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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家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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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家國

郭遵禮的暫時休戰,更像黑夜裏潛伏的猛獸,叫人心頭發緊,不知何時會撲殺而至。

八月十七日,叛軍果然突襲城北,專挑那段防禦最薄弱的西北角富人區猛攻。夜色中火光沖天,喊殺聲震耳欲聾,攻城車和火炮輪番上陣,竟至城破,巷戰蔓延進來。

最近處,巷戰離祁家所在的藍玉坊不過數裏之隔。雖說祁家終究不同尋常,真刀真槍殺過匪的家丁護衛也有數十人,但仍攔不住院中女眷十分惶恐、哭聲未絕。

尤其是見連玦、承淙佩刀而行,歸來時眉目淩厲,素凈袍袖上卻濺著血,祁韞更是臉上血跡未幹,觸目驚心,謝婉華、雲櫳等人都渾身發軟,在椅中差點坐不住。

阿寧呆楞楞看著,甚至連呼吸都忘了。素來清風明月般的二哥,如今也帶著血腥氣歸家,她忽然覺得,這城真快要守不住了。

祁韞卻是將染血的刀隨手擲在院中石桌上,更衣洗臉後如常做事,叫一眾家人和管事不能不既怕又敬,連氣都不敢大聲喘。

一通料理罷,祁韞也覺精疲力竭,眼睛發花得厲害,在為省燈油而格外昏暗的小燈下,想再回幾封要緊信件,卻竟看不清字跡。

她只能放下筆,捂住雙眼歇息片刻。只聽門口輕輕一聲喚,是阿寧來了。

阿寧親手絞了熱帕子,敷在她雙眼上,默默陪了一會兒。

曾經愛哭愛鬧的少女,如今沈穩許多,卻不是被苦難逼得早熟,而是在哥哥姐姐們的護念中,一點點學會了溫柔與體貼,慢慢長成了懂事的模樣。

她輕聲問:“二哥,你如何還有勇氣與這世道頑抗呢?我們……真能贏嗎?”

祁韞閉目而笑,搖頭坦言:“我也不知。”

“只是不甘心輸給這賊老天罷了。”她笑著續道,帶了點土匪口氣,“更何況,那是有人妄稱替天行道,不是真天意。”

“我只是想看看,若不認輸,能走多遠,彼岸風景,又是何模樣。”

巷戰一夜,總算將叛軍逼退出城,西北角殘破的城防也趁夜得以修整。林璠與瑟若親赴城頭督戰,忙碌一整夜,等到回宮時,天色已是黎明前最暗的灰青。

姐弟二人並肩行走在秋夜冷風中,微弱的曙色映得甲胄與袍裾都帶著一層沈沈光影。林璠見皇姐臉色發白、步履微緩,顧不得禮儀,伸手穩穩扶著她,一路未曾放開。

走到瑤光殿前,他忽然開口,聲音低卻篤定:“皇姐,我們能贏。”

其實若在此前,這話沒有十足憑據,也不曾有過底氣。可今夜他立於城頭,北望是火光連天,燒得夜色如同白晝,那是將士們拼死抵禦、不退半步的血戰。

再南望,是萬家燈火猶在,雖微弱卻倔強,生生不息。

最令他動容的,是那些富戶人家的家丁也自發拿起兵器,與守軍並肩巷戰。災民粥棚、藥棚雖簡陋,卻井然有序。

更有不少女眷,無論羅綺還是布衣,也都打著燈籠出來照料傷者,遞水送藥、清洗傷口,手雖在發抖,目光卻滿是堅定的溫柔。

那一刻,他第一次親眼看見,這座城池不是冰冷的磚石與城墻,而是千萬鮮活生命築就的銅墻鐵壁。

也第一次懂得,皇姐用一己柔弱之身守護的那虛無縹緲的“社稷”,究竟不只是王朝的疆土和宮殿,而是千門萬戶躍動的燈火,是無數不願屈服的意志與心跳。

他終於明白,何為家國,何為天子。

瑟若望著弟弟的神情,終於笑了,卻是笑而流淚。

她回握他的手,含淚點頭笑道:“是,奐兒,我們能贏。”

戰事拖入秋末,城中百姓多已糧盡,只剩粗糠草根,全靠官府施粥續命,甚至有人拾馬屍充饑。瘟疫雖被勉力壓制,不至釀成大亂,卻也未能根除,屍體來不及盡數掩埋,夜裏陰風吹過,隱約傳來慘嚎哭聲,更添幾分人心惶惶。

夜深時分,承漣與祁韞對坐書房,桌上攤著三大商會的會票存根與賬冊。祁韞拈著筆,低聲自嘲:“真要傾家蕩產了。”

承漣雖也憔悴消瘦了些,神情卻仍穩如常,聞言反倒一笑:“其實我真想過,若真落到白手起家,憑咱倆的本事,要幾年賺出百萬家業?”

祁韞被他話裏意思逗得忍不住低笑,擡手擋了擋唇角:“還是別了吧,哥哥倒是沒什麽包袱,這敗家毀族的罵名,可是我背。”

其實,抱著承漣這般態度的大商人還真不少。最初的驚惶與恐懼過去,又親歷過破城一夜,親眼見過富戶家財被劫、門戶被毀,人人都漸漸明白,能不能活過這一遭,全憑天命。跟人命相比,那點錢財算什麽,本末倒置罷了。

最近一次議事,三位會長反倒自嘲起來,還你一句我一句地攀比誰旗下會先破產,也不知是在比慘,還是爭功。

喬延緒甚至樂呵呵打趣:“不就是挖鹽抵債嘛,戰事一了,我也穿短褂、挽褲管,到兩淮開鹽田去。”

集珍會的周勉最樂觀:“你別說,咱們做這行,手藝在,銀子就來。仗打完了,該吃飯的人還得用碗不是?戰時砸得狠,戰後一準是瓷器商最先回血。”

恒昌會老吳果然不服,拍桌叫道:“碗是得用,可沒飯用碗幹嘛?莊稼才是割了一茬又有一茬,咱囤的糧也不至真讓叛軍全燒光,我看還是我們先緩過勁兒來。”

夜色沈沈,房中燈火下,幾位大商人談笑風生,身影映在墻上,也帶著幾分江湖氣與俠氣。

至八月底,滿城八十萬人,個個都在苦熬。卻也算守得有序,疫病雖未絕,但控制尚好,粥棚、藥棚都還能勉力維系,官府發糧未斷,人心漸漸穩了下來。

正當朝廷以為總算能轉危為安之時,梁述卻悄無聲息地現身京城城下。

這一個月來,鎮安王原就不中用,真正調度攻城、統籌戰事的,皆是郭遵禮。兩派雖彼此看不上、內訌不斷,但鎮安王也只得認命,既然反了,就只能反到底。當然,雖勉強維系,兩派卻終歸不像一根繩上的螞蚱。

梁述一到,叛軍上下頓時振奮。他戎馬半生,用人布陣的神話無數,更兼手段淩厲、心思縝密,是那種只要一站出來,便叫人莫名安心的領袖。就連郭遵禮也覺肩頭頓輕,總算有人可擔這天大的擔子。

更重要的是,他不是空手來的。

隨他一並到的,是成列的輜重車,堆得如小山一般的白米新麥、成袋的鹽和香料,還有箱箱銀錠、銅錢、藥材。從平民用的柴薪、燈油,到富人都垂涎的細軟綢緞、瓊漿玉釀、山珍海味,應有盡有,琳瑯滿目。

這些東西仿佛無聲替他說話,像是惡魔的低語,又似神祇的恩賜:

“來吧,順從我,跪拜我。苦與饑都將遠去,白米熱飯、金玉珍寶、世間一切好處,盡在我手中。”

“信我、服我,生死榮辱、富貴安康,皆可由我賜予。”

“只有我,才是這亂世裏唯一的神明。”

這些東西在城下就這樣擺開,仿佛鋪出一條銀光閃閃的財富長街。城頭的守軍都忍不住探身張望,只想哪怕能吃上一頓熱白米飯,啃個白面饅頭,或是得一劑藥,好捱過這病與饑的煎熬。

欲望,被看得清清楚楚,也被撩撥得更深。

這就是梁述明碼標價的“開城獻降”之禮。

叛軍還開出一張“討逆名單”,若可得其人頭,待城破之後,便可換金山銀山。名單之上,從瑟若姐弟開始,到閣臣鄢世綏、陸簡貞、守城總督韓定遠,再到六部帝黨的骨幹,人人在列。

甚至連喬延緒、鄭玉庭與三位會長等抗戰大商也赫然在名,卻唯獨不見祁韞。梁述終究還念著那層“父執”情分,雖說“兒子”本人根本不認。

瑟若看罷名單只撇撇嘴,笑道:“舅舅此番手筆,倒沒什麽美感,俗氣得緊。”隨即吩咐禁軍抽調精幹好手,暗中保護名單上諸人。

可即便如此,針對他們的刺殺仍驟然增多。連瑟若親登城頭巡視的路上,都有暴民拼命沖撞,扔火把亂石欲傷她。

她卻始終鎮定,反而當眾說了幾句話,不疾不徐,既有女兒家的溫婉,也有為君者的威儀,說到動情處,更像是柔聲寬慰,又似篤定誓言。

滿場人聽得熱淚盈眶,就連為首的暴民也聲淚俱下,竟當場叩頭請罪,自請赴死,卻被瑟若寬宥。

她之所以能如此平靜,是因她比誰都清楚,梁述這一手“明碼標價”,已是最後的險招。再往後,不過是誘惑東安王、崇陽王出面逐鹿帝位。此二人城府極深、心機難測,變數甚多,反不如梁述一人握著鎮安王這只廢棋來得穩。

梁述到來後第四日,針對討逆名單上帝黨要員的暗殺已到白熱化,幾乎日日有人遇刺身死或重傷。

守城軍心渙散,白日尚可支撐,夜裏便有人潛出城欲獻降,小股叛亂不斷,絕望氣息蔓延至軍中與坊間。局勢已到不能不正面應對的地步。

這日白晝巡城,瑟若如常登上南門,卻並非往日孤身一人。

緊隨其後是數十名文武百官:首輔陸簡貞、次輔鄢世綏,六部尚書、都察院左都禦史、通政使、京營都督等,在京三品以上大員悉數到場,簇擁在她身後。

更有九大皇商代表與三大會會長,一律衣衫整肅,神色凝重,隨同而來。

他們平日裏往往隱於廟堂之外,或坐堂論價、或行走商旅,如今也被召至城頭,面對著血與火交織的前線,立在風中。

守軍看著這一群平日高踞廟堂、運籌帷幄、卻極少露面的權貴與富商,目光早沒了敬畏,唯餘疲憊後的麻木與冷漠,甚至有幾分怨懟與譏誚:到這一步了,你們又能拿出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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