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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革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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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革心

千千一番話,打在眾人從未設想的地方。原先滿廳人只盯著利益分配,誰也沒想到這套新策落點竟是替總賬房減負、重定職能。

連總賬房輪值總管祁元禮都微微一怔,細細一想,卻真是此理。

祁家有權勢的子侄以進總賬房為榮,是因若才華不及祁韞、祁承漣、祁承淙這等商業天才,不如學好算賬之法,由家裏打點塞進位高權重的總賬房和幾個重要的地方分賬房,屆時光一季考核就不知有多少人求上門送錢送禮。

初時不顯,代代相沿,年輕子弟越發貪慵偷懶。到祁韞這一輩,能吃苦、真下場打拼的人少之又少,上一輩管理者的子侄都在總賬房坐吃父輩老本。

祁家經商又是傳統的子承父業,上一代的經驗向誰傳去?故只有寥寥幾個可堪大任的後輩還在商海浮沈。如此下去,斷代只是遲早之事。

更別說總賬房這龐大臃腫的機構,日常全被瑣事牽絆,連祁元禮自己都成了撥算盤寫賬冊的苦力,何談俯瞰全局、定大策?可偏偏,這本是總賬房該負的職責。

細想下來,祁韞這一手,是把原先暗裏憑關系、靠人情賄賂才能過的個人考核,攤到明面上來,陽光下更難弄虛作假。

地方雖權柄加重,也有業績硬考核束著。各地之間無形中又有比拼,能逼得人才主動流動。只要大部分話事人還明理擔責,這套機制就能轉起來。

他心裏是認同,卻知此局壓根不是講理處,還是祁元驤咽不下氣、放不了權。

果然,千千的話作了個引子,反對派成套話術撲面而來,無外乎說理想雖好,監督卻難,貪腐比想象中更難根除。

業績銀比例如何衡定,豈非仍是權柄落在總賬房和個別話事人手中,談何公平?甚或票號業務和茶絲糧船各有特性,如何一概而論地考核?

凡此這種,不一而足。再有就是擅動祖宗家法,損毀家業根基,死後無顏見先人。

祁韞一行自知此條最難成,也不求一役而畢。她麾下主力都是一群還不到三十的年輕人,辯駁時更是言辭風趣,插科打諢。

一會兒是千千說:“某爺你是怕鬥不過底下二把手吧,他比你會籠絡人心,屆時怕要翻身上位。”

一會兒是流昭翻白眼道:“某掌櫃你還好意思說茶行特性與票號不同,日前貴店運到北京的那批貨都黴了,你特性是黴啊?”

甚至一向好脾氣的顧晏清,都勸那慷慨陳詞祖宗家法的老先生慎言:“別真氣壞了身子,您離見先人那一日還遠著呢。”

承淙成了北方老大後真有點自重風度,不大下場,卻時不時哈哈大笑拍桌看熱鬧。承漣甚至開始走神,盯著茶盞葉底,占蔔明日是陰是晴。

這之中,聽得最起勁的反而是瑟若和霏霏。瑟若頭回見識商人家族內部的唇槍舌劍,且跟祁韞和喬延緒辯論鹽政不同,段位低了,各種刺激的互揭老底卻多,把她逗得經常和承淙一起笑。

霏霏聰慧非常,雖年紀還小,聽不懂也硬聽,到最後竟漸漸大體都懂了。

姨姨見她神情專註,小臉嚴肅地板著,顯然在努力跟上,一時間竟恍惚看見了林璠七八歲初上朝時,繃著小臉盡力聆聽大臣拗口辭章的模樣,心裏又是懷念得發酸,又是驕傲得發顫。

她湊到霏霏耳邊,鬼鬼祟祟地笑問:“你聽得懂呀?”

“不算全懂。”霏霏認真搖頭,反問,“姨姨你都懂嗎?”

“我呀,有些詞也不熟悉,但大致能懂。”瑟若笑,“不懂的記清楚,散會了問阿叔。以後你想不想學這些東西呀?”

不料霏霏又搖頭:“不想,凈是在坑人,好無聊。”逗得瑟若一把抱住她笑得花枝亂顫,心道不愧是我那神仙舅舅的女兒,真真是不染塵俗。小姑娘自是又一頭霧水,不懂她在笑什麽。

在越發激烈、幾乎掀翻房頂的論辯聲中,祁承浚等年輕人卻越聽越神情明亮,眼底有光。

顯然在反覆辯駁中,這群尚有雄心做出一番事業的青年才俊,看到了新制的巧妙,也看到了家主團隊皆是年輕人所散發出的鋒銳與朝氣,本能地心生向往。

這才是祁韞真正的用意。

見首條就吵了將近三刻鐘,祁韞微微一擡手,廳中便安靜下來。

她淡淡道:“此條既未成公議,便暫緩。二、三、四條,皆是人倫常理,有助代際溫情與家學傳承,可有異議?”

這幾條表面看最無害,不過是投入公中資源,反哺族人,自是無人反對。尤其那一項“慈恩股”,打著“百善孝為先”的旗號,誰也不好出口阻攔。

接著是第五條,關乎妻族嫁妝比例之事,是祁承浚最關切的,也一度引起不小爭議,好在最終有驚無險通過。

說到底,若要娶進大額嫁妝,男方也得先拿出相當彩禮,本就對兩代人都是沈重負擔。

嫁妝入股制度原是為鼓勵後輩多結富戶,擴張人脈和家族資本池,可多年下來反成攀比根源,更拉大了家族內貧富差距,窮支漸無翻身之機。

這一條改革,實是兼顧公平、效率與親情的妙手,且撼動的既得利益不多,減負更在顯處。各家誰沒有兒子?聽到此條通過,都暗暗松了口氣,從此不必在給兒子結親這事上再勞心傷神、暗中較勁。

再到外族合資、富戶信托、開邊四省的對外三策,更是眾說紛紜,莫衷一是,倒也不全是胡攪蠻纏,許多頗有洞見。

這一議從午後到傍晚,眼見就要過飯點,還遲遲看不見結束跡象。

大人們還好,霏霏的小腦瓜勉力容納了這麽多事、這麽多話,早就發暈發脹。她本就稟賦柔弱,後半截連坐都坐不住,只得靠在瑟若懷裏,眼睛半瞇半睜也要強撐著聽。

瑟若只覺又可愛又憐惜,哄她困了就靠著自己睡,不必強求。可霏霏竟在此事上難得倔強一次,只因她喜歡看各位叔叔、姨姨們大放光彩的模樣,尤其喜歡看阿叔安坐上首,不言不動卻風雲坐定的帥氣姿態。

這些是她喜歡的大人們做的事情,她本能地想了解、想參與。

最終,祁韞起身止住爭吵,語氣平靜:“今日議事到此為止。既在南地無法成公議,此三策便在北地先行試點。禮總管,勞你先宣讀誓狀,過後淙哥簽了便是。”

眾人一聽,立刻明白今日這局的真正落點原來在此。祁元驤在江南再如何阻撓也無濟於事,半壁江山在北地,這一半祁韞握得死死的。

祁元禮接過誓狀,寥寥幾句,不過是以祁承淙為北地話事人牽頭,先行試行新法,利益自擔、內部分配,只向家族繳納業績銀。

而為示鼓勵,凡引外族合資、信托、開邊等,皆有重賞,比例甚至比正式版本還更優厚!

這不就是明晃晃是說,你們不答應,那就坐看我亮出成績、分吃肥肉,到時你們手下求入我麾下,我還得挑一挑。

無論風度如何雲淡風輕,祁韞始終還是那個只信真金白銀、只講真材實料的狠角,能動手,絕不空談。

承淙放下茶盞,笑嘻嘻隨手簽了誓狀,沖眾位拱拱手:“年底見。”

祁韞則走到霏霏面前,見她聽得頭暈眼花、困得眼都瞇縫,卻仍一見她就笑,心裏一軟,柔聲說:“咱們吃飯去。”

瑟若笑推霏霏:“讓阿叔抱你上車。”祁韞立刻照辦,一手將霏霏穩穩抱在懷裏,一手牽住瑟若,直穿目瞪口呆的眾人而去。

這還是霏霏從未享受過的驚喜待遇,又是眾目睽睽之下,羞得沒臉見人,只好把臉往祁韞肩頭紮。

在場叔伯、爺爺、祖爺爺們更是看呆了,這等溫情柔軟舉動,是那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妖孽所為嗎?莫非是作惡太多,菩薩親自下凡給她轉了性吧……

晚飯自是一大群人一起吃,在西湖孤山下著名的五柳居。席間叔叔姨姨們笑語喧嘩,小小的霏霏只得睜大了眼瞧、豎起耳朵聽,飯竟都沒顧上吃幾口。

問她,她還說:“沒有船上楊媽媽做的好吃。”那大名鼎鼎的西湖醋魚,也即這家老字號最驕傲的“五柳魚”,因她自小在侯門吃慣了淡雅鮮味,濃油赤醬的根本入不了口。

樂得瑟若扯祁韞道:“日後出行還得租楊家的船。我看這五柳居也不必開張了,連船菜都勝不過!”

祁韞也笑,心道楊嫂的菜能得天下最尊貴二人雙雙認可,真是頂尖禦廚也得不來的榮耀,只可惜不能和楊嫂明說。

幾間雅座之外,祁承浚和黛蓮也在應酬諸人。黛蓮扶了一位爛醉的客人去更衣處,自己在外候著。

她百無聊賴,正低頭用腳尖踢著地上一根旁人掉落的鎏金簪子,就聽祁承浚走來,低聲下氣向她道歉:“那日是我不好,阿黛,你勿惱我,好不好?”

一句話叫黛蓮紅了眼眶,心裏那口氣終於松了,仍癟嘴不肯示弱,邊抽泣邊說:“誰惱你了,惱你,還有今日這席麽……”

這是他二人籌謀數月的大生意,好不容易層層搭線,請得一位大官赴席,絲毫怠慢不得。吵架歸吵架,正事總不能不顧,黛蓮叫上了自己所有能撐場面的姐妹,才哄得席間心花怒放。

祁承浚見她氣消了,捧著她肩軟語溫存了許久,終於讓黛蓮破涕為笑,用帕子打他兩下便算。

他反而興奮說起今日家族議事景象,末了篤定承諾:“阿黛,既然新制即將實行,嫁娶制也將有所松動。我再求父親去,一次不成便兩次、三次,求到他同意為止。”

黛蓮微笑點頭,心中卻在嘆氣。他家中父親嚴厲無情、母親刁滑勢利,雙親都不好過關,就憑所謂的制度改革,又能改變人心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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