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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天地遼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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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天地遼闊

李鈞寧真不記得自己怎樣上馬了,手摸上韁繩才回過幾分魂,心裏大大懊惱,怕自己方才真露出手忙腳亂的狼狽樣兒,叫部下看見丟面兒。

她偷偷瞥了一眼,好在眾人神色如常,想來這套動作早練得熟透,走個神也不至於太出格。可懷中那股溫香柔軟貼得實在太近,叫她剛安定下來的心又“砰砰”亂撞起來,臉上一陣發熱,幾乎能把盔甲都蒸出水來。

堂堂李三將軍,殺敵如麻、威震遼東,生平頭一遭在馬上手腳發軟,只好猛然一夾馬腹,馬兒便潑溜溜跑了起來。

馬一動,晚意本能地緊了緊身子,微覺驚慌。可不過片刻,她便覺馬步穩健輕盈,風從耳側掠過,像飛翔一般。

雪地靜靜鋪展,天地寬闊如洗,風裏透著陽光的暖意,一股從未有過的的歡快與自由在心頭蕩開,如春水破冰,泛起細碎漣漪。

路旁銀枝素樹飛掠而過,遠處積雪滿瓦,山影隱隱,恍如踏雪歸夢。

在這份未曾體驗過的暢快裏,晚意忍不住笑了,隨著馬步後仰的鬢發拂過李鈞寧面頰,仿佛也把那份輕盈喜意傳了過來。

李鈞寧悄悄從旁側看她神情,見她終於笑了。

不是禮儀規整、應酬得體的笑,不是面對哭泣孩童心疼又著急哄人的笑,不是略帶憂郁和蒼涼的溫柔賢良之笑,這一刻,她是真的發自內心,為自己笑一回。

這極美的笑容讓李鈞寧心裏開出團團繁花,嘴角咧得壓都壓不下去,馬韁一振,輕車熟路就抄入一條小徑。

她怕晚意誤會,還補一句:“姐姐勿怕,只是見你喜歡,多兜幾圈。不妨事吧?”

晚意被這份孩子氣的“自作主張”弄得心裏甜極了,抿唇笑道:“有寧將軍帶著我,我怎會怕?該是我說誤了你的事才對。”

李鈞寧簡直高興得要手舞足蹈。

此時遼東的大雪才停了兩日,田埂丘隴尚未全幹,一路仍積著薄薄雪層,曠野寂靜,天地遼闊如畫。路邊枯枝上尚掛著殘雪霧凇,微光一照,亮晶晶如無數細碎的銀子。

馬蹄踏雪作響,節奏清朗,風過耳畔,吹得人面頰發紅,卻又忍不住微微仰起頭去感受那股撲面的清寒。

李鈞寧見她面色泛紅,眸中藏不住笑意,索性催馬提速,繞過一片林地,從另一側的坡道急沖下去。晚意忽聽前頭雪地“哢啦”一聲脆響,竟是一道冰封的淺溪,馬蹄將將就要踏上去。

她心下一緊,只覺身下一晃,險些要脫出馬鞍,眼前雪地飛旋,只來得及輕呼一聲,卻見李鈞寧早一手帶韁,一手穩穩圈住她腰,低聲一句“別怕”,策馬一揚,已幹脆利落地躍過冰面。

落地一瞬,驚魂未定,四蹄站穩那刻竟是奇異的暢快,晚意胸中一熱,只覺整個人也像那躍溪之馬,掙脫韁繩,自泥雪中沖破而出。

她驚呼過了,又覺實在刺激好玩。

她自小錦衣華服,在雕梁畫棟中長大,眼中所見是珠翠香檀,耳邊常聽是絲竹慢聲、脂粉輕語。那是為取悅高門權貴,秦樓楚館的所有者為她這等原本微賤的女子營造出的虛假夢境,虛假到無一是真。

她二十九年人生目之所及,那些美酒、香湯、羅帳、熏爐、玉幾是假的,就連她自身,那美貌、風致、柔雅、富貴也是假的,她的每一顰、每一笑、每一股如蘭似麝的呼吸、每一滴晶瑩哀婉的淚,都是假的。

如今卻是天高地闊、草枯雪膩,衣袂獵獵,腳下有厚雪、身後有馬聲,仿佛從什麽綿軟密實的錦帳中脫身而出,一下子闖入了另一個全然不同的天地。

這天地粗礪、開闊、真實,叫人透不過氣,卻又忍不住想再深吸一口。

她忽然明白李鈞寧為何日日騎馬巡城,原來不是責任,不是炫耀武藝,而是為了這風聲雪意中,人同山水草木一齊奔走、自由呼吸的快意。

她忽然明白,人生原來還有另一種過法。

越過那冰溪,李鈞寧才恍覺自己竟下意識用手臂圈住了她,連忙紅著臉放開。雖隔著層層衣裘,她仍能感受到她腰身的纖瘦柔弱,軟得像一朵輕雲,頓生自慚形穢,只怕她覺得冒犯。

這卻是小少年想多了,晚意畢竟是風月場中女子,這等身體接觸,她本就習以為常。更何況,李鈞寧在她眼裏不過是個孩子罷了,自己年紀都快可以做她娘。

偏偏晚意還回頭對她笑:“此前將軍說要教我騎馬,我怕自己笨學不會。竟不料是這般好玩,我拿定主意了,管它學得會學不會,還請將軍先教我。”

說到自己最擅長之事,李鈞寧也覺可找回幾分面子,笑著一口應了:“哪有什麽學不會?我邊地孩童五六歲就在馬背上坐得穩,十二三歲就可騎馬放牧。小孩都學得會,何況姐姐這般聰明?”

晚意本是笑瞇瞇聽著,不料末尾被誇一句“聰明”,登時有些楞。

也怪她身邊一同長大的,無論是祁韞、雲櫳、綺寒,甚至小時候的連玦,都是世間少有的機敏伶俐之人,更兼才華橫溢。她一向覺得自己“無才”,只有在“德”上博個溫柔賢良識大體,從沒覺得自己聰明。

她當然心裏高興,卻又自我說服:這孩子不過是因我閱歷多些,誤以為那是聰明罷了。笨了二十多年,怎會什麽都沒幹就“聰明”起來?

見她雖笑卻不說話,李鈞寧急了,怕“到手的鴨子要飛”,立刻追著訂約:“就明天,好不好?包教包會,姐姐可千萬別擔心。”

晚意回神,忍不住咯咯笑,剛想答應,轉念又覺不可這麽不矜持,於是抿嘴笑道:“明兒我要先赴今日原定去處,後日可好?”

李鈞寧連連點頭。

晚意見她本是威風凜凜、端肅嚴整的小大人,眼下卻當真只是個直白熱烈的孩子,忍不住逗她:“不可稱呼你為將軍了,該喊聲師父才是。只盼我這愚弟子勿要墮了師父的臉面。”

果然,這話激得李鈞寧又驕傲又嬌羞,臉紅了個透,竟找不出一句得體回話,只說一句:“後日我去接你。”眼見天色不早,只得戀戀不舍地撥韁回轉。

或許是天也作美,回城時竟飄起柔美的小雪花,細膩悠揚,紛紛旋轉如春日楊花。街巷炊煙蒸騰,孩童拍手歡笑接雪,貨郎攤兒上五色的風車旋轉不停。

晚意坐在馬上賞雪,一時看得忘神,就覺身後李鈞寧在倒騰她披風連著的毛絨兜帽,似是想給她在頭上戴好擋雪,又怕碰壞她一頭珠飾。

那手足無措的笨拙模樣,讓晚意只覺可愛萬分,回頭一笑,伸手把兜帽戴好,又沒多想,脫口而出:“將軍怎總束手束腳?還怕碰化我不成?雖說我年歲不小,承你叫我一聲姐姐,你我作姐妹相處便是啦。”

她不過有口無心,李鈞寧聽著只覺如雷擊頂。

這還是她人生中極其罕見的,清晰意識到“我是女子”的時刻。

一時間,震驚、羞憤、錯愕、無助,種種思緒簡直要把她淹沒。她才意識到自己對晚意的想法有多怪異,甚至有多“不堪”。她怕晚意看穿後嫌惡於她,怕晚意再也不願見她,更怕的是面對她時,那個頻頻失控、如飲鴆止渴般靠近她的自己。

她更一瞬間想起眾人關於晚意和祁韞的議論,如今她住在錦州祁宅,無名無分,顯然不是承淙和那一眾大掌櫃們的姬妾。何況初見當日她和祁韞二人並肩席間,眼下祁韞遠赴險地,卻撥自己貼身隨從與護衛中最精幹的好手留下相護。這背後的關系,一目了然。

見李鈞寧半晌不答話,晚意微感奇怪,正欲回頭看,就被李鈞寧一駕馬韁帶著飛奔起來。

她將她在祁宅門口放下,不去理會早已被甩得遠遠的高福等隨從如何跟上,敲門請出門房將晚意交到他手中,便轉身離去。

晚意楞楞地看著她風雪中疾馳而去的背影,心頭竟生出一絲極淺的痛,像是有什麽東西長出來、沖破了殼,故而疼得鉆心。

次日晚意並沒有再返家中,後日李鈞寧也沒有依約來接她。只因當夜便傳來敵情,金帳三王弘勒坦部三萬精騎自大漠南下,於子時突襲錦州北部邊堡。

錦州原本設防十二營,共計一萬二千守軍,分布於北、東、東北三線。此次敵軍出其不意,自鐵嶺西北山谷潛入,首攻橫山、威遠、松嶺三堡,皆為錦州北防門戶。三堡失守後,北地防線隨即被撕開一道缺口。

一夜之間,城外烽火四起,急報連傳,敵軍大旗已逼至錦州城最後防區湯泉嶺外四十五裏。據守將稱,弘勒坦親率重騎先頭部,鐵蹄疾行,若無遲滯,三日至五日內即可逼近錦州城下。

與此同時,北線亦動。

據探本駐於錦州之北的四王圖穆爾忽然現蹤,率二萬八千蒙古鐵騎,聯合原屬二王的叛軍阿烈也力部,以合計四萬之眾自義州、黑山一帶分數道南下,壓向李鋮安、楚崧防區。

其部署十分詭異,若非早有預謀,絕難短時調度如此規模兵力。李桓山原擬定“誘敵中襲、三軍合圍”之策,布置雖收攏,西防卻早早告急。李鋮安、楚崧兩部尚牽制於義州、黑山之間,難以回援錦州,局勢驟變。

更令人不安的是,有傳言稱四王圖穆爾已與建州女真暗中達成共犯協約,蒙古牽制遼西,女真兵鋒直指遼陽,一旦兩軍遙相呼應,遼東門戶岌岌可危。

若此傳言屬實,則整個遼東戰線將同時面臨自東北、北、與西三面夾擊之勢,形同“三面受敵、一線獨守”。遼陽兵力約一萬四,若需支援錦州,則東線將全面裸露。若不援,則錦州危在旦夕。

而京中調兵,最快三日可下詔,五日啟程,十五日後方至前線,彼時或錦州已然不保。

戰爭終於開始了,但這不是一場攻防明晰、節奏有序的戰事,而是一場被悄然啟動、節節蠶食、動搖全局的多線突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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