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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花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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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花青

次日祁韞有些宿醉,至中午才醒,好在無公務纏身,可在家歇息。

一睜眼,就見霏霏趴在床邊側著頭看她,一雙大大的圓眼眨巴眨巴,滿臉都是小心翼翼的關切和擔憂。

見她醒了,霏霏小臉都喜得紅撲撲的,身子動了動,像是想起身,又怯生生在腳踏上坐了回去,只抿嘴笑,不說話。

祁韞也不慣被人這麽近地盯著瞧,有些不好意思,裝作不大舒服地皺眉輕咳一聲。霏霏立刻跑去踮腳夠了茶杯遞來,眼巴巴望著她起身喝下。

近來二人相處其實不多,全因祁韞太忙。她也未曾想到,曾是金枝玉葉、千嬌萬寵的梁侯幺女,如今卻成了這副看人臉色、小心伺候的模樣。

那張與母親極像的小臉上,露出殷切討好的神情,讓祁韞心底不免一軟,聲音也放輕了幾分:“你寄安姨姨呢?”

“出門去店裏看賬啦。”霏霏小大人似的學著姨姨的口氣,答得一本正經,“姨姨說,等你醒了要把三頓飯都吃完,今日不許出門,晚間她回來前,要給她備好筆,潤好顏色,她要畫那幅沒畫完的棠梨圖。”

店裏自是指清言社分社,如今祁韞還真讓流昭把整塊生意都過渡給瑟若打理。

霏霏學瑟若語氣神情學得繪聲繪色,且純是無意,只想把姨姨交代的事情轉達好,倒把祁韞逗樂了,忍不住擡手撫了撫她的頭發。小姑娘便歡喜地牽起她的手,把她拉到桌邊。

祁韞順手把她抱到凳上坐穩,自披件半舊家常衣服,快速梳洗罷了,就和霏霏一道吃午飯。

霏霏雖年紀尚小,卻畢竟是侯門出身,舉止自有一份穩重從容,等人布菜添粥坦然大方,天經地義。祁韞看在眼裏只覺可愛,面上雖不顯,手下卻照料得極細致。

高福進來稟事,正撞見她神色自然地給霏霏擦去臉上的湯汁,險些看得下巴都要掉了。

飯後,霏霏從凳上跳下來,認真對祁韞說,她要去書房習字。祁韞聽了倒來了興趣,細細問起她平日在家都是如何度過的。

霏霏答道,晨起先給姨姨請安,趁天氣不熱,和姨姨在花園裏散步一個時辰,若正好有馬課,就改去練馬。剩下的上午時間用來背書,曾經是家中老先生教,現在換成瑟若親自教。

午飯後小睡兩刻鐘,再到書房習字一個時辰,練樂器一個時辰。晚飯後繼續練樂器,再把上午背過的書溫一遍,直到睡覺。

不僅有馬課,每日還安排至少兩個時辰練樂器,這規矩一聽就是梁府舊制,設計得細密而講究,瑟若幹脆原樣沿用。

如今背書習字是瑟若親教,琴箏也由她親授,霏霏還說自己從前也學過笛、簫和琵琶,如今姨姨正替她物色好師傅,讓她先自行覆習,不許荒廢。

祁韞又問她現在讀什麽書,霏霏便說以前《論語》學完了,《孟子》才學了一半,如今寄安姨姨改教《新唐書》。

面首大人聽了,不禁抵拳大笑。果然她家殿下不耐煩教四書五經綱常倫理,教史也不從三皇五帝講起,而是直接跳到她最愛的歐陽修編的《新唐書》……

霏霏沒想到一向冷面沈靜的“阿叔”竟笑得停不下來,也不知自己說了什麽逗她開心,只覺得她笑起來更親和,一點也不可怕,便也跟著開心地笑了起來。

祁韞笑夠了才問:“那麽,現在是你午睡的時辰,怎麽今日不睡?”

霏霏臉微微發紅,低頭捏著衣角,半天才憋出一句:“不困。”

其實她吃完飯便開始打哈欠,祁韞怎會看不出?知她只是不好意思當著自己面讓乳母牽回房去睡,便也沒點破,只笑著吩咐仆人來伺候。

霏霏乖乖應了,由人牽走,卻遺憾地頻頻回頭看阿叔。真相是她舍不得祁韞,動了個鬼主意,如果說去書房習字,興許能開口求阿叔親自教她。不料話到嘴邊,只說出前半句,後半句還是害羞了。

祁韞哪猜得到小孩子的彎彎繞。霏霏睡下後,她原打算坐下看會兒邸報,轉念又起身往書房走去。

果不其然,在靠窗臨著花園、光線和風景都最好的一角,有一張專為霏霏設的小書案。

小書案不高不矮,恰好合六七歲孩子的身量,玉竹木制的案幾,棱角細磨得溫潤圓滑,搭著軟墊的矮椅方便久坐也不硌腿。

筆筒裏插著幾支細桿狼毫,墨盒漆面烏亮,刻著淺淺的春燕紋。硯臺小巧卻不失雅致,旁邊放著幹凈疊好的尺幅宣紙。案上還點綴著彩繪鎮紙、葫蘆形水滴與描金筆架,既精致又帶幾分稚趣。

觸目所及,處處都透著瑟若的用心,既不矯飾,也不敷衍,只是柔柔地圍著這個孩子,護得妥帖周全。

祁韞不自覺伸手輕撫案面,心裏仿佛被什麽輕輕攬住。

她仿佛看見晨光燦爛時,瑟若坐在霏霏身旁,輕輕執著孩子的手教她識字念書。嚴肅時語氣端正,誇她時便放柔聲音,眉眼彎起笑意。

想到這畫面,她心裏一陣柔軟,也不由笑了,甜得像要化開一般。

霏霏迷迷糊糊睡了一陣,起來老大不樂意地往書房走。誰知一進門就看見阿叔正站在她的小書案旁,低頭翻看幾頁紙,神情溫淡又極專註。

她先是驚喜,隨即又有點不好意思,那是她平日寫的大字,怕阿叔見笑。

不料祁韞只擡眼沖她淡淡一笑,招手讓她過來坐,還誇了句:“寫得不錯,很有當代書家沈雲生的風範。”

霏霏一楞,睜圓了眼:“你怎麽知道,我師傅就是沈雲生……”

祁韞笑了笑:“歪打正著。”隨即也不多言,只輕聲讓她按姨姨教的方法自己練,她不好隨便指點,恐壞了原師風格。而她自己則坐到旁邊的書案前翻閱文牘,偶爾擡頭看一眼。

她還哄霏霏:“你用功,我也用功,我陪著你。”

簡簡單單一句話,說得霏霏喜笑顏開,小臉紅撲撲地埋頭寫字。

傍晚時,瑟若回來,就見屋裏燈火溫柔,“夫君”和小丫頭肩並肩坐著,正替她展紙調色。

霏霏正興奮地聽祁韞講解:“這是赭石,從鐵礦裏煉出的礦物顏料,畫山石皴法用得多。這是花青,取自藍靛草,用來染青綠山水。”

一個耐心教,一個專心聽,說話間笑意融融,屋子裏透著靜靜的暖意。

她不禁抿唇笑看了好一會兒,正好聽見霏霏歪著頭好奇問:“阿叔,花青為什麽一沾水就比幹的時候顏色深那麽多?”

祁韞卻一本正經地胡謅:“其實花青見水會害羞,臉就發暗了。”

瑟若實在忍不住,站在窗下笑彎了腰,一大一小這才雙雙回頭看她。

霏霏一見,立刻跳下椅子嬌呼著“姨姨”跑過去抱她,笑得一臉天真。

姨姨邊拍她背邊笑著說:“別聽她胡說,真正的緣故是花青是透明色,幹了發淺,見水才顯出真彩。”

不想祁韞還嘴硬地補一句:“我說的也沒錯,本就是害羞了才肯露出真面目。”聽得瑟若簡直想一巴掌打死這個渾人,當著孩子的面呢,說的什麽話?

兩個大人立刻借題吵了起來,一個嫌調的顏色太雜,連朱砂都沒化開還結著疙瘩,一個說畫棠梨圖哪用得著這麽多色,還特意列個單子叫人調,豈非浪費?

不過片刻之間,兩人就你來我往大戰了八百回合。看得霏霏驚呆了,也不懂她們只是打趣吵著玩,不是真動氣。到底長公主殿下和皇商家主都是慣會鬥口的厲害人物,一個“花青”都能吵得理直氣壯,讓人看去仿佛當真有仇。

霏霏慌了神,急得脫口而出:“別吵啦,都算,都算我不好,成不成?”說著慌不擇言,又喊了句:“我……我餓啦!”

兩個幼稚鬼這才住口。瑟若蹲下來哄霏霏:“哎呀,沒事啊,是你阿叔不好,明兒罰她上街給你買傀儡娃娃玩。”

祁韞立刻不服:“霏霏今日習字習得好,本就該獎賞。明兒跟阿叔上街,想要什麽盡管挑。”

一句話把霏霏哄得眉開眼笑,氣得瑟若擡腳就要踢祁韞,惱她當面壞了給孩子定規矩的章法。三個人就這麽笑笑鬧鬧一路去用晚飯。

這頓飯也是頭一回真正坐到一處同桌吃,霏霏太過高興,一時沒收住,差點吃多了積食,睡前還在打嗝。

瑟若順勢又數落了祁韞幾句,這回小面首也只好乖乖聽著,畢竟她確實沒拿準六歲小丫頭能吃多少,布菜時不小心放多了……

回房後,祁韞先倒了杯茶,恭恭敬敬遞給瑟若賠罪:“夫人勿怪,昨日是我失態。日後定不再這副模樣歸家。”

想起昨夜她難受的樣子,瑟若心又軟成一捧水,忙拉住她道:“要怪也怪你跟我還隔著一層,不肯放松。怎麽就不能讓我伺候你?何況你也是身不由己,我難道是那等不通情理的人?”

祁韞輕笑道:“我也想過了,日後學學茂叔處事,也就不必把自己逼到這般地步。”

瑟若才放心些,叮囑道:“這樣才好。身體才是第一位,眼下年輕還看不出,年歲上來,可是有得罪受。”

說著她眼珠一轉,忽地嚇唬道:“你昨夜可是說了一大篇夢話,凈念旁人名字。”

不想祁韞連眉都沒挑一下,語氣淡淡:“我只說過一句話。半夜你問‘我是誰’,我答‘殿下’,你不滿意,聽見‘夫人’才開心。”

瑟若當場楞住,完全沒料到她醉成那樣還記得清清楚楚,更沒料到自己這點小女兒心思被她不動聲色記在心裏,反拿來調笑。

“夫人還說呢。”祁韞聲音溫和鎮定,面上還是一派端方,說的話偏叫人耳根發燙,“夫人夜裏打我什麽主意,我也都記得。”

堂堂長公主殿下終於受不住,羞得一聲怒罵,捂著臉往屋外跑,卻被祁韞一把攬回來,順勢抱到榻上。榻上人又是嬌笑又是踢蹬,惱得發狠,卻也當真是“害羞了才肯露出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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