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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 不摻雜質,亦無狎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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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 不摻雜質,亦無狎昵

下一刻,卻見諸葛傾從瓷碗舀起一勺冰粉送入口中。阿洛莫名提起的那口氣,又悄然松了下來。

“好吃吧?”她紅菱似的唇角微微翹起。

諸葛傾擡首,便見她笑盈盈望著自己,明眸略彎,眼底似有星辰閃爍。

他頷首,低低應了一聲:“尚可。”

阿洛心滿意足,轉身走向書架那側……

雲母屏風後,阿洛已對這方空間了然於胸。

那些填滿檀木格柵的書冊卷帙,想來是找不出什麽有用的線索了。這兩次探查下來,她已大致摸清了藏書分類,哥哥的下落不會和這些書有關系。

除了多寶閣中那一尺長的漆面方匣子——多寶閣中多是價值不菲的金石古玩,唯獨這暗紅漆面的方匣子不似貴重之物。它雖看上去有些年頭,但邊緣漆面脫落處,只露出普通的松木材質。

與其他珍玩相比,顯得格格不入。

且這暗紅漆面的方匣子,是整個書房中唯一上鎖的物件......

阿洛目光緩緩游移,心中揣測這匣中可能存放的物事。當她的視線落在書架角落時,雙眸卻驀地一凝。

難以置信似的,她靠近那方書架,伸手取出兩冊書。

一曰《大同義詮》。一曰 《天下公論》。

封面尚算嶄新,但內頁有明顯翻動痕跡。

阿洛指尖微顫,胸腔內一顆心劇烈跳動。

她背對著屏風,緩緩深吸了兩口氣,方不解似地問道:“《大同義詮》、《天下公論》,這不是南邊那什麽……大同社推崇的典籍麽?夫君也看這些?”

書架下阿洛聲音清脆、婉轉如鶯啼,若離得再近些,便能發現那動聽的少女音調下,偶爾溢出的細微顫音。

阿洛心頭思緒萬千,竭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

幼時她與哥哥不過總角,便日日跟著夫子誦讀這兩本書,哪一頁寫什麽,再熟悉不過。

哥哥十四歲那年,去參加辰溪書院入學考試,臨行前豪情萬丈地對她說,待他學成歸來,定要將《大同義詮》和《天下公論》傳遍大燕國每一個州府,每一戶人家,讓百姓都豐衣足食,老有所養,幼有所依……

書案後的諸葛傾,聞言卻只擡眸看了一瞬。書架那頭隔著屏風,只能看見一道隱隱綽綽的纖細身影。

他語聲稀松平常:“先前奉朝廷之命赴江南剿匪,剿的便是大同反賊。知己知彼罷了。”

屏風另一頭並未傳來阿洛回應。

過了片刻,他又問,“夫人也知曉這兩本書?”

阿洛淺舒一口氣,比之方才已自如許多:“我哥哥駐軍淮南,便是防著南邊那些人,多少聽過一些。”

“哦?那不知子墨兄在淮南與叛軍交鋒,是如何看待叛軍與大同社的?”

阿洛回首望去,諸葛傾已從長案後起身。他身姿挺拔頎長,便是屏風阻隔,從她這處也能看見他束發的金冠。

不知為何,她突然想起二人在刺史府初見,那日也是這般隔著屏風,他屏風後的目光也同此刻這般,有如實質。

“那我卻不知,□□常甚少與我聊軍務。”阿洛道。

那廂諸葛傾似是笑了一聲:“原來如此,夫人醉了都在找子墨兄,我以為你兄妹二人無話不談呢。”

阿洛長睫輕顫,她與李珩,自小起確實無話不談。

李珩初去辰溪書院,恨不能將每日見聞都分享予她,每次來信都是洋洋灑灑好幾頁,信件內容足夠她在千影山讀書練功後消磨時日。

阿洛也是從李珩口中知道有諸葛傾這號人。在書院那幾年,他與哥哥關系想來是極好的,李珩信中最常提及的就是諸葛傾。

可後來不知為何,總覺得哥哥沈郁許多,甚少回家不說,書信也變短,信中也很少提及其他同窗,包括諸葛傾。

阿洛止住思緒,不欲再繼續這個話頭。無論自己哥哥李珩,還是溫羽凝的哥哥溫子墨,再聊下去,都於她無益。

她轉而問:“夫君如何看這兩本著作所述?南方百姓,可是被叛軍和大同社蠱惑欺瞞?”

腳步聲響起,諸葛傾已來到書架這頭。

他目光落在阿洛手中書冊:“書中所著有些道理,亦是百姓所樂見,藉此收攬民心,算是高明。”

他眼皮輕擡,見阿洛清淩淩的黑眸正盯著自己,紅潤飽滿的唇瓣微啟,一副專註又感興趣的模樣。

諸葛傾唇角不由挑起一絲笑意,“可百姓樂見,未必是士大夫豪門所樂見,更不提那些享邑千戶萬戶的皇親國戚。”

這誰不知道呢?阿洛腹誹。

她有些不服氣:“你說的這些,在南邊不是都被大同義軍……”她語聲略頓,面色如常,“大同叛軍,殺的殺,流放的流放了麽?這些人沒了,南邊那些人不就能給百姓兌現什麽大同啊、天下為公啊,這些東西了麽?你難道不覺得,眼下南邊已是民心所向?”

諸葛傾挑了挑眉:“眼下看,他們確實未曾欺瞞百姓。可南方叛軍中,未見得所有人都同心同德 ,不說別的,就各部叛軍首領,對大同都有各自的見解。更何況,產出叛軍首領最多的大同社,內部也非鐵板一塊。”

阿洛卻不這麽認為,大家既然都是認可大同與天道公義才聚在一處,就算少數人有自己私心,也掀不了大同大公這艘巨船。

卻又聽諸葛傾話音一轉:“不過南邊收攬民心的手段,我大燕諸州府卻可學而致用。我已將此事上表父親,若推行得當,山南未必不能成為各州府之翹楚。”

他聲音低沈清潤,所言似乎並無避忌。

阿洛面上依舊聽得認真,心中卻想:這諸葛家父子的野心,快要擺到明面上了。

可她轉念一想,當下的大燕朝,也確實沒太多可避忌。他這話就算傳到各州府又如何,便是傳到京城,那邊怕也無暇顧及。

若山南真能學一些南邊的大同大公做法,於百姓卻是好事。

只不知諸葛泰卻能接受幾分。就阿洛所知,他可是恨極了大同社。

思及此,她眉眼染上笑意,真心實意道:“夫君若能助父親做成此事,於你和山南有益不說,亦是功德一件呢。”

諸葛傾目光落在她臉上,一時未語。

日光從窗格透入,映亮她帶笑的眉眼,她原有一雙多情妍麗的桃花眼,蝶羽似的濃密長睫輕閃,便能輕易勾人心魄。可此刻她看向他的雙眸澄澈熾亮,不摻雜質,亦無狎昵。

他喉結微滾,指節無意識收緊:“或許吧。”

阿洛甜甜一笑,餘光掃過多寶閣上的松木漆面匣子,打算改日再來。

卻見諸葛傾側過身去,屈指輕叩了兩下書架:“對了,父親要將山南賦稅與監察交予我,明日開始我便要去軍衙上值。”

阿洛了然,怪不得這兩次來,他案頭堆積不少賬冊。

財稅監察,可是當下局勢裏僅次於軍務的命脈,看來諸葛泰對諸葛傾,並不似外界傳言那般冷待。也或者,這便是諸葛傾聯姻溫氏獲得的好處?

阿洛略一思忖,揚起小臉甜笑:“這差使不錯,先恭喜夫君啦——”

她正想再與他多說幾句好話,好跟他討要書房使用權,不料門外卻先響起篤篤的敲門聲。

那敲門聲不小,聽上去急吼吼的。

阿洛眉頭顰起,門外卻先傳來蒼老沈啞的聲音:“二公子,使君讓您現在就去前院書房。”

通稟的人不是季平,聽聲音應是諸葛泰院中的管事。

“來得可真是時候。”阿洛沒忍住小聲抱怨,她看一眼諸葛傾,“那你去上值,我還能來你書房看書的罷……”

她可憐巴巴望著對面青年,甚至帶著幾分討好的意味。對方卻未置可否。

他看她片刻,深邃眉眼現出兩份凝重:“父親找我,應是為你車駕被村民阻攔的事,我先過去。”

那確實不是小事。阿洛長睫低垂,只得點頭,跟著諸葛傾一道出了書房。

*

“這群混賬東西!我諸葛家還沒走出山南呢,就開始掏老子家底!”

“哢”一聲輕響,年逾四旬的諸葛泰將手中青瓷茶盞撂在案上。

他鬢角微霜,面有薄怒,屈指重重叩著那疊粗糙麻紙寫就的訴狀,“若非百姓鬧至門前,只怕待到南邊匪軍打上山南,我等尚且不知禍起何處!”

麻紙上蠅頭小字密密麻麻書就十餘頁——何年何月,何人至河柳村,以何手段強占田畝幾何,寫得清清楚楚;末頁宣紙上,更摁著河柳村三百餘口鮮紅手印,觸目驚心。

書房內除諸葛傾三兄弟外,尚有鐘繇父子並兩名文士。諸葛泰聲量不高,眼袋深重的面容上怒色亦不濃重,然自眾人齊聚,滿書房只聞他一人之聲,空氣仿佛都繃緊了,彌漫著一觸即發的緊張。

“都說說,此事該當如何?”諸葛泰向後靠入椅中,面色稍緩。他身著褐色織錦嵌銀絲寬袖袍,雙手攏於袖內,鷹目如刃,徐徐掃過在場眾人。

“咳,使君。”鐘將軍身後一面白無須的文士趨前一步,躬身揖道,“使君明鑒萬裏。民田實乃賦稅根本,民生關乎穩定,百姓訴狀自不可輕忽。然……”

文士話鋒一轉,側身向諸葛騰方向再揖一禮,“三公子娘舅家素為本地望族,聲譽頗佳。其中是否存有誤會?單憑這些村民一面之詞,恐難下定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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