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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初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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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初照

戚宴之到錦州的次日便直奔衛所,當面拜會李鈞寧。

一見之下,果然是個殺伐果決、英氣逼人的女將,束發佩刀,甲胄利落,不過十六七歲年紀,已有一股山岳般的沈穩氣勢。

然而她雖有一張清俊少年似的面孔,卻一望便知是女兒身,只覺颯爽中仍存少女英姿,令人生出幾分賞心悅目之意。

戚宴之不由得心想,果然是李桓山的女兒。

李鈞寧也早聽聞這位戚大人乃長公主舊部、陛下親信,今番奉詔巡邊,非尋常女官可比,便也不作虛禮,脫口笑道:“早聽聞戚大人英名,今日一見,果然神光炯炯。不如咱們比劃一場,試試戚大人的真本事!”

戚宴之沒料到她開門見山便邀戰,忍俊不禁:“那得先把正事說完,免得比不痛快。”

若祁韞在,說不得,連玦又要笑她不早點練練功夫,被這二位花木蘭、秦良玉都比下去了。

李鈞寧也笑了起來,只覺對她生出不少好感。

所謂“正事”,便是戚宴之此行最重要的任務:確認遼東尤其是錦州的防線布置,擬將李鈞寧所述戰略擇要回奏。

此次大晟兵備調度,仍以李桓山為遼東總帥,坐鎮遼陽大本營,執掌全局。他統領全境兵馬滿員時達八萬,其中三萬為常駐軍,餘者則為戰事所調集,必要時可三日內召齊五萬兵力。全境以“三線”布防,層層推進、以靜制動。

北線為第一道防線,重點攔阻蒙古主力。戰事預判認為,敵軍南下意在西線突破甘肅、寧夏,東線自黑山、義州一線強行入境,形成東西合圍、覆滅京師之勢。

李桓山派長子李鋮安為前敵大將,與心腹老將楚崧聯合鎮守北線,駐軍二萬,修築壕塹、構設堡寨,力圖將敵阻於關外。此線為堅壁死守之策,一旦被破,後線即暴露無遺。

中線則是錦州為核心的防禦樞紐,由李鈞寧統領,駐軍一萬二千,主要負責錦州、廣寧、松山等要地,構成遼東門戶的第二道屏障。

其防務策略並非單純固守,而是結合李桓山義子高嶸所部輕騎,展開流動式布防。高嶸兵力僅三千,卻以輕疾機動、行蹤不定見長,專為游擊襲擾、打亂敵軍後續部署,制造神鬼莫測的威懾,使敵不敢貿然深入。

第三線即為大本營遼陽一帶,由李桓山親自坐鎮,兵力約一萬四千,平時分駐遼中、鞍山等要沖,戰時則為戰略機動力量,或為北線補位、或向中線增援,亦可伺機主動反擊。

整套布防體系以北線為盾、中線為門、遼陽為樞,輔以靈活游軍牽制調動,雖兵力不若敵眾,但三線並重、虛實結合,旨在以地勢與兵序拖慢敵軍推進速度,為中央調兵與後方部署爭取時間。

此番戰略早已上奏兵部,戚宴之本對李鈞寧年紀尚輕、威望未立略有擔憂,怕她應對覆雜局勢難以服眾。

然而親眼所見,錦州城守軍巡邏換防井然有序,街巷肅整,軍容嚴整。清晨入城時,她遠遠便見一身甲衣的李鈞寧正親自巡城,沿途士卒見之肅然敬禮,軍心氣象一目了然,令她暗暗點頭。

待到衛所當面聽李鈞寧將一應防務安排從容述來,布置條理分明,輕重緩急皆有章法,戚宴之心中喝彩不止,暗自打定主意,奏報中定為她向陛下多加美言。

兩人氣味相投,一見如故,當晚便在衛所共進便飯。戚宴之索性留宿其中,接下來三日錦州之行,也成了她此番最為痛快的時光。

最後一晚,祁韞設宴送行,知二人投緣,明言“我付賬你們吃飯”,略露個面便要走,被戚宴之叫住:“別搗鬼,坐下一起吃。”

流昭得信,自是不依了,她本就和李鈞寧混得親如姐妹,縱戚大人在座也不生分,立馬拉著承淙赴席,又不好把晚意單獨留下,反正晚意和戚宴之也是熟人。於是昭姑奶奶組大局,拉拉雜雜湊了一桌人。

晚意下午才從所謂“家”中回來,一路心緒沈沈,原不想出門。可念著戚宴之對她的恩情,不送一程終覺過意不去,便還是沐浴更衣,換上一身合宜的赴席衣裳,勉力收拾了妝發,隨流昭一道前往醉英樓。

她北上入邊一路衣著素淡、不事華飾,此番忽而盛裝,驚艷全場。便是與她最相熟的流昭,也兩眼放光、連聲稱奇:“你有多少年沒這樣陪大家吃酒,沒這般打扮過了!”

戚宴之也有幾分驚奇。即使是第一天獨幽館中相見,因晚意著的是出行裝扮,也未現出如此艷色。

晚意含笑不語,心道並非今日格外用心,不過循這一行的慣例,遇宴即需整裝,不可失了分寸與臉面罷了。

那一笑純是自小訓練後化入骨髓的模樣,極淡極無意,卻像冬末枝頭一瓣未落的梅,不冷不艷,讓人仿佛看見雪落江南,又如回到燈火闌珊處的一場舊夢。

她眼裏藏著倦意,也藏著倔強,溫柔得讓人覺得這世上什麽都會疼惜她,她也什麽都能原諒,甚至讓人忘了她來赴的是送別席。

在座都是久經風月之人,不過欣賞稱讚而已。唯一沒受過此等沖擊的,只有李鈞寧。

她自幼長在軍伍,實與男孩無異,一身女孩家當翻來覆去也不過一柄小梳。何況自小接受的軍規便是“女子不可入軍營”,她身為將門千金方得特許,多數軍屬皆被安置於營外。

其餘的軍官之女,小時還能做朋友,到十歲以後,一個個都學起城中閨秀做派,繡花剪紙、談婚論嫁,李鈞寧哪耐煩這些?

她自小無親生母親教養,由嫡母邵氏看管,偏邵氏眼高心冷、嫌她頑劣粗野,故無女性可以親近。流昭那般大方、聰慧,又自帶一身豪氣,自是她極為投緣之人,才一見如故。

再說,習武之人多半受過“英雄莫近女色”的教導,把疏遠煙花女子當作潔身自好的標志。她自己雖未曾刻意認同這種觀念,日常與一眾男將廝混在一處,耳濡目染之下,也難免受些影響。晚意這等來自京城、頭牌級別的花魁,別說親眼見了,她壓根沒想過世上真有這等人存在,可以美得奪去你的呼吸,你的心神,你的一切。

雖她心裏亂糟糟的,眾人都顧著對晚意欣賞稱讚,無暇發現她異狀。她也強作出一副見慣了的模樣,穩坐不動,還故意垂眸倒了杯茶喝,不再多看一眼。

晚意本就心緒不高,只一笑便往席間走去。按青樓女子的慣例,自是要坐在此宴主賓身邊,故她在戚宴之身旁告個罪便從容坐下,與戚宴之另一旁的李鈞寧剛好相對。而那原本是祁韞所坐,於是祁韞順勢向下挪了一位,用過的杯盞也一並撤下換了新的。

流昭早已笑嘻嘻撲過去扶著李鈞寧的肩親昵說話,在她身旁坐下。承淙於是自覺居最下首,和祁韞挨著,也方便聊兩句。

這一頓飯,不知不覺把京城習氣都搬了過來,雖無那些花樣百出的行酒令,聊得也比邊地風俗雅致許多。李鈞寧本就心裏煩躁像哪裏漏風,又自覺插不上話,只能一杯接一杯喝酒。

好在有流昭話多,性子又跳脫,人家說京中哪位做了何事,她就一口一個“我們錦州的誰誰也如何”,真成了個地頭蛇,李鈞寧也就微笑附和幾句。

但她再怎麽聰慧,又怎敵得上一桌應酬海裏泡老了的人精,故而一席吃下來,話沒說幾句,酒和悶氣都在肚裏攢了不少,回去倒頭就睡。

次日清晨醒得比尋常還早半個時辰,她於是往院中多練了半個時辰的劍,出了一身透汗,才覺昨晚那莫名其妙的火氣退盡。擦把臉,就如常上馬巡城。

西線戰事焦灼,四金帳中的大王、二王和白崇業在寧夏交手,三王弘勒坦和四王圖穆爾卻不見蹤跡,遼東一派山雨欲來的壓抑。

後勤最要當然是糧草和征兵,就連邵奕雲本人都親往錦州重地走了一趟,親自督導運糧的邵家隊伍,嚴厲訓誡在軍中任職的邵家子弟,若有違令誤事,軍法之外,邵氏家法也要罰。最終還給足了李鈞寧面子,將一個最為倚重的親弟留給她,言若在錢糧上有難解之事,隨時打招呼。

如此百事匆匆,一晃又過了六七日,李鈞寧早將那一頓不愉快的飯局拋諸腦後。這日她在城中巡視糧倉、順道查看幾處軍屯修整,回來途中下馬步行穿過北市巷口,卻又猝不及防遠遠撞見了晚意。

她今日又是全然不同的模樣,著淡青比甲、淺紫長裙,袖口繡了細細的竹葉紋,發髻松而不亂,完全是大戶人家年輕夫人的清貴氣韻,溫柔、素凈,卻不寡淡。

只是身後跟著的那對母子,無論衣飾還是氣度,都和她完全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女人瘦得像田裏割過麥的禿桿,兒子卻胖嘟嘟的,被個衣著考究、面貌俊朗的隨從抱著。那隨從神情中卻壓抑著嫌棄,當然是高福。

晚意這日又回“家”一趟,只因她那父母終究不肯放過她這搖錢樹,胡亂扯個孫兒病了的理由騙她回來。說那胖小子牛寶這幾日上吐下瀉,吃不進飯,想請她帶去城裏尋個好大夫看看。

她雖有幾分猜到他們是沒事找事,卻也無理由拒絕,只要求把嫂嫂帶上。並非為了什麽親情,只因她實在瘦得可憐,臉色蠟黃,雙頰凹陷,瞧著像是拖著一身隱疾。晚意想著,正好一並請大夫看看,若能抓幾副好藥,也算盡了做女兒的一點心意。

晚意步履輕柔匆匆而行,裙角翩翩閃過,便沒入那回春堂醫館,隨即高福抱著孩子、引著那女人也走了進去。

李鈞寧說不上心中是怎樣一種滋味,鬼使神差地走到那醫館正對面的茶棚坐下,借口歇息,給自己和隨行軍士都叫了大碗茶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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