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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第 106 章 李進入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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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第 106 章 李進入獄。……

這消息太過嚇人, 盧閏閏甚至反應不過來。

她的記憶還停留在前些時日,文家隨意辦的一場賞花宴,都豪奢至此。

那樣煊赫的門庭, 一夕之間,說抄家就抄家,怎可能沒有一點風聲?

連彈劾定案都沒有?

這不可能啊。

盧閏閏眼睛怔怔無神, 她百思不得其解,但轉念一想, 上頭的爭鬥又怎麽可能讓如她這樣的底層百姓都知曉。只是不清楚眼下到了什麽境地, 坊間百姓以訛傳訛也有可能,是抄家,還是監禁?

文相公一派黨爭已久, 應不是因此落罪, 莫非是立儲之爭?

盧閏閏強迫自己想個明白, 可哪有那麽容易, 她從前不關心這些, 最多不過是聽點市井杜撰的辛秘聊作一笑。

但她知道一樣。

若是文相公落敗,與他交好的人皆落不得好, 尤其是李進先前還被傳揚受文相公賞識,且實打實得了好處。在外人眼裏,只怕不僅是交好, 而是沆瀣一氣的同黨了。

盧閏閏原想自己去打探,但腳剛邁出去又收回來了。

越是危機時刻,越不能自亂陣腳,否則不是對李進的關心擔憂,而是種拖後腿。

她現在不能去官署,要是真出了事, 她豈非自投羅網。

盧閏閏將唇抿得發白,面色倉皇慘白,可眼神卻一點點明亮堅毅起來。她喊來饔兒,讓饔兒去官署瞧瞧有沒有什麽動靜,不要進去,只聽裏頭的聲,還有守門的人有什麽變化不曾。

饔兒是盧舉所雇,說句難聽的話,李進出事可以牽連盧閏閏,但譚賢娘卻是再嫁,只要不是犯牽連全族,甚至三族的大罪,他們是平安的。

不過真要是犯那樣的大罪,能順帶把盧家族人帶走,黃泉路上倒是很熱鬧。

盧閏閏吩咐完饔兒,陳媽媽也反應過來,匆匆跑去自己屋裏,抱著匣子出來,陳媽媽道:“快快,我們去挖個坑,把值錢的金銀首飾埋了。”

盧閏閏本來已經要去拿鏟子了,又硬生生停下,“不成不成,現在埋也沒什麽用,土太新了,稍厲害些的人都不必尋就能看出端倪,和送到跟前沒差別。”

“我娘呢?”盧閏閏問喚兒。

喚兒說譚賢娘今日去寺廟上香了,眼下應該在回來的路上。

盧閏閏讓喚兒把譚賢娘喊回來,她自己則進了屋。

只見盧閏閏抱著匣子,把桌上的首飾全掃進匣子裏,有的耳環掉落到地上,她也顧不上管,去把箱籠打開,裏面擺了好些盒子,有的打開說頭面,有的打開是瓔珞圈,還有些特別小個的金首飾。

這裏面幾乎都是她從小到大收到過的禮,幾乎全有特殊的含義,像是那把小小的金鎖,是她剛出生不久,夜裏總是驚啼,算命的說她命輕,得有金器壓著,故而家裏湊了錢打了把金鎖掛在她的搖籃上。

但此刻,這金鎖也不過是從盒子裏被扯出來,丟進匣子,地上、箱籠全是七零八落的盒子與衣裳料子。

其實這些布帛也值錢,可緊要關頭,也就顧及不得這些了。

盧閏閏匆匆走出來,合起的匣子未能嚴絲合縫地閉合,還有金鏈卡了截在外頭。

“婆婆,埋我們家怕是不行,真要埋也只能埋你那宅子。你和盧家沒有契書,要是真有個萬一,至少……”

陳媽媽聽見盧閏閏這麽說,都快哭出來了。

她捂嘴嘴,眼淚在眼眶裏打轉,面色悲戚,“我的姐兒喲,你、你別說這些,婆婆聽著害怕。”

盧閏閏笑了笑,故作輕松,“我是把事往壞處想,還不到那地步呢,提前準備著,總不會有事。”

她巧笑倩兮,和從前一樣的口吻,陳媽媽卻難以被逗笑,只按著眼角,不讓淚落得太厲害。

這時候譚賢娘也匆匆趕回來,身邊跟著喚兒,她說在回來路上正巧遇見喚兒的。

外頭鬧得厲害,陳媽媽能知道,譚賢娘自然也是。

故而一進門,譚賢娘就聲音肅然道:“聽閏閏的,有備無患。”

譚賢娘還讓陳媽媽稍候,自己亦是進院子,過了會兒匆匆抱著匣子出來。

她扶住陳媽媽雙臂,細長的眉毛淩厲如刀鋒,如她這人的性子一樣,向來不肯認輸。

而此時此刻,她對著陳媽媽鄭重一拜,言語懇切,“陳媽媽,您在盧家多年,十多年也是您幫扶我,我才能把閏姐兒養大,說句實在話,比起親娘,我更信你。一會兒喚兒出去雇個轎子,您帶著財物回舊曹門那邊的宅子,是挖坑還是藏哪,您自定奪。倘若事情真累及盧家,好賴我們還能有安身立命的本錢。”

陳媽媽這回是真哭出聲了。

她急切道:“這都是我應做的,娘子這樣說,折煞老婆子我了。您且放寬心,只要我在一日,決計不能叫盧家落魄了,姐兒總歸有人可依。”

事情商議好,譚賢娘就讓喚兒出去雇轎子,她親自把人送出去。

待陳媽媽和喚兒走了,偌大的宅子裏就剩下母女二人。

平素二人說話不多,這時徹底安靜下來。

她們一塊坐在庭院裏的石桌上,卻皆不言語。

卻見方才還晴空萬裏的天,忽然驚起一聲雷,霎那間狂風襲來,把已經露出枯黃葉子的樹枝吹得搖晃不已,枯葉被風卷成旋,在院中起舞,天上黑雲亦是如此翻湧,濃重猛烈,像是要沖入人間。

“要下雨了。”譚賢娘道。

盧閏閏擡頭瞥了眼天色,“雨來得快,停得也快。”

話雖簡短,但也算有了話頭,母女兩人漸漸說起話。

就是內容沒那麽讓人滿意。

“若事無可轉圜,和離吧。”譚賢娘神色一如既往地冷淡,她此刻已沒有方才匆匆趕回家的紊亂呼吸,冷靜到近乎無情的口吻。

盧閏閏詫異地看向譚賢娘,但也並非毫無預料。

她收回目光,慢慢搖頭,“他以進士及第的身份入贅我們家,不曾有過一日輕狂傲慢,侍奉您與爹如親生父母,孝順溫良,待我極敬重。我不能光圖他的功名,他一朝仕途落難就拋棄他。如此一來,與他爹何異?享盡好處,卻不共患難,豈非虛偽無恥甚尤。”

“若要人敬重,自該有匹配的品行,此般行徑,非我所期。”盧閏閏難得對譚賢娘說話這樣認真,沒有討好,沒有撒嬌,是平靜的闡述。

譚賢娘也算經過風浪,她性子生就如此,好聽些是冷靜,實則冷漠。

但她並非完全沒有良心,被盧閏閏搬出大道理一噎,她沒好氣地瞥了盧閏閏一眼,“我又非強要你和離,急什麽?事情還未有定論,且先等等。你著人去打探了麽?”

盧閏閏等閑不敢惹她娘,不僅是血脈壓制,關鍵她娘強勢,從不會因為她掉兩滴眼淚就改變主意,若是拿定了主意,任由盧閏閏撒潑打滾也是不改的。

正因如此,她前面才會故意把話往重裏說,就是想叫她娘看出她的決心。

聽見她娘如此說,盧閏閏也就不再多言,正經討論起李進的事,“我喊饔兒去官署前探看,若是有牽連,必定會有人前去官署,若是他們帶走了李進,饔兒會回來報信。”

譚賢娘點頭。

譚賢娘下意識想要從旁邊拿起水碗,但陳媽媽不在家,沒人如此貼心,會倒好水放在她手邊,故而撲了個空。譚賢娘沒太在意,她深思道:“即便今日沒抓人,也不意味著明日沒事,還是得差人打聽,我記得你舅父有位信鄒的好友,就在大理寺當寺正,有什麽事總能聽到點口風。”

盧閏閏更圓滑一些,想得也多,“文家只怕牽連甚廣,若是這時候找錯人,他也與文相公有幹系,怕會適得其反。”

譚賢娘肯定地搖頭,“不會,你舅父和他過命的袍澤舊友在邊關的時候就吃過黨爭的苦了,文相公在他們眼裏是奸人,明著鬧不會,私下裏甚為厭惡。”

她說的肯定,必定知道什麽內情,盧閏閏靈光一閃,“舅父他……更親近寇家?”

譚賢娘不說話了。

她疲憊地揉了揉眼角,“事不宜遲,我去拿些禮上鄒家打探,你待在家裏等消息。晚上若是沒等著我,不必急,我看看情形去你外翁家裏。那一家沒個正經能主事的人,聞翰明理,可惜輩分不夠,做不了主,我得去叮囑幾句。不管李進有事沒事,你都喊喚兒捎個口信。”

之所以去譚家,不僅是為了叮囑,真要是有事,她也好磨磨譚家外婆,看看能不能求一求那位做渤海郡王妃乳母的表姨母。

譚賢娘說罷便起身,她最厭惡拖泥帶水,說去拜訪立刻就去庫房挑揀了品相好的鰒魚幹和其他一些貴重的補品,出門去了。

留下盧閏閏一個人在家,亦是坐臥難安。

她在院子裏來回踱步。

直到外頭的院門忽然被敲響。

盧閏閏心裏一驚。

她不知道是誰回來了,亦或是……抄家的人來了。

不過敲門聲雖急促,並不粗暴,若是衙役或鋪兵只怕這時該手腳並用,氣勢洶洶地罵人了。

盧閏閏穩了心神,她心裏還在顫,卻能走到門前,正要問是誰,外頭人聲音依舊清冽,卻添了兩分急切擔憂,“是我,李進。”

她忙不疊拽起門閂,手都在抖,明明想快點,反而動作僵硬而笨拙,一點都不像能把豆腐雕刻成菊花的人。

門呀吱一聲打開,幾乎是不約而同的,兩人張開雙臂抱住彼此。

他們互相抱得很緊,盧閏閏覺得肩膀被按得有點疼,卻很安心,至少可以證明這不是她的幻想。

她能聽見他胸膛裏有力的心跳聲,亦是跳動得很急促,顯然他是一路快步跑回來的。

良久良久,李進才松開她,盧閏閏也放手擡頭,二人眼裏皆是擔憂之色。

李進一邊手扶住她的肩,另一邊大手撫著她的臉側,幫她捋去發絲,他含情脈脈道:“文家出事,我怕你擔憂,向上官告假回來。”

他聲音放輕,溫柔到近乎呢喃,如同哄不知事的孩童一般溫和的口吻,“我並未照他們所說編纂史書,外人看來往來甚密,卻並無可牽連的事。”

盧閏閏對朝堂上的事情知道的不多,若非李進,她甚至不在意這些。

聽到李進這麽說,她懸著的心可算放下了。

盧閏閏蹙起的眉慢慢松開,終於有了笑意,“那就好!”

她也終於有心神觀察其它的事。

盧閏閏擡袖子幫他擦了擦額上的汗,笑意盈盈,刻意放輕松與他說話,“先進去吧,既然告了假,就留在家中休息,官署裏的活是幹不完的。”

“秋日幹燥,婆婆從外頭買了梨膏,我去點一些在碗裏,你回來得匆忙,應是渴了吧,正好潤潤嗓子。”她道。

李進卻說:“不忙。”

他環顧四周,“家裏怎麽沒人?”

“婆婆聽了文相公的事,嚇得不行,出去安頓事情了,我娘也去鄒伯父家打探事情。你先坐下歇歇,一會兒我去喊她們回來。”

盧閏閏邊說邊進了竈房。

李進還站在院門前,他正在關門。

盧閏閏想到李進沒事,心情甚好,不自覺眼角下彎,笑意明顯。

正當她將梨膏點入碗裏,攪拌著要沖開的時候,李進忽然到了她身後,他攬住她纖細的腰,大手覆蓋在她正在攪拌的那只手上,將其裹住。

盧閏閏唇角彎起,眉開眼笑,“嗯?快攪好了,等等再說。”

李進卻難得沒回應她,而是語氣微沈,自顧自地說著話,“阿蔚,頭回在寺中見到你,我便已動心。能與你做夫妻,竟似做夢一般,我親緣淺薄,也皆因你才有了家。”

他緊緊擁住她,在她耳邊落下一吻,“與卿相逢,生平無憾。”

李進平日是極為內斂的人,他的反常使得盧閏閏的心如蒙眼行走,恐懼無依,她隱隱猜測出什麽,轉過身用力攥住他的手臂。

還未等她說話,從院門口傳來的嘈雜人聲與腳步聲便鉆入耳中。

盧閏閏的臉頓時一白,她哪裏還能猜不出來。

李進亦同時出聲,他湊在她耳邊,低聲囑咐,“崔佑可信,若事情殃及家裏,萬不得已之下,可去皇城司尋趙令照,他與崔佑是至交,與我有過來往。”

他說罷,那些人已經蜂擁而入。

平日還算寬敞的竈房,擠入烏泱泱一堆人,竟也顯得逼仄難言。

尤其這些人氣勢洶洶,儼然一副要押送人犯的模樣,態度兇惡,一來便質問李進。

李進方才闔門時,便在院門口遠遠瞧見這些人,他心中有數,此刻並未被嚇到,也未曾驚慌 ,他施然而立,聲音平靜,“正是某。”

前來的公人張口便厲聲問他為何不在官署,可是要逃。

李進唇微揚,似在笑,“某無罪,何來逃一說?”

“哼,我壓進獄中的人不知凡幾,各個都說自己無罪,上一個這樣說的,屍首都已經埋進土裏。”

面對公人的呵斥嘲諷,李進沒有糾結辯駁,他道:“清白無否,公堂之上自有論斷。諸位公人前來,是有差事在身,後面還要抓人吧?走吧,莫要擾了後頭的差事。”

反抗怒罵的有,辯駁無罪的不少,甚至哭訴的人亦有,但像李進這樣主動走,還說怕耽誤了他們後面差事的人真是少見。

這些公人心裏覺得稀奇,待他也就不似方才疾言厲色。

李進隨他們走出竈房,到了寬敞的院子裏,盧閏閏亦步亦趨跟上,他忽然停下腳步,客氣地與為首的公人道:“可否容我與家中娘子說兩句話?”

眼下盧家被他們的人圍住,眼皮子底下說句話而已,不怕李進跑了,再說了,誰知曉他是不是真犯了大罪,萬一哪天砍了頭,橫豎進去以後是見不著家裏人的,遇上這種情形,公人們不至於一點情面不給,多少算是積德,於是為首的那個雖然黑著臉,還是點頭了。

李進回身看著盧閏閏,他將頭上的直腳襆頭摘下,遞到盧閏閏手裏,他淺笑著說話,宛如什麽事都沒發生一般,好像只是準備出門上值,“這襆頭易壞,獄裏不必戴,且放在家中吧,免得回來還要再尋人補買。”

他一說完,旁邊傳來嗤笑。

顯然覺得他癡心妄想,生死關頭竟然還擔心之後買襆頭浪費錢。

有沒有往後都不曉得呢!

為首的黑臉公人踢了笑的人兩腳,瞥眼一瞪,那人頓時如小雞崽般聽話安靜,不敢擡頭。

黑臉公人看似兇橫,實則能領著他們就不可能全無心機。他看得明白,這可不是什麽擔憂一副襆頭,浪費錢的事,而是給娘子一個盼頭,好賴想著夫婿能出來,真要是人沒了,也是個念想。

而盧閏閏雙手捧著襆頭,淚早已流得滿臉都是,卻空不出手擦。

李進用指腹溫柔地揩去她臉上的淚水,他看得心中發疼,種種情意與疼惜卻只能藏於眼底,他喉結滾動,咽下旁的話,最後只轉為一聲嘆息,叮囑她,“秋日了,要添衣,朝食莫忘了吃,夜裏衾被要蓋好。若是害怕,喊婆婆陪你,去譚家住一陣也好……”

這一叮囑,總覺得說不完,好像有很多很多的事要操心。

李進心中亦是憂愁不已。

可惜,旁人要交差,容不得耽擱。

那為首的公人咳嗽一聲。

李進驚醒,他最後摸了摸盧閏閏的臉,眼神藏不住心疼,到底還是轉身離去。

盧閏閏忍不住繼續淚流,卻無人為她擦拭。

她怔怔跟上前,幾乎忘了自己在做什麽,如同入了魔一般。

直追到巷口。

還是聽見動靜跟出來的錢家娘子見她這模樣嚇得很,硬生生把人抱住,不讓她走,“盧娘子,別跟了,快別跟了,你就是追到獄前又能如何。”

盧閏閏宛如發了瘋一般掙紮,她高聲喊著,“李進!李進!李進……”

一聲大過一聲,淚水蔓延。

但李進不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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