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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餘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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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餘燼

當朝大商祁氏第四代家主去世,縱然國難當頭、京中亂象隱現,該有的排場與禮儀仍絲毫不怠慢。靈堂陳設森嚴,哀樂肅肅,宗子祁韜與媳婦謝婉華親自操持,家人子侄皆著素服,內外商號也一律停業致祭,場面端肅而不失體面。

家主繼任儀式只在宗祠中簡單行過,由祁韞接過家印,於列祖列宗牌位前一拜,即算正名,從此成了祁氏第五代家主。

下葬之日,陰風卷地,送葬隊伍自祁宅出發,孝子孝孫次第而行。長子祁韜捧靈位、持幡導引,神色沈毅。次子祁韞隨行,冷斂如霜。小兒子祁韙哭得斷斷續續,惶惶如喪家之犬,仍不敢失禮,步履踉蹌也不敢落後。

承漣、承淙等宗族中人列隊於後,商號執事與賓客相隨,整支隊伍緩緩而行,鞭炮禮樂皆按例齊備。

俞夫人被囚禁四年有餘,聞訊丈夫亡故,情緒幾近癲狂,日夜拍門哀號,只盼能走出那小院,見兒子一面。誰料祁韞卻冷酷到底,連死喪之日也不許她邁出半步,只命人嚴守門戶。

就算俞夫人以撞柱相逼,她也只淡淡吩咐:“攔住。”待真撞得頭破血流,祁韞也只命遣醫救治,器具湯藥一應不缺,將她從鬼門關上再拖回來,冷眼看她“生不如死”。

那態度中甚至帶著幾分譏嘲:真要死,倒也幹凈省事。可你又何曾是能為亡夫而死的貞烈女子?

父親死後,阿寧哭得肝腸寸斷,出殯那日更是在家中失控,掃翻了一案器物。送葬隊列中,她和姐姐阿宓同乘一車,哭聲漸啞,卻忍不住一遍遍去看二哥的神情。

全家都沈浸在喪父之痛裏,獨祁韞始終神色冷淡,眼眶不紅,不見一滴淚。就連按禮應有的摔盆也只點到為止,禮數周全,卻毫無真意。

阿寧看得先是怔住,隨即湧起徹骨的憤怒。曾經待她極盡溫柔的二哥,怎會對父親之死冷漠到如此地步?

送葬畢,親生子女還要在靈前守夜,焚香守靈,接待親族吊祭。好容易熬到儀程盡畢,連一向沈靜穩重的阿宓都眼神恍惚,險些站不穩,阿寧卻是因怒火中燒而強撐著清醒。

她一提裙擺,徑直沖向二哥書房。

果不其然,生死大事也不會動搖那個人一分。新任家主本就要料理萬端,統籌偌大家業,處處要緊。儀式一散,祁韞便回房召集管家、大掌櫃當面吩咐諸事,嫂嫂謝婉華也來找她商議幾處重大應酬。

阿寧沖進門時,看見她仍是那副冷斂神情,話聲平靜得似與喪事無關。

她心中怒火徹底燒透,推開人群,撲到祁韞面前,死死揪住她衣襟,聲淚俱下:“你的心到底是什麽做的!怎麽能變成這樣!”

祁韞微蹙眉,只擡手在她肩上輕拍兩下,就欲將她手挪開。

阿寧見她連對自己都這樣敷衍,憤怒至極,口不擇言喊道:“你說話啊!明明就是你逼死了父親!”

這一句當著家中下仆和店裏各大掌櫃的面,話音落地,廳中頓時死寂。

謝婉華臉色驟變,罕見地疾言厲色,將她扯開,怒斥:“放肆!這是你該說的話?回房跪著,不許出門!”

不料祁韞只是望著阿寧,露出一笑。

那是一個寬慰諒解的笑,與生死無關,也不含苦意,只是清澈透明的無奈,仿佛在說:你還可以這般單純任性、對我撒潑,也挺好。

她從懷中取出帕子,替阿寧擦去眼淚,還順手幫她擤了擤鼻涕,隨後示意如晞將她帶回去歇息。

雖仍未發一言,她手中的輕柔照顧讓阿寧感到,從前的二哥又回來了。

霎那間,自責、欣慰伴著加倍的悲痛一齊湧上心頭,阿寧悔恨萬分,只想撲回去抱住她,求她不要生自己的氣。

她卻也知不能再如小孩子般胡鬧,只好哭著轉身,一邊走一邊頻頻回首,目光中滿是歉意和不舍。

祁韞笑笑就繼續聽人稟事,心中卻長嘆:其實阿寧的話也沒錯。

她清楚,自己請瑟若下旨,便是要徹底碾碎父親最後的權柄。父親本就行將就木,如此打擊之下撒手人寰,也幾乎是意料之中。

可就像父親寧可臨終逼她脫宗,也要保全家族不至有朝一日被君權反噬,她也只能反手一擊,將這家局徹底收在掌中。

皆是身不由己,也都是不得不如此。

………………………

七月初,趙虎與另一股賊首石魁果然揮師北上,沿途連下保定、雄縣、固安數地,最終會師於霸州。

瑟若與鄢世綏下的那步險棋——賭趙虎無膽深入江南,也賭贏了。

這三月來,趙虎挑動各地土匪山寨起事,其中聲勢最大者便是石魁一部。兩夥人雖同為叛軍,卻各自為戰,互無號令,也正因此,朝廷正規軍應對起來越發棘手。短短數月,交鋒遍及數州數縣,勝負各半,整體算來叛軍仍略占上風。

霸州距京師不過百餘裏,而趙虎麾下核心兵力便是那四萬養馬戶子弟。此制本為京畿防禦之需,卻因年年徭役沈重,養馬又動輒得咎、苦不堪言,久而久之,反成了亂世之禍。

這批人騎術精熟、來去如風,正是趙虎叛軍與尋常流寇最大的不同。百餘裏的路程,對響馬賊來說不過晝夜可至。

按例,朝廷遣人送去勸降文書,允封侯拜將、還朝受撫,寫得冠冕堂皇。趙虎與石魁皆嬉笑置之,轉手焚毀,旋即兵鋒直指京師。

十日前,邊軍早已入京待命,集結完畢。瑟若對這場仗並不虛。正如祁韞所言,真正要防的,是京師八十萬軍民在久困之下自亂。

戰事初起的驚慌漸散,她反倒更憂慮梁述的後手。以舅舅那心性智謀,絕不可能只押此一招。

這兩月,她屢召同樣熟知梁述路數的鄢世綏入宮,細細推演梁述的可能布局,甚至將他勾結蒙古、女真南侵也列入備選。多套應對,皆成於心。

本擬烏合之眾無攻城之能,不料趙虎也遣使來京上殿,言辭狂妄:

“林氏江山氣數已盡,識時務者,當速獻奸臣之首江振,大開城門,迎我等入駐禁宮,可保一城百姓性命安然。否則大軍壓境,片瓦不留。”

那人更當著滿朝文武放肆笑道:“長公主既是大晟之妻,城破之日,不妨做我新朝的皇後。”

此言一出,林璠當庭失態,怒發沖冠,左右衛士立時擒住來使,便要當場斬殺。

瑟若卻擡手止住,緩緩步下金階,與之對視,目光淡淡,卻透著幾分譏誚與冷意。

那使者痞笑不改,眼神放肆地上下打量。

瑟若看了片刻,忽而輕輕一笑:“若我真成了新朝的皇後,你如此直視,也該被你們大王剁了下酒。”

她攏袖轉身,語聲平和,無喜無怒:“就把你這對眼珠剜出送還吧。”

隨著那對眼珠一並奉還的,便是“外四家”三萬鐵騎自京畿南下,疾如雷霆,直撲霸州。旌旗烈烈,馬蹄如驟雨,半日間已攻破叛軍數處寨堡,聲勢震動數百裏。

這三萬鐵騎中更有五千火器兵,火銃炮車齊發,烈焰滔天,與趙虎、石魁亂軍火器短兵相接。

叛軍雖在梁述暗中支援下,也不知從何處得了兵部流出的火器,但畢竟非正規訓練,陣形混亂,發而不齊,往往未及傷敵便自亂陣腳。

半月纏鬥,火器轟鳴聲不絕於耳,草野田疇皆焦黑狼藉。叛軍終是不敵正規軍,兵鋒不利,趙虎敗退湖廣,退路狼狽而急。

石魁則是人馬打散,潰逃京師周邊州縣,試圖北上入河北,劫掠補給。

大晟軍趁勢追擊,一路破賊營,收覆失地,戰事方見轉機。

相較於城外平叛的雷霆萬鈞,城內民生動蕩更是棘手。

戒嚴兩月,南北商隊難進,糧價翻了數倍仍一升難求。富戶惜售囤銀,只怕戰亂加劇後銀子也難換來糧米,致使市面流通銀緊張,錢鈔頻貶。

小販鋪戶斷貨停市,百業雕敝,街頭失業者驟增,夜間更有盜搶行劫,市中風聲鶴唳,百姓惶惶不安。

官府不得不開平糶倉廩,強令大錢莊放銀□□,又增派巡夜緝捕,設義倉賑濟貧弱。可軍需仍是優先,甚至強征低價采購,反令商賈更恐後勢不穩,更加惜售觀望,市面益發緊張。

這一月餘,祁韞奔走於朝堂與商界,多次入宮參政,與喬、鄭二家日夜斟酌穩定銀價糧價之策,終於促成戰時專用會票發行,以此緩解貨幣荒。又以皇商家主之力,撮合京城三大商會共認捐錢糧,保住最要緊的物資供應。

而祁宅內,因家主新喪,宗子祁韜丁憂不理外事,只與妻謝婉華坐鎮中饋,承漣承淙則奔忙於各地商號。

盛夏酷暑之中,內宅亦力行節儉。本來每日大魚大肉,如今只剩粗粳米與數碟素菜。冰窖原可日日取冰消暑,也改為只在病老幼小處少量取用。精致茶點與冰鎮蜜飲一律停供,就連正堂夜間也只點數盞油燈,早早熄燈息人,處處都是勒緊褲帶,只為撐過這場國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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