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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相將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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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相將歸去

大晟勁旅之中,北有白崇業,南有谷廷岳,一抗胡虜,一抗倭寇,皆是國之幹城。

此番調二人親征討逆,即便他們麾下布置好將領駐守邊關與沿海,也仍是冒了天大風險,等於將甘寧邊鎮與沿海四省的安危盡數押上,是瑟若孤註一擲的最後底牌。

此舉卻收獲奇效。那看似四處討伐趙虎、石魁的“外四家”三萬精兵,折損不多,隨白崇業自北壓來,正好封死梁述西走與東撤的路。谷廷岳八萬勤王軍更已入京畿地界,如此三軍夾擊,將梁述生生困在近十三萬鐵騎之間。

攻城一個半月,城內外雖皆傷亡慘重,可京師畢竟常年駐有十五萬大軍,縱有大半是禁軍與巡城都衛,需守衛宮廷、百司與民間治安,輕易不得調動,此刻也不得不盡數押上。

守軍反攻之勢如潮,哪怕是硬拖,也要將鎮安王、郭遵禮餘下的五萬大軍拖死城下。

至九月下旬,圍城已滿五十日,京城中已是人間地獄。傷病遍地,疫病雖未徹底失控,卻日日都有人倒斃街頭,甚至屍首無人收。秋夜漸涼,饑寒交迫之人裹著破氈露宿街頭,冷得渾身打顫,哀聲四起。

最可怕的是暴力橫行。街巷裏時有餓瘋之徒持刀搶掠,或幹脆闖入人家殺人劫糧。夜裏火光閃爍,不知哪處又有人放火劫舍。弱小者不敢出門,富戶也日夜驚恐,不知何時就要被劫匪破門而入。

糧價日日飛漲,錢再多也難買一碗粥,街頭巷尾只剩驚恐、饑餓與麻木交織的人群,仿佛全城隨時都會崩潰。

祁府中也好不到哪去,人人每日只得一餐稀粥,連高福等向來只貼身伺候的仆從也餓得眼冒金星,卻還要時不時抄起家夥,與夜裏闖入的小偷惡賊拼命。

宮中瑤光殿、允中殿徹夜燈火不熄,閣臣、六部尚書與重臣骨幹皆移至宮中長住,隨時可應殿下召見,不獲勝不歸家。

九月二十七日,林璠、瑟若同眾臣盤點戰況,得出驚人結論:經過近兩月守城消耗,再加白崇業、谷廷岳南北夾擊,縱梁述智謀過人、用兵如神,麾下還能動的兵馬也只剩不足三萬!

而京中守軍已盡數押上,還有九萬之眾,實在不行,召集青壯守城,還能再添數萬。

更何況,白、谷兩軍有八萬精銳幾乎毫發未損,早早封死梁述糧道與退路。再過十日,連梁述自己,也只能翻回頭去啃那用來誘降的米糧山了!

林璠與一眾重臣聽罷戰況,皆難掩激動與喜色,有人握拳,有人拍案,聲音裏透著久違的輕松與振奮。

可瑟若的神情卻與眾人相反,她微微抿唇,手不自覺撫上隱隱作痛的額角。

林璠最先覺察,忙上前扶住她,聲音裏滿是慌張:“皇姐!”

瑟若緩了口氣,艱難低聲道:“恐怕……恐怕江浙的崇陽王與東安王,要來收取我們這大晟之都了……”

話音落下,殿內氣氛驟然凝重。

至此,已成兩方豪賭,賭誰的援兵更有力,誰的糧藥先耗盡,誰的軍心先崩,誰先把誰打垮。

兵部當即調度,緊急令白崇業、谷廷岳兩軍死死封鎖梁述突圍求援的去路,務必做到只字片紙都難逃天羅地網。可局勢如何,不需梁述求援,遠在江浙的二王也看得一清二楚。

屆時若崇陽王、東安王真出兵,便不再是受梁述挑唆鼓動,而是因看見京城幾近崩潰、梁述與瑟若兩敗俱傷,主動下場摘果子。

對他們而言,這是最輕松也最劃算的方式:等前線血戰消耗殆盡,他們只需帶兵北上,便可收下這座天下中樞。

梁述也明白這一步險招可致命,但他與瑟若都已殺紅了眼,眼下局勢比拼的僅是誰先頂不住。是守城京師缺糧先亂,還是他梁述先被白崇業、谷廷岳兩路勤王軍合圍而死。

更要命的是,他手中的籌碼已被和瑟若的正面拼殺耗得七七八八,若再想與崇陽王、東安王交易,只能拿剩下的半部殘兵與空頭許諾去談,無論地位還是條件都已頗為劣勢。

從來都是他梁述算盡天下、扮那捕螳螂的黃雀,這一回,卻也眼睜睜落到要做那被螳螂捕的蟬了。

就在此時,一封自終南山而來的書信,悄無聲息飛入梁述的中軍大帳。

那是他妻子蘇曇如的臨終絕筆,僅有一句《長恨歌》中詞:“含情凝睇謝君王,一別音容兩渺茫。”

另有撇斷半股、她自留一半的金釵,是二人最初相戀之時,梁述贈她的禮物之一,也合《長恨歌》此句:“但教心似金鈿堅,天上人間會相見。”

自祁韞從終南山離去後,蘅煙便一病不起。

她本就因生了女兒後未及安養便艱難北上尋夫,一路風寒苦旅落下病根。疏影樓七載苦病交加,又因祁元白獻妾而心如死灰。

即使在梁述百般呵護下,這滿身病痛也從未調養斷根。嘉祐十年秋開始大病,今春也不過時好時壞,至此已是油盡燈枯。

下仆哭訴她去得安詳,唯盼見梁侯一面,還笑言此身已形容枯索、醜陋萬分,強撐病體梳妝,對鏡清唱二人定情的《一落索》而去。

梁述聞言,緩緩步出大帳,望著秋夜澄澈無月的星空,耳畔仿佛響起十五年前,那個八月十六滿月之夜,她湖畔臨風,披著滿身清輝如雪,高唱:

“楊花終日空飛舞,奈久長難駐。海潮雖是暫時來,卻有個堪憑處。紫府碧雲為路,好相將歸去……”

那時便該知道,這清柔纖麗、緲如孤鴻之姿,本不該是塵世中人。那一瞬盛放之曇,終究要雕零而去,縱他梁述,亦不可勝天。

憶罷,梁述淚流滿面,返回帳中,二十多年來第一次重新縛上甲胄。

當晚,梁述親率三千鐵騎突圍西奔,只為見妻子最後容顏。

這三千人皆是驍勇悍卒,披堅執銳,縱遇白崇業麾下邊軍攔阻,亦如烈火破霜,摧枯拉朽。梁述更是身先士卒,催馬如飛,親斬數人,刀鋒所指,無不披靡,頃刻便沖破重圍。

一路疾行,這三千騎轉眼折為兩千五、兩千、一千五,卻仍毫不顧前顧後,日夜兼程,似要將千裏奔波縮短到一夕之間。

至第六日,行至山西境內鐵落山,白日天降大雨,夜間方歇,道路泥滑不堪,濃霧漫山遍野。

那山路轉折處尤為狹窄,兩側皆是高崖林立,亂石嶙峋,前後皆難調頭,仿佛天然牢籠,平日裏少有人行。

追隨梁侯多年的親兵、侍衛長羅晏心頭一緊,只覺詭異難安,四下望遍,卻也未見異狀。

梁述策馬行至最前,忽一勒馬停住,微微側耳聽了片刻,面色不動,反手抽弓,冷不丁一箭破空而出。

箭矢入肉,那邊傳來一聲低哼。梁述身後精騎不待號令,彎弓如滿月,箭雨驟發,瞬間掃向那處,霎時卻再無聲息。

下一刻,火光驟起,如同黑夜裏裂開的赤紅巨口。槍聲、火銃、炸膛聲轟然齊響,猶如雷霆落地,火器鐵丸傾瀉如雨,密不透風,將山道前後盡數封死。

梁述千餘鐵騎當場被火器打得倒地一片,血肉橫飛、馬嘶人嚎,屍骸與盔甲滾落山道,慘不忍睹。

可餘下眾人仍舊不退不亂,怒吼著拔刀,與山梁兩側殺下的伏兵短兵相接。

夜霧翻湧,一個身姿清俊的少年將軍勒馬高處,冷冷俯視著這位殺父仇人。

梁述雖年近花甲,卻如蒼鷹撲兔,短兵交接間刀光霍霍,眨眼便連斬數人,鋒芒不減當年。

高嶸面無表情,看著梁述仍負手殺敵的英姿,只覺胸中翻湧難平。

他會在此,皆因三月前收到監國殿下親筆手書,召他手刃仇人,隨信送來一領金鎖軟甲。

那甲為少年身量所制,正是他石家世代傳下的傳家之寶,本該由父親傳給初次上陣的未成年兒子。

瑟若在信中寫道,當年石震庭將軍為護她姐弟而死,她從未有一日敢忘。此甲是老將軍臨終相贈給姐弟二人,各得一件。如今陛下已長成少年,將身披它守京師到最後一刻,贈她的那一件,理當物歸原主。

高嶸捧著那軟甲,自父親殉國後頭一次如此失聲痛哭。

那一襲甲承載著家門逝去的榮光,更銘刻著父親的風骨與守護,也似遲來的撫慰與鼓勵,仿佛父親親口誇他:好兒子,長成了。

他望著梁述,緩緩拔出刀來,撥馬飛奔而去。

掐算梁述將行經鐵落山的這幾日,瑟若日夜難安,罕見焦慮失態到連藥盞都推開不肯飲。

終於,第四日清晨,八百裏加急飛馬抵京:兩日前夜間,高嶸所部三千精騎與火器兵埋伏成功,將梁述一千二百餘人盡數殲滅,首級將由高嶸親獻入京師!

林璠與閣臣們聞訊,欣喜若狂,當即分頭吩咐調京城守軍與白、谷二軍全線出動,三日之內務必擊潰鎮安王與郭遵禮殘軍,不給崇陽王、東安王半步北上的機會!

瑟若卻只覺天地間一切聲響盡皆遠去,身形微晃,在眾人驟然的歡呼與奔走中,頹然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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