣無端凝滯。
先前在山林中被他壓制撞擊的肩臂處，隱隱作痛。
“舒小姐送我回來的。”阿洛語聲懶懶，帶著幾分顯而易見的不悅，說完便垂下眼簾，不再看他。
諸葛傾凝視她片刻，暗褐色眸子掠過她半垂的眉眼：“特來致歉，免得夫人以為我有意怠慢。”
阿洛這才擡眸打量他，見他俊挺眉眼斂了鋒芒，她精致唇角輕輕彎起：“你一片孝心，我與你生氣做什麽？只是……”
她語聲微頓，纖指撩開車簾向後一指，“只是我覺得，夫君若有三弟那般招攬人才的本事，今夜也不必親自出手，便能拿下那刺客同黨了。”
她一雙盈盈桃花眼不避不閃地看著他，瑩白面頰上帶笑的唇瓣紅潤飽滿，在窗外燈火映照下似染了層水光，挑釁又明媚。
諸葛傾目光在她唇上停留一瞬，隨即移開。
他淡淡一笑：“賊人身手不俗，這般人才，怕難招攬。”
阿洛心中得意，面上卻不露分毫：“那未見得，夫君可看到楚之武身後那人？”
她語聲清甜，指尖輕點車隊後方，身體不自覺地向他傾斜少許，發間一縷幽香悄然拂過他鼻尖。
諸葛傾長眸一瞇，心間微動……先前卻未曾留意那女刺客是否也有這般香氣。
“那人便是那日當街攔我馬車的村民之一。我親眼見他以一把鋤頭就卸掉侍衛的長刀，這樣的人才，若能招攬幾個，何愁沒有比那刺客更厲害的高手？”
她說罷回眸，視線卻冷不防撞進他沈靜雙眸，這才察覺二人間距離似乎有些近了。
她身體後撤靠至車壁，與他拉開些距離。
諸葛傾又看她片刻，阿洛面帶淺笑，任他打量。
“夫人所言極是。”他眸色深沈，唇角卻揚起，“可三弟經營日久，而我身無長物，憑何招攬賢才？”
“什麽叫身無長物，你不是還有我……”話一出口，便見諸葛傾眉梢微挑，眼中似笑非笑。
阿洛語聲戛然而止，面上笑意淡了幾分，聲音也不覆先前甜軟：“你我既已成婚，那便是榮辱與共。溫家陪嫁之資，盡可助夫君行事……”
她本為轉移視線，兼之疑惑那村民選擇，言語間自有籠絡討好之意。可話說出口，再看他神情，不由又有些唾棄自己，漸漸笑不出來。
她撒回手，馬車簾子便垂下來，車廂內光線霎時昏暗。
“那人叫盛青陽。”靜默片刻後，諸葛傾忽然開口。
阿洛擡眸，對上他深邃目光：“什麽？”
“你說投效三弟的那人，名叫盛青陽，身手確是不凡，夫人的話我記住了。”他語氣認真，面上再無戲謔，那雙阿洛看不透的眼中，此刻卻映出她微怔的模樣。
“哦。”阿洛興致索然，心中莫名堵悶。尤其回想起他方才審視的目光，更覺忐忑。
也不知他信了幾分……她愈發煩躁不安，索性不再說話也不再看他。
車內一時寂靜，耳邊只聞車輪碾地的沙沙聲和車外的馬蹄聲……昏暗光線中，兩人呼吸漸漸可聞。
見她低垂臻首，不再笑吟吟望著自己，諸葛傾怔忡片刻，心中無端生出絲歉疚。
盯著她不時撲閃的睫羽，他眼底一暗，又將今夜之事從頭到尾想了一遍。
自與她坐船觀燈……到街頭分別，再到與那女刺客交手……
這廂阿洛半垂著頭，心中懊悔不疊，哥哥的事還沒問清楚……自己卻先引得諸葛傾懷疑。
鄒晏說得對，自己確實太過莽撞。
她眼眶泛紅，不經意一擡眸，卻見諸葛傾眉峰皺起，目光落在她尚還疼痛的右側肩臂處。
阿洛心頭一跳，唇角緊抿……卻見諸葛傾目光一轉，又與她視線對在一處……
心頭霎時慌亂，她只得逼著自己目不轉睛回視他暗幽幽的眸子。
“……哼！”
片刻後，她一聲冷哼，率先轉開視線。
連她自己都未想到，對視到後來，竟是不甘憤然蓋過心虛謊亂，促使她發出氣勢十足的一聲冷哼。
諸葛傾大約也沒料到這般，他看著撇過腦袋不看自己的阿洛，破天荒眨了眨眼……
二人尚未從這詭異的氛圍中回過神來，外間馬兒突突噴氣聲傳來，馬車已停在使君府前。
諸葛傾看她一眼，率先出了馬車，站在一旁打起簾子。
阿洛卻並未看他，事已至此，哪還能露怯。
低頭下車時，卻見眼前伸出一只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手。
她動作一滯，只作沒看到，擡起右手徑直扶上車壁，動作輕盈地下了馬車，將諸葛傾和他伸出的手繞了開去……
全程動作行雲流水，無一刻阻滯。那張冷若冰霜的臉上……除卻不悅，絲毫不見其他異常。
只有她自己知道，方才扶住車壁時，手臂因強忍劇痛而微微發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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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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