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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蟹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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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蟹宴

祁元驤和黛蓮二人在雨霧微潤的夜色中一前一後走著。

秋夜的秦淮河,水光瀲灩,燈火搖曳,酒肆茶樓裏傳來笑語喧嚷,河面畫舫來來往往,映出層層燈影。

街邊賣菊花和茱萸的攤販熱鬧叫賣,行人三三兩兩,簪花插萸,簇簇點點,映著濕漉漉的石板路,更添一分柔和溫暖。

二人將這些尋常煙火看在眼裏,各有各的心酸。

祁元驤看著那扶老攜幼、買茱萸插戴的熱鬧人家,想著自己奮鬥半生,到頭來只剩一個冷清且支離破碎的家,不由得心口發悶。

黛蓮則望著河畔那對並肩而立的年輕小夫妻,低聲說笑、燈影相伴,心裏又酸又恨,指間那方手帕不覺越揉越緊,幾乎要被她撕碎。

她一路都盤算著在何處攔下他,既方便談事,又清凈不惹人註意。不料行到一處巷口轉彎處,巷子不寬,卻正好沖出一輛急趕夜路的馬車,趕車人呼喝不及,馬頭低嘶帶起一陣風聲,車輪幾乎擦著祁元驤的坐騎而過。

那馬本就因雨後石板濕滑踉蹌兩步,驟然受驚,嘶聲嘶力地前躥。牽韁的仆人被猛地扯倒,沒能穩住,祁元驤酒意上湧,身子一個趔趄,被甩得從馬背上翻了下來,重重摔在濕石板上。

他膝骨撞得生疼,腳踝也似扭了,霎時冷汗涔涔,連人帶馬都驚得險些撞進旁邊的燈攤,惹出一片驚呼。

仆從就一個,就是那牽著馬的,對那馬車的無禮怒上心頭,連自家老爺都忘了,爬起來轉頭扯嗓用金陵話指天大罵:“哎呦你個癩蛤蟆精投胎的,也不睜只狗眼看看撞著誰啦!趕夜路作死啊!”

黛蓮瞧得心驚,顧不得多想,快步上前扶住祁元驤,低頭查看傷處,擡手便利索地撕下裙擺為他固定。

她一面纏傷,一面勸那仆從:“那是都水監的巡夜馬車,你要討說法,明日備帖子,正正經經上門才成。眼下快過來幫忙,給老爺按住點,我好紮得牢些。”

祁元驤被這驟然一折騰,酒意盡散,疼得直冒冷汗。聽她說話細緩,手上卻沈穩幹練,冷雨裏那點體溫透過衣料傳來,竟讓他有片刻恍惚。

等黛蓮紮好最後一圈布帶,他才緩過神,借著街邊燈火看她半邊臉龐,終究覺得眼熟:“你是……今日席上的黛蓮?”

“正是。”黛蓮應得平靜,收了手上布條,又低聲叮囑,“老爺不必擔心,我爹是跌打郎中,這手藝我小時候便行得熟練。傷處先別亂動,回去熱敷些姜酒,再請郎中瞧一眼,莫大意了。”

她說罷便走,既然人都出了意外,再談事也沒必要。

祁元驤心中生出一絲疑惑,更有種莫名的直覺,遲疑開口想問“你可是有事尋我”,卻見她走得果決,不一會兒身影就消失不見,只得將話咽下。

……………………

這個夏秋,祁韞的小家過得可謂溫馨圓滿。

七月至九月,正是杭州最鮮美的時節。新熟的西湖蒓菜脆嫩碧綠,錢塘江蟹腳肥黃滿,街頭挑擔賣的蜜餞石榴、糖炒栗子也應季而來,連夜裏也能買到一碗冰鎮桂花酒。既然到了杭州,自是樣樣都要嘗遍,才不算白來一趟。

霏霏也隨之闖進了一個目不暇接的新世界。阿叔的親人朋友那麽多,不僅承漣叔叔、千千姨姨常陪著她,更有許多風神高懷的文人雅士在家裏來來往往。寄安姨姨也常牽著她,和阿叔一道去靈隱寺、天竺山或西湖邊赴避暑雅集。

從前父親母親雖也在家中常設類似的集會,卻總嫌她年紀小,不許旁聽,只準徽止姐姐去,如今倒是姨姨們帶著她看了個遍。

那一季嘗過的蜜藕、石榴汁,還有新出的糖桂花、栗子糕,更是讓她記了好久。

她最喜歡的是夜宿西湖畫舫上。大人們圍坐飲酒、彈琵琶、說笑聲聲,她窩在姨姨懷裏,只覺得湖風帶著酒香與笑語,吹得人輕飄飄的,船兒晃呀晃,不知不覺便睡去了。

八月十五,秋高蟹肥,祁韞特意在家中設蟹宴,邀來的俱是最親近的親友。

成婚後隨父常駐杭州的沈陵、雲櫳自然到場。這些年沈陵之父沈瑛治政有方,已由布政使擢升為浙江巡撫,如今沈六公子在浙江當然橫著走,只是被父親逼著讀書備考最是頭疼,整日對著書本愁眉苦臉。

一見祁韜夫婦,沈陵便先做個鬼臉,半開玩笑半真地嘆道:“哪能比得了你老兄,一手應試文章,一手還寫得出《金甌劫》。”

原來祁韜在翰林院編修四五年後,主動上書陛下,請下地方歷練一番。林璠也欣然準奏,笑讚他“才志並舉,既能著述典冊,亦不忘濟世之心”。

如今祁韜已調任浙江提學副使,乃清貴要職,既是沈瑛下屬,也仍是沈陵的好友兼家中常客。

祁韜的一對兒女都太鬧,霏霏一見就發怵,幹脆賴在瑟若懷裏不肯出去,惹得瑟若無奈看了祁韞一眼,腹誹道:雖非親生,這“私生女”怕生又不愛應酬,可真隨了你。

聽祁韜說起陛下,瑟若目光一緊,神情關切。祁韜便將近況一一告知,連他行前最後一次面聖也細細道來。

如今林璠十六歲,治國有方,親和仁善,弓馬進步極快,個子也抽高過了七尺五寸,日後必是英姿勃發。

臨行時,林璠知祁韜要往江南,還特意囑托他為姐姐帶去一大批她喜愛卻未及帶走的書籍、器物,以及宋芳、姚宛等人為她備的新制珠釵與衣料、京中各色小食藥材,也不知拉拉雜雜裝了多少,竟湊了整整十箱。

更有林璠親手所書一信,情真意切,滿紙思念。先寫近年施政得失、反思不足,又說日後籌劃,末了幾頁盡是對姐姐的牽掛與叮囑,讓她在江南安心靜養,無需操心京中大小事。

霏霏只見素來開朗淡定的姨姨捧著那信,且笑且哭,最後淚水止不住,還是阿叔將她摟進內室,好好哄了半個時辰才出來。

這一日蟹宴自巳時起,親友陸續到場,在祁韞新置的杭州宅邸游園說笑,各尋樂趣。午間正宴,下午則品茗、賞菊、聽曲,夜裏還有一桌清爽杭幫菜與蟹粥,對月賦詩,絲竹清吹。小院燈火搖曳,人聲溫暖,直至更深。

這午間的螃蟹宴,算得上江浙做法之集大成:選的都是太湖蟹“青背白肚”,雌蟹蟹黃豐厚飽滿、流油凝脂,雄蟹則紮定爪,剃去細毛,用甜酒蜜釀浸漬,蒸後凝結如膏。

醉蟹、糟蟹、腌蟹、膾蟹、氽蟹、蟹粉、蟹松,各色做法應有盡有。更有酒煮蟹鉗、蟹炒魚翅、蟹燉蛋、蟹炒南瓜、蟹肉幹等混合菜式,自少不得中秋必備的蟹粉酥和蟹黃月餅。

其中最奇的便是“壯蟹”,活蟹洗凈後懸空半日,再將蛋清打勻,放蟹入盆,任它吃飽,隨即清蒸,肉質更為緊實鮮美。

霏霏吃得卻無幾分新鮮,畢竟天下美食,她小小年紀早已在家中吃過。她還說想吃一味“酥酥蟹”和“橙子臥蟹”,可桌上沒有。

聽罷形容,老饕沈陵一聽便知是江浙一帶的“螃蟹鮮”和“蟹釀橙”,需分別配碧靛清菊花酒和梨花春酒方得正味。

祁韞轉頭叫了廚師來,按沈六爺的吩咐布置下去,不一會兒便熱騰騰地端了上來,霏霏吃了這才露出幾分歡喜。

瑟若卻當真沒吃過這麽多做法,只因宮中素來講究食材上乘、調味簡單,重在襯出原味。往年食蟹,不過是清蒸後蘸姜醋,就蘇子湯去寒。她本就脾胃弱,宋芳總是看著,不許多吃,一年也只嘗一兩只便罷了。

此刻見桌上花樣如此翻新,她不免扁嘴皺眉,刮了祁韞一眼,半真半假地埋怨:“你們這些為富不仁、盡會擺闊、勞民傷財的暴發戶!”

祁韞只笑,仍是好脾氣地親手替她剝蟹,一邊耐心勸哄:“夫人嘗這個,配一口桂花釀最好。”“夫人只吃這塊,蟹味最濃,旁的倒不值一吃。”

瑟若原先還想板著臉數落她,然而吃人嘴軟,到最後也只好強忍笑意故作嚴肅,由她侍弄了。

夜裏對酒賞月,擅樂的叔叔姨姨們紛紛獻藝。沈陵吹笛、簫,襯著雲櫳的琵琶聲,江南絲竹裏更取阮、箏、揚琴點綴其間。

祁韞與瑟若則雙琴合奏一曲《赤壁吟》,更有祁韜帶著餘音社樂班清吹《牡丹亭》幾折套曲,幽雅溫潤,月下如夢。

這一夜盛宴,真是清婉文雅、幽靜浪漫,美得恍若隔世。

眾人醉的醉、困的困,自是順勢都歇在祁韞家中。就連瑟若也難得喝高了頭一次,只因這半年來身子調養得好,祁韞才縱她多飲幾杯。

瑟若不覺自己醉了,還話多得很,嘰嘰喳喳扯著祁韞說個沒完。祁韞笑說她醉,她還不服氣,偏要逞能:“隨便考我一本書,背整篇給你聽。”

祁韞便故意設難:“《通鑒》第四十。”

瑟若立刻流暢背出:“漢紀三十二,世祖光武皇帝上之上,建武元年,春,正月,方望與安陵人弓林共立前定安公嬰為天子……”

祁韞大為驚奇,更覺好玩,索性把二十四史、十三經註都問了個遍,最後連唐傳奇、花間詞,甚至冷門筆記如《鶴林玉露》都不放過,她家夫人卻真是一問就答,全無半點遲疑。

再考下去,祁韞自己肚裏存貨都快見底,當然見好就收,大誇夫人英明,一點沒醉。

瑟若這才笑嘻嘻撲到祁韞懷裏,腦筋不知怎的又轉到旁事上,嘟嘴撒嬌道:“吃多了,喝多了,日日……胡吃海塞……近來,我都覺我胖了!”

她醉眼微醺,唇齒間還帶著幾分清冽甘甜的桂花酒香,鬢發垂落幾縷,襯得眉眼愈發清艷。衣襟松了些,衣帶半滑不滑,內裏輕薄的素白中衣微微露出來,乍看端莊裏透著說不出的慵懶風情。

這位夫人偏又扯著祁韞的手,胡亂按到自己臉上,軟聲道:“你摸摸,是不是圓了?”

指尖觸到的,是微微沁了汗的香粉,細膩溫熱。耳邊聽到的,是軟得近乎要化開的嬌甜聲音,純是微醺後的無防備與嫵媚,恍若夜色中一盞挑逗人心的微燈,叫人幾乎忘了還要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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