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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賭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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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賭局

趙虎之亂至第二十四日,林璠再召閣臣與六部尚書入允中殿議事。

北直隸、河南、湖廣的匪患已匯聚二十餘萬之眾,內閣與兵部卻遲遲拿不出真正可行的討伐之策。

閣臣原本就分為鄢世綏、陸簡貞兩派。陸簡貞為首輔,向來偏重財政之事,在用兵上不肯擔責,只把擔子死死壓到兵部尚書鄢世綏身上。

而鄢在起亂之初定下的方略——調北直隸總兵張謙、山西總兵魏彥璋兩路大軍夾擊趙虎——已徹底失利,更成了攻訐他的絕佳把柄。

更讓人憂心的是,陜西民風本就彪悍,鎮守陜西的大將郭遵禮又是鐵桿梁黨。要想揮師西入,擒賊擒王,並不現實。且趙虎已是脫韁之馬,縱擊敗梁述,仍無助於平匪患。

倘若局勢失控,山西、北直隸、河南諸軍都被牽制,京師防線勢必空虛,那時若梁述自陜西舉兵東進,直逼京畿,也絕非空談。

閣臣爭吵不休,癥結正卡在此處。若從多省調兵平亂,難保都城安穩。可若不盡快剿滅,待趙虎真依他喊出的口號一路南下,攻入江南、直取南京,那便極可能割地稱王,另立新朝。

堂堂大晟,如真有一日被困於蒙古與流寇新朝之間,那將是中原數百年來未有之奇恥大辱。

林璠端坐金階,面色陰沈。恍惚間又變回嘉祐六年那個在窗下偷聽梁述真相的九歲少年,胸中翻湧著同樣的憤恨與無力,恨不能將梁述一刀斬首洩憤。

何況閣臣們爭論已非互相推諉,而是實打實的難題。能調動的兵力有限,各地駐軍多年未經戰事,軍紀廢弛,糧道荒疏,戰力不濟。稍有不慎,便是傾國之禍。

此刻他才真正明白,為何史書上的亂世君主常出昏招,非是愚蠢,而是大勢所迫,縱有良策亦難推行。

他仰首望向殿外夏日晴空,心中一片蒼涼:我若真愧對這江山社稷,死不足惜,可死後有何面目見列祖列宗?

殿中,陸簡貞已被鄢世綏激得近乎失態,六十餘歲的老臣竟要揪衣揮拳。就聽殿外一聲冷冷的清斥:“陸卿有此力氣,不如出城擊匪。”

病了多日的瑟若終於可出殿行走,一身素淡衣裙,纖姿裊娜,卻自有萬鈞氣勢。

群臣伏拜,她卻徑直走向林璠,伸手與他相握,淺淺一笑。

這一笑如寒夜見星,林璠心頭陰霾頓散。

他緊緊回握,仿佛又變回那個被皇姐牽著走上丹墀的孩子。只覺姐弟二人同心,便沒有克服不了的難題。

瑟若攏袖坐定,神情平靜如常:“諸位如何預判當下形勢?趙虎等人是否真欲取南京?若要亂江南,需多少時日?南直隸與浙江布防又如何?鄢尚書,你來說。”

鄢世綏略整衣衫,毫不看方才欲對他動粗的陸簡貞一眼,語速比往常快了幾分,更顯幹脆利落:“稟陛下、殿下,趙虎雖號稱聚眾二十二萬,實則多是烏合之眾、流民亂黨。真正能戰者,僅最初聚起的四萬悍匪。”

“觀其行止,於北直隸、河南所作,不過是恣意燒殺劫掠,未見有遠圖深算,亦不知收斂聲望以安百姓之心。此風長久,勢必自衰,鄉民之心亦會漸歸朝廷。”

“況江南與北地不同,富庶之地百姓素來惜安畏亂,亂軍難得民望。尤有谷廷岳麾下勁旅鎮守南直隸,兵精將勇,趙虎縱有狂心,亦未必敢貿然南進。”

“臣以為,此番南下之勢,不過聲東擊西,虛張聲勢。其所圖之根本,尤是背後操盤之人所謀,必不在南京,而正在京師。”

瑟若方微一點頭,陸簡貞便冷笑接聲:“鄢尚書所言雖慷慨激昂,可江南乃天下糧賦之本,任誰也賭不起此一著。趙虎縱不攻城守地,但凡稍掠蘇湖富庶之地,便可充作軍資,再聚亡命之徒。”

“況江南尚有崇陽王、東安王等宗室,麾下亦不乏勁卒,若二王假剿匪之名而興清君側之舉,豈非禍上加禍?谷廷岳固然坐鎮東南,兵鋒犀利,可若輕舉妄動,倭寇趁隙來犯,又當如何?”

鄢世綏亦不示弱,語鋒微冷:“首輔掌國計民生,錢糧進出最是明了。此局之險,在於兵力與財力皆難面面俱到。若事事俱顧、求全責備,反致裹足不前,延誤戰機,屆時北地、江南皆失,可還有回天之力?”

兩人話音甫落,閣中眾臣旋即爭辯不休,聲音交雜如潮。

瑟若靜靜聽著,眸色清冷,並不調停,只在喧囂將起未起處,平聲道:“夠了。此局若敗,大晟社稷不免傾覆。其責,由我一人擔,屆時不過一死謝天下。”

殿下此言既出,兩派雖仍面色不忿,卻也霎時寂然。

林璠心中一震,知皇姐此舉分明是欲一力扛下,將來若真有不測,留他得一帝王之清名。

瑟若神情不動,續道:“我與鄢尚書所見同。趙虎無膽識無遠略,背後縱有使力之人,亦斷難久入江南,徒成空擾。若要固本拱衛京師,鄢卿可有方略?”

鄢世綏頓首一禮,沈聲道:“臣請陛下、殿下允調遼東、宣府、大同、延綏四鎮邊軍,入衛京畿。”

殿中一片驚愕。調邊軍入京,自古未有,既涉軍政大忌,又冒極大之險。倭寇東顧仍存,北敵蒙古雖暫退,也未必罷兵。而邊軍之銳利,更足以左右京師局勢,稍有不慎,便是刀兵逼闕,變生肘腋。

瑟若亦罕見地沈默片刻,終是權衡利弊,緩緩擡眸,語聲果決:“便如此定了。鄢尚書主持,今日之內擬好方略,敲定此次剿匪總督人選,擬敕令來,我便在允中殿等候。”

她目光環顧殿內,神色雖淡,卻帶著沈穩如鐵的堅毅:“諸位,此乃國朝生死存亡之際。我深知諸部衙門多有牽制推諉,事難寸進,但今日能立於殿中的,皆是大晟柱石之臣。”

說罷,她緩步自玉階而下,步履穩健,聲息鏗鏘:“京師多難,不是今日方始。二十年前,京師之圍,我父皇與俞先生並肩守城,諸位多有人亦親歷其間。我那時尚幼,只記得坐在父皇膝頭,聽他指點輿圖,講山河社稷之重,至今歷歷在目。”

“那一戰,大晟未倒。此一役,大晟亦必不傾。”她語氣更沈,卻愈發有力,“太宗皇帝決意遷都北京,所圖便是不偏安江左,不作靡靡之地溫室之朝,而是以北望胡虜、直面鋒鏑之志,激勵後人不失血性,不墮氣節。”

“今日縱有梁述挾亂謀逆,趙虎等蜂起為禍,但只要我等尚存一息,便誓不棄祖宗之基業,不棄這百年京城!”

語至此,瑟若神情清冷而堅絕,聲線微顫卻愈顯決然:“縱使粉身碎骨,我亦絕不屈服於梁述之威!縱天若欲亡我大晟,我也必當力挽狂瀾,與諸君同赴死戰!”

……………………

五月底,京師戒嚴令下達,自宮門到城門,處處設關盤查。夜禁更嚴,街巷更有五步一哨,十步一崗,凡人車進出,無不細查關牒。城內刀弓弩械亦勒令收繳,市井間連說笑聲都輕了幾分,街頭巷尾只餘風聲與甲聲。

原本還心存僥幸的權貴人家,這才真正感到惶恐,欲出城而逃,卻發現無緊急公事者一律不得離京。

往昔日日仰賴運河漕運、北直隸與山西馬隊入京的糧米、炭薪、鹽貨、布匹、茶葉,頃刻斷絕。物資飛漲,一鬥米價幾日內翻數倍,米行門前擠得水洩不通,人人這才驚覺,這偌大京城,本是只消費不產出的空心之地,平日的富庶繁華,全賴外郡輸送支撐。

同日,遼東、宣府、大同、延綏四鎮邊軍,共抽調三萬人馬,開始陸續進駐京畿,號“外四家”。

統兵之人,是去年大破蒙古鐵騎、甘寧入京凱旋六將之一的鎮虜右都督韓定安,年五十二,素來以紀律嚴整、用兵冷硬著稱。他所部方一入京,便在外城紮營,甲胄森嚴、號角肅殺,數日之內修繕營墻、備糧械,聲勢之盛,令局勢稍穩。

此時此刻,祁府內卻是另一番壓抑景象。家主祁元白舊疾沈重,不省人事。

祁韜、謝婉華領著子侄輪番守疾,就連代理家中大事的承漣、承淙,也常從外頭商事抽空趕回,陪坐榻前。上下皆知,家主大限將近。

唯獨祁韞越發不顯於人前。她早知京師或有圍城之虞,不能只坐等於內。以默認的代家主之名,她日夜往來各大行商坐館、鹽鐵糧行之間,暗中籌調錢糧、囤儲軍資。

祁家原本便做北地船糧之生意,她到京次日便搶在京師戒嚴風聲起前,開始盡量低價收糧,又通運河水道備下船只,意在一旦京中困厄,也可盡量出力,保朝廷與民間最緊要的命脈不斷。

此舉一半為備京城大難,一半更是咽不下梁述給她受的那口氣,誓要與之博弈到底。

她冷靜籌謀之下,自知此番或傾家蕩產,但仍要賭。賭的不只是祁家的退路,更是要替瑟若分去那份沈重,護她得以少些後顧之憂,哪怕只有一星半點之功。

縱血本無歸,也要搏出一線生機,與那偽神生造的亂世拼出個勝負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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