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3章 孤寂身

關燈
第253章 孤寂身

瑟若笑夠了,收斂神色,問:“可是陛下有旨意傳來?”

戚宴之也笑:“就不能我來看看殿下,順道送這封折子麽?”口中雖玩笑,仍照例叩拜禮畢,這才隨意在一旁坐下。

既非奉旨,自是為皇帝選婚一事而來。戚宴之大約擔心她多年離京,不再緊跟朝中風向,或是奉了林璠吩咐,也或是她自己的一番體己好意,來同她說一說。

瑟若於是不急提正事,只閑談起京中這些年風氣如何變遷,戚宴之默契接話,便說到朝堂局勢、幾派勢力此消彼長。

二人一氣談了大半個時辰。雖確實於細處和新崛起勢力不甚熟知,瑟若仍是從前那果決睿智之態,叫戚宴之心下寬慰之餘,更不由得敬佩又驕傲,殿下何曾有一日不英明過。

至於大婚之事,瑟若直問:“陛下素來明理,兒女私情更非他所系心。依你看,為何此事拖了三年,每次都婉拒群臣之請?”

戚宴之早料她要問,答得也不遲疑:“立後系國本,朝局雖表面平穩,陛下實則無可全信之人。禮部送上的世家女名冊,每次都是一半‘首黨’,一半‘次黨’,陛下看著怎會舒心?”

這所謂“首黨”“次黨”,正是以陸簡貞和鄢世綏為首的兩大派系。

梁述死後,舊梁黨作惡者遭清算,餘下幹才多歸了鄢世綏,成了如今帝黨的骨幹。

而陸簡貞自地方任上起就由瑟若一手提拔,自來被視作長公主嫡系。瑟若一還政,他本人立刻失了靠山,鄢世綏又才雄勢大,不糾集黨羽哪能與之抗衡,結果朝中漸成二分,非鄢世綏一脈,便自然而然聚向陸簡貞。

皇帝本人將這演變看得清清楚楚,樂得坐山觀虎鬥,既可防陸簡貞守成有餘、進取不足,也防鄢世綏坐大再出一個梁述。故幾回“次黨”攻勢太淩厲,差點把老陸本人拉下馬,都是林璠暗中出手保全。

這一套制衡之術原本行之有年,卻偏在立後上難以暢行,正因此事皇帝本人幾無選擇之權。無論由鄭太妃還是皇族宗正主持,裏頭可做的手腳太多,最終塞進來的,背後勢力都盤根錯節,無怪乎林璠不滿意。

瑟若聽了只一點頭,不置可否:“或許不止於此。”

戚宴之心裏輕嘆,果然什麽都瞞不過她,便低聲道:“也因陛下情有所系。”

昨日在皇姐身邊見到霏霏,林璠當時神色無異,回宮後也依舊處理政務,一如往常。可忙碌了一整日,夜裏還是免不了輾轉反側。

他素來克己,把心思都系在國事上。今日早朝後先審閱刑部上呈的幾宗久押未決的案卷,隨後接見工部官員,商討江南桃花汛後水利修繕。午後批閱邊鎮屯田折子,又與內閣議了半日鹽務細節。

可越到日暮,心緒越發難寧。允中殿案上堆得滿案的奏折,他提筆幾次都落不下去,心裏空落落的。

直到日薄西山,他索性放下筆,倚坐片刻,最終還是決定往冷院去。

冷院是內廷最下等宮人的所在,也就是那些打雜灑掃、洗滌汙穢之人。院舍低矮陰冷,終年不見陽光,住的多是犯錯受罰或無望升遷的下役宮女太監,亦是宮中最不願提及的角落。

他貴為九五至尊,本不該踏足此處,只因那地方,關著一個人,已整整四年。

沈重的木門緩緩啟開,夕陽斜照,灰塵翻飛,光亮刺目得讓人不由閃躲。

徽止卻眼也不眨,死死盯住來人。

她如今十八歲,身量已抽高成纖瘦修長模樣,本該是絕色少女,卻因困頓久拘而面色慘白,瘦得骨節分明。發髻收拾得整齊,衣衫也幹凈,唯眉眼間透著徹骨的倔強與狠意。

她看著他,眼神淩厲得像要立刻撲上去撕咬,渾身都是繃緊的敵意與鋒利的恨意。

縱已習慣了她這副模樣,林璠仍是心中一揪,面上卻如常笑了笑:“你傷愈了,那便很好。”

他也不理會徽止如何冷待,自顧掇個凳坐了,仍是如話家常般說起近況。皆是不涉朝政之事,如季節風物變化、京中時興娛樂,還說他近來練字習畫有何感悟,好似徽止仍是坐忘園中那個千嬌萬寵的侯門千金。

若在從前,徽止自要笑盈盈牽著他手,嘰嘰喳喳回上一大篇,或幹脆和他一同紮入那四時美景之中。可那座園子早已歸於塵煙,她父母慘死、族人盡誅,一切都是他這個天子的功勞。

見徽止無動於衷,林璠狀似無意地提起:“我昨日見著了霏霏。她長大了,模樣和你當年相似,就是做派實在不同。”

徽止這才意有所動,仍是咬牙冷笑,半晌吐出一句:“她願吃嗟來之食,我梁鈺到死也不會!”

聽她故意喊出自己真名,林璠知她仍是烈性不改。他怎不希望如皇姐對霏霏那般,給她更名改姓、包裝成完美無瑕的世家女?

可偏偏徽止剛入宮時每日發狂,大摔大叫:“我是莊靖侯梁述之女、和義縣主梁鈺!林璠、林玙,你們可屠我滿門,卻休想讓我如玩物一般茍且偷生!有本事,就一刀殺了我!”

末了她必要捶墻大哭:“爹,娘,沒有你們在世上,我寧願死了!你們快帶我走,帶我走呀!”

撞柱、割腕、上吊、吞毒,諸種自殘之法她都試遍,就連林璠下旨將她從冷院中移出單獨幽禁那日,她都當場咬傷了數個嬤嬤,最終還得三五個太監將她按住。久之林璠也心灰意懶,只道時間久了,或許她能想開些。

他從未奢望徽止能回到從前、與他兩小無猜親昵無間。默默相候至今,不過是一點無用私心,希望她能走出當年事,回歸平凡女子的人生。屆時她若願意留在宮中,他便護她一輩子,若不願,他也會忍痛放她走。

偶爾來看她一次,不管徽止聽不聽,他都會安靜地坐一會兒,自言自語一會兒。實是因那獨攬朝綱的孤獨與荒涼太重,他回首四顧,竟無一人可信,無一人願聽。

反倒是徽止,從前不懼他、喜歡他,如今恨他入骨、不屈服於他,無論如何,始終都還保留著純粹的真。

今日他也如此,無論徽止如何冷嘲熱諷,他都只是平和地說,霏霏如今與皇姐住在一處,小大人模樣,處處滴水不漏,不似她姐姐當年靈動如蝶。

最終,天邊最後一絲餘暉也要散盡,他驀然止聲,嘆了口氣,起身準備回去。

許是今日林璠提及瑟若、霏霏,再度激起徽止強烈的恨意,許是上次鬧自殘的傷勢好全、力氣也恢覆不少,她竟暴起發狂,抄起燃盡的油燈燈盞直撲林璠背後,欲以邊緣鋒利處為刃割傷他。

林璠已是成年男子的身形和力氣,又素習騎射,反應當然迅速,一側身就避過她攻擊。卻不想二人近身後,徽止勢若瘋虎,加之那燈盞邊緣早已被她在地上磨出了鋒,出其不意之間,還真擦破了林璠肩頭數層衣物,割出傷口,鮮血登時滲出。

他閃身之後倒是冷靜,一把就將徽止雙臂攥住,那燈盞也被打落在地。

徽止雖無力和他強抗,全憑咬牙切齒的恨意勁頭也不小,掙動發狂、尖叫怒吼了一刻鐘,才力盡而止。

見林璠左肩滲血,她開心地大笑起來:“我傷了天子,該把我殺了吧!”

不想林璠仍只是悲哀地看了她一眼,不發一言,如常走了。

他早已不抱徽止能成為妃嬪的希望,她的存在,不過是他心頭一個難解的結。那一聲聲“我是梁鈺”,無疑是上天在嘲弄他這個天子,你縱君臨天下、富有萬方,也得不來、護不住心愛一人。

……………………

嘉祐十六年四月,昶慶長公主歸京,詔令兩京十三省選送適齡良家女子,皇帝選婚事宜隨之而起。

按舊制應采選秀女五千人,可一入宮門深似海,每逢風聲初動,民間便爭先嫁娶。長公主仁德,不欲過擾百姓,只準各地共進三千人,其中尤以兩京官宦人家為主,百姓因此稱頌不絕。

此事乃國本之重,禮部牽頭,內外衙門俱動,操辦得既隆重周密又迅速得當。不到兩月,三千名十五至十八歲的少女便甄選完畢,由官家供給路費,父母親送入京師。

繼而在內務府主持下,再分等第,先看容貌儀態,覆考品性學識,層層篩選。最終僅五百人得入宮為宮女,比往歲慣例亦減半。其中五十名最出色者,方是冊封妃嬪之選。

最終,經書畫詩算等試,定出前三名佼佼者,寫入一紙金箋,呈入長公主殿下與協辦此事的皇族宗婦之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