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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長公主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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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長公主府

這一路上,不僅兩個大人暗含心事,就連霏霏也心潮起伏,不似往日那般安寧無憂。

京城於她而言,終究是根,是生命伊始之處。那座天上人間般精美的園子、曾經日日陪伴身邊的父母,如今都只剩斑駁殘影,漸漸褪色。可那條回京的路,仍讓她心潮難平。

與當年幼小離家、被帶往終南山時相比,如今的她已不再懵懂。碎裂而痛苦的記憶,也逐漸拼合出真相的全貌。

她的父親是梁述,天下公認的風流名士,是溫柔慈愛的父親,是三十年來最炙手可熱的權臣,也是大晟百餘年來最險惡的逆賊。他掀起趙虎、鎮安王之亂,伏屍千裏,血染江山,幾乎讓大晟國運斷絕。

而四年來待她無微不至、眼底總是愛意的寄安姨姨,正是親手誅滅梁氏一族的監國長公主。

瑟若到京這日,林璠難掩心中期待,辰正剛過,便出宮親赴西郊長公主府相候。

當年瑟若離京前,已將府邸布局、花木水石、樓臺廊閣等心中所願悉數交代。四年間,這府邸在他親自過問下,無事無物不依皇姐喜好而設,終成如今模樣,處處盡善盡美。

天朗氣清,他先信步巡園。內務府與工部諸多主事官員隨行,低聲細細奏報何處風景最佳、何處春秋之際尤為可觀,何處樓臺暗藏巧思,何處水榭取意名篇舊典,無不詳盡。

忽聽內侍快步來報,殿下一行已入城西安濟門,再有三刻便可到府。

林璠聞言微露笑意,當即吩咐備好新茶、鮮果、軟點,焚香凈室,只等親迎久別的皇姐歸來。

終於,先導儀駕自山腳旖旎而上,旌旗羅列,羽林護衛,隨從數十步隨行,聲勢雖不張揚,卻盡顯天家禮制的尊崇與威儀。

一乘素雅輕車款款停在府前,侍從舉簾,長公主攜一少女緩步而下。

瑟若輕牽霏霏的手,與她一同屈膝叩拜:“妾身叩見陛下,勞心國事多年,願陛下安康自在,萬事順遂。”

霏霏也流暢優雅地低首行禮:“民女韋氏,願陛下春秋安樂,四海升平。”

林璠雖不舍得皇姐屈膝,終究禮不可廢,也只得受了。目光落處,見她比往昔略添幾分豐腴,依舊纖秾合度,更顯溫潤安然。眉眼清雅澄澈一如往昔,舉手投足間盡是歲月籠護後的閑適與寧靜。

他心中寬慰,也替她高興,四年來強忍著不召她回京的孤寂,換來她如今這一份無憂笑意,想來也值得。

再看那隨行的少女,他早知是徽止的胞妹梁瀅。霏霏今年才十歲,纖瘦清麗,穿戴素凈,舉止穩重而無稚氣天真。

她雖神態氣質與徽止大不相同,可畢竟是血脈至親,那五官輪廓、膚色神韻與她姐姐如出一轍,不免讓他心頭微澀,也令見到皇姐的喜悅平添幾分暗淡。

林璠仍持天子的從容威儀,只對霏霏微微頷首,上前親手扶起瑟若,笑道:“見皇姐大安,朕比什麽都高興。”

瑟若回以一笑,姐弟二人並肩入府。

這回是林璠領著她游覽,一路將方才內務府、工部主事們所述又細細覆述一遍,只字不差,還添了許多自己的話,笑言何處是他最喜之景,何處是特意為皇姐所留。

瑟若聽在耳裏,笑容愈發溫柔,那一磚一瓦、一草一木都浸著弟弟的心意,令她心頭也暖了起來。

霏霏則遠遠跟隨在後,神色平靜,無甚喜悅。不時想起,若阿叔在旁,定能說出許多動聽的話來誇讚,可惜她不在。

原來入京前夜,行至京郊最後一處驛站,祁韞便與二人暫別,自回北京祁宅。

既已回京,瑟若再不能以祁家家主之妻李氏的身份示人,該有的禮數仍要守,那些繁瑣的虛文,也都要重新拾起。

從江南出發前,瑟若和祁韞便已同霏霏說清,入京之後,在外要稱寄安姨姨為“殿下”,只有私下無人時,才仍是姨姨。

至於祁韞,臨別時只撫著霏霏發頂,笑道她暫時不能陪她和姨姨了,好在有霏霏聰慧細致,她不在的日子裏,還請替她照顧好姨姨。

林璠知皇姐體弱,又一路舟車勞頓,游園不過走馬觀花了兩刻鐘,便領她到下榻處安頓歇息。

階前跪迎的,自宋芳、戚宴之、姚宛、棠奴起,皆是宮中舊人,見殿下風神不減、安養有餘,一張張笑臉上都露出難掩的喜色與感慨。

午宴設在園中偏廳,姐弟二人對坐,戚宴之、姚宛、霏霏作陪。席間只談些家常,憶起往昔,問候別後起居,平和而溫暖。

末了,林璠放下杯盞,和煦道:“朕午後還約了閣臣們,商議各省春荒賑濟之策,便不多擾皇姐午睡了。北地雖不如江南舒適,也正逢花開好時節,恰是再過一次春天的光景。願皇姐心境也能如今日天氣,清朗無憂。”

宋芳、戚宴之等人如常關懷幾句後,也行禮告退,只留棠奴領著幾位舊人留府伺候。

瑟若坐在榻上,任侍女們輕手為她寬衣解帶,撫發整衾。

她目光透過窗扉,望向屋外晴好的春景,不禁想起當年祁韞自遼東歸來後,她做了一整日的老板娘,直到暮色四合,才將她的“駙馬”帶到這西郊玄山。

那日二人攜手林間,山風拂衣,鳥鳴陣陣,說笑間盡是雀躍與喜樂,憧憬著日後在此起一座什麽樣的長公主府。

如今精挑細選的奇石,早已自江南遠道運來。亭臺樓閣、小丘花林,無一不是兩人當日親口定下的模樣。

這園中一草一木都如願以償,唯獨那最應在此共賞春山的人,卻暫且無法在她身側了。

……………………

這日,祁韞仍在北京祁宅自己院中如常理事。卯正開局,一如往昔,上午在書房聽稟要事,午後或出門拜會要員,或陪瑟若和霏霏閑游。晚間偶有應酬,也是十日不過三兩次。當然,如今這閑游一項是無法成行了。

她當然不能不想念瑟若,卻也能耐得住心性。四年朝夕相伴,早過了當初苦戀時的煎熬,生發出熨帖自然的默契和細水長流的愛意,雖不似初時熾熱激烈,卻更濃郁綿長。彼此心心相印,正如人之熟悉自己的軀體。

故稍有分離,她雖難免覺得空虛寂寞,卻也樂觀安然,只因皇帝婚事短則數月、長也不過一年便可了結,她們總有重歸攜手並肩的一日,餘下的數十年才是真正的光景。

如今她將茂叔的“無為而治”發揮得越發圓熟,哪怕在書房坐一上午,也不過四人來稟,還有一半只是舊事回報。

因她早定下規矩,不夠分量的事不必驚動家主。初執行不過數月下來,各地話事人就摸清門道,只呈真正需她定奪的事務,這三年來更是越發熟知她路數心性。

如今兄嫂在江南,偌大祁宅,故人也只承淙夫婦二人。祁韞至巳正一刻便無事可做,隨意在園裏走走,見往來多是承字輩年輕人,甚至年紀更輕的景字輩,有的面孔她都未曾見過,也不免心生幾分感慨。

後輩、下屬們恭敬,見她紛紛躬身作揖,她也只笑笑擡手示意不必多禮。園林都是看老了的,如今再看也無甚稀奇。

流昭和承淙自是在外奔忙,女兒不到一歲,由流昭前夫的妹妹桂娘照料。趁天光正好,這群女眷們聚在後院湖邊曬太陽、制妝粉、做針線,看孩子們奔跑玩耍,說說笑笑。祁韞只遠遠地瞧一眼,就折返回身,不欲多擾。

就連阿宓、阿寧姐妹也早已定親,今年內將在流昭操持下完婚。待嫁女規矩多,二人幾乎不出閨閣之門。

祁韞在宅中轉了大半個時辰,竟無一人可說句閑話,也只是輕輕搖頭一笑。做家主向來如此,孤家寡人,也早就習慣了。

午後無事,她在書房看了一下午書,晚間與承淙、流昭一同用飯。

二人特意推開萬務趕回宅中,既是盡對家主的禮數,也因知她性子寡淡,離了瑟若難免獨坐,特來陪伴。

流昭雖做了娘,更做了北地祁氏二把手,性格反倒越發果決潑辣。一頓飯夫妻倆起碼吵了五輪,祁韞只在旁淡淡笑看,偶爾還添油加醋,一會兒幫流昭,一會兒幫承淙,活脫脫一副墻頭草模樣。

最終二人又罵又笑,也覺難得這麽好玩,各喝大半壇酒渾身通泰地回房去。

帳中閑話,卻都醒悟過來,哪裏是他們回來哄祁韞高興,分明是祁韞不聲不響間,又在替他們解悶逗樂。她自己高不高興,孤不孤單,好像反倒沒誰真能看得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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