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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螢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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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螢火

祁韞在府門前下馬,靜立片刻,才命門房將霏霏請出。

此時正是霏霏晚飯後習練樂器的時間,聽聞阿叔竟夜間來訪,知此舉頗不符她平日風度,興許是遇上了什麽事,連忙整衣而出。

見她匆匆出來,小臉上凈是急切擔憂,手中握著笛子都忘了放下,祁韞原本滿心煎熬也覺舒緩幾分,笑著撫了撫她發頂:“無事,來看看你。”

霏霏哪會信她嘴上這一套,也不拆穿,只道:“殿下今晚出門赴宴。阿叔可有要事尋她?我可去信告知。”

不料祁韞將她輕輕一抱,穩穩放在馬上,笑道:“再過些時日便入秋,如此不冷不熱的好時節轉瞬即逝。咱們趁夜跑馬兜兜風,等回來殿下也到府了。”

她越是若無其事、故作輕松,霏霏心裏就越痛,又不知緣由,無法寬慰,只得被她抱在懷裏,任由馬兒在山間信步游走,自在飛馳。

祁韞今夜當真是一反常態,往日絕不會單身獨騎還帶著霏霏,黑夜裏穿行在深山老林。雖此處為皇家禁地,有禁軍層層守衛,也難保面面俱到,若遇歹人如何是好?

她是不怕,霏霏這等多思多慮的小女孩當然怕得要命。何況山野寂靜,夜風吹得林木沙沙作響,偶有不知名的蟲鳥呼號,近處枯枝折斷聲更像是猛獸潛行,似要隨時撲出吃人,越發叫霏霏縮在祁韞懷裏,不敢吭聲。

祁韞察覺她生怯,低笑著示意她回頭看。只見高福與連玦仍遠遠跟著,隔著五十步左右,影影綽綽也能看得見。

又奔行兩刻鐘,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野湖在夜色中靜靜鋪展,湖面微微蕩漾,映著滿天繁星。四下是半人高的野花,草葉上還帶著點點露水。

更遠處,零零散散有螢火蟲閃爍,微光浮動,仿佛整片湖都被細小星火環繞。夜風拂過,花枝輕搖,湖面漾起一道道光影,既寧靜,又夢幻。

霏霏不由得睜大眼睛,也忘記怕了。

祁韞牽她下馬,將馬在樹上栓了,兩人在湖邊隨意走著。她還時不時捉螢火蟲給霏霏捧在手心,笑言小時候的功夫倒還沒廢。

霏霏問她怎麽知道玄山有此一片勝地,她笑了笑,隨口答:“我和你姨姨早便擇定此地建府。周圍有哪處可觀可游,我都考量過。只始終不得空帶你們來玩罷了。”

走累了,二人便擇一柔軟草地隨意躺下。霏霏終於輕聲問:“阿叔今日可是遇到難事?”

祁韞將臉轉過來,若有所思地說:“若有一日我和寄安永別,讓你選一人跟隨,你選我還是選她?”

若換個十歲小孩,必要睜大眼哭叫“你們為什麽要分開”。霏霏卻不當回事,反覺問這話的阿叔當真幼稚,鎮定道:“你二人先分手給我看看。”

一句話逗得祁韞笑得止不住,笑罷又長嘆一聲:“若我和她當真都來搶你,你也會為難吧。”

此話真意是說,祁家夾在鄢、陸二黨之間求存艱難,即使以祁韞之能,同時與兩大勢力相抗卻不受其害,也絕難做到。

她的孤獨並不是沒人愛她,而是沒人能陪她一起承擔決策的重量。是必須永遠清醒,不能任性失言,不能全然放下心防,連流露一點累都要算計好時機和對象。

是把心中的全世界都掏出來,也只敢問一個孩子,懷一點小小奢望,奢望是否還有人私心偏向她更多一點。

霏霏不懂,卻很是認真地想了許久,才說:“我跟你。”

祁韞不答,霏霏等了她半晌也等不來回應,便堅定地繼續說:“只是不願見你真做孤家寡人。”

她心中衡量很簡單,寄安姨姨至少可以回宮中,有皇帝陛下照護她。阿叔卻在哪裏都是孑然一身,縱有親族,也是負擔。自己跟著她,好歹能讓她有個安靜默坐的地方,能有片刻不用被世俗外務所擾。

祁韞聽著,只覺心頭又暖又酸。她默默想,母親在這世上留下霏霏,原是為陪伴我的。

霏霏也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懵懂孩童,這些年回憶得清楚,那年在終南別業,她被打扮得漂亮齊整,出來見一位“哥哥”,正是眼前所謂“阿叔”。她和她一樣是母親的血脈,在這世上,原就該相依為命的。

她解下掛在腕間的笛,吹幾曲輕松小調,既是練習,也是吹給她聽。

祁韞今夜是真頹喪了一會兒,又因霏霏而振作。前路難行,她也只得守住忠君本心,以不變應萬變。

至於如何為保全家族鋪下後路,四年來她始終在思索籌謀。如今只不過到了把心中模糊念想化作實際的時刻。

於是瑟若回府時,正見一大一小在山路旁說笑等她。燈火微微搖曳,照亮兩人腳下那方寸之地,於她眼中,卻恍若自成一處溫暖小家。

祁韞見她來了,笑著拱手行禮,從袖中取出一方請帖,輕描淡寫道:“過幾日初秋,京中幾家舊友要在西山碧桐館設雅集,詩酒清談,望殿下也賞光一敘。”

她倒是裝得恭敬周全、有模有樣,瑟若卻知那不過是給二人幽會制造機會,肚裏忍笑,面色不動,淡淡接過請帖:“有心了,本宮若閑得開,自會去走一遭。”

霏霏都看在眼裏,忍不住腹誹:就你二人這般如膠似漆,膩歪得煩人,要分手,等下輩子吧……

當夜,祁韞便擬奏折,明言請陛下賜旨,由祁氏牽頭,組建專司賑濟的錢糧行會銀團。

名義上是為更快集資,實則也是要堵住兩黨借此大做文章的口實。有林璠禦筆背書,此舉便是奉旨行事,不涉黨爭,只為忠君盡責。

與此同時,她又請清言社林諸子於士林和民間先行發聲,宣揚祁氏舉力賑災,所圖唯是忠君、輔國、安民,免遭流言左右,防陸黨先一步在坊間散播“祁氏替首輔解困”的風聲。

至於面見陛下明陳忠心,更不難。此等話當面說才最篤定,也最能叫皇帝心安。瑟若自然懂得安排機會,而祁韞也有分寸,知如何措辭叫林璠明白她心向何處,無需再疑。

奏章呈入宮中後,聖旨三日便下,諸事也終於得以著手籌備。

隨旨還特賜宮中例菜雉雞肉一碟。祁韞初不明所以,稍一回想,才憶起是與陛下初識那年臘月,三人同坐鍋邊,林璠聽她講述經商之難,體民之艱,言“一口雉雞肉興許就是他人活命本錢”,停箸不食。

回首已是十年。其間,皇帝對她也曾有過坦蕩欣賞,甚至幾分仰慕,又因瑟若而漸生嫌隙與疑忌。至今日,雖算不上親近,畢竟也有幾分惺惺相惜。祁家一次次替國分憂,自掏腰包,從無怨言,林璠也終是懂得這份心意。

七月方過,正要迎來商人最忙碌的中秋季,祁家內部也隨之頒下新策。

家主下令,除謙豫堂外,旗下茶、絲、糧、船四門實業皆須逐步獨立核算,另立新字號,如“裕恒”、“謙泰”等,不再統一懸掛祁字金招牌,年底前務必調整完畢。

往後,祁韞與總賬房僅在大處掌舵定向,各門生意悉數自負盈虧。

至於與外姓商族合資之業,本就多以新字號對外,此番也將一並整理,日後少提祁家之名,逐漸弱化存在感,僅在賬面上保留實際持股。

此舉說大不大,畢竟各地分號獨立核算早行之有年,此番不過是名義更替。說小也不小,畢竟商場上名與實緊緊相扣,商譽便是最好的信用。一個新字號,與百餘年聲望的祁字老號、謙豫堂之名相比,周轉難易自是天差地別。

族內議論不一,公論多認為是家主分散風險、倒逼優質產業自強的又一手,也算與祁韞一貫作風相符。

……………………

距長公主下令重選五十名儒門單族秀女、再擇其三又過去半月,新名單終於初定。

京中一連下了數日暴雨,這日方歇,檐間落下積水仍滴答不停。

林璠再入冷院時,徽止仍靠墻坐在她慣常的位置,見人來了,無動於衷,只望著那高高一線的小窗之外,停駐的鳥雀將樹枝壓得顫動不止。

這次林璠卻未多說什麽,只將手中一籠輕輕放在地上,命人擡進一口箱。

待人退出掩門,他也未看徽止一眼,只說:“明日便是新秀女入昭儀宮接受察考之日。若願意,你便頂了此人的身份去。”

他自懷中取出一份文牒,為她新身份所用,放在那口箱上。原主是那三千名秀女之中被遴選入宮的五百名之一,就在這三個月內,不幸染病身亡。

“若不願,今夜子時前放飛此鳥,自有人送你出宮。”他又撫一撫那地上鳥籠,“我曾許你一對錦鴝作生辰賀禮,如今才得這麽一只好的,雖遲了,也算應了舊諾。”

他默然片刻,終於說:“這些年拘你在此,終是我一意孤行。也該還你自由。箱中用物,你或許嫌俗,也只好先委屈將就,出宮後再按自己心意添置吧。”

言罷,他仍未再多看她一眼,轉身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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