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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扶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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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扶枝

上午二人各自理事,下午祁韞陪林璠打馬球,瑟若當然要觀戰,仍是那副戴面紗掩口鼻的嫌棄樣兒,可眼神卻一刻不離,連面首大人調一調馬轡頭的小動作都不放過。

可巧當日在宮中的宗室子弟多,梁珣也在其中,衛士們便都不上場了,改由這群成年貴介各帶幾名十三四歲的侍讀,分列兩隊對陣。

祁韞難得主動,列隊未定便策馬一笑,不著痕跡地撥馬站到林璠身後。

她平日冷面寡言,一旦流露出半點親昵與溫情,反倒如殺招致命,叫人防不勝防。

林璠竟也不由一怔,升起一種“此人終肯馴服於我”的歡喜滿足,當即回首與她對視一笑,球桿高揚:“便叫他們知道厲害。”

祁韞此舉當然不是無緣無故,只因太懂人情世故,知她雖靠與瑟若的關系在宮中立足,反而因此更受宗室子弟鄙夷不屑。

馬球是激烈對抗的危險游戲,若對面有人心懷歹意,只需三兩人圍攻、惡意沖撞,便足以叫她落馬受傷,甚至送命。在皇帝隊裏,更有瑟若在旁看著,她這條小命才可無虞。

其實這“面首”身份對她這等極傲氣自尊之人往往是屈辱,只因太愛瑟若,才甘願咽下。去年那因淋雨而起的心志崩塌,也有長期壓抑的緣故在內,正是因這等來自他人的羞辱和惡意無可避免。她能忍讓退避做得不露痕跡,並不意味著就不會受傷。

果然不出所料,開賽後針對祁韞的沖撞驟增,加之她原本身骨輕盈、抗撞力極差,若非騎術高超、游走如電、行路難測,這一場已不知摔下幾回。

其中有幾次險些被人馬刮帶落地,都出自那宣王世子林鏑,是京中出了名的混世魔王,慣於仗勢欺人,場上傷人也不過為圖一時快意。那浪蕩不屑、目中無人的針對態度,人人都看得明白,不少人更跟著落井下石。

惹得林璠都險些動怒,祁韞卻在中場小憩時從他身旁經過,輕輕一笑:“咱們讓他出個醜如何?一會兒陛下引球向左路牽制,待我從陛下面前掠過,數至三擊斜角即可。”

林璠自無不應。正式開始後兩人各自周旋一陣,林璠得球,遙遙遞個眼神,祁韞心領神會,瞬間改道,從側後方斜切入場,以極近距離逼迫宣王世子讓馬避位。

她此前從不在場上與人碰硬,這一手自是把林鏑點了個正著。當即球也顧不得了,單騎緊追她尋仇。

不過三兩個呼吸間,祁韞已策馬如電,掠過林璠馬前。林璠心領神會,揮桿一擊,果然皇帝出手從不失手,勁道剛好,將球穩準送出。

眾人還未理清發生了什麽,就聽得一聲悶響,只見林鏑連人帶馬轟然倒地,滾出數尺,盔歪袍亂,呼痛不止。

祁韞兜馬折回,靜靜立在林璠身後,若無其事。林璠則是一笑,連句場面安慰都未賜,反而“不失風度”道:“既有人受傷,這一球便重開。”

眾人才驚覺,那剛剛飛掠而出的一球,竟是祁韞刻意算準了時機、方位和角度,讓皇帝趁勢擊球,全程天衣無縫。那球不偏不倚地從林鏑坐騎正在加速急轉內彎的馬蹄間穿過,前後蹄的協調被打斷,瞬間絆馬摔人。

從挑釁到出手、從設局到落馬,不過眨眼間。

那邊林鏑狼狽爬起,面如豬肝,卻又無從指責皇帝,只能硬生生將這口血吞下。

眾人望著皇帝和祁韞二人不以為意的冷漠神情,都覺暑天大汗淋漓間,一股寒意湧上心頭。

他們更是頭一回明白了,這小白臉絕不是靠臉吃飯,而是一把一擊封喉的冷刀。

瑟若雖隔得遠,上半場就已把局勢看明,心中氣歸氣,卻比誰都清楚祁韞睚眥必報的性格,知她這小面首自有辦法應付,果然不出所料。

雖如此,她還是覺得氣性不平,冷冷地想:我看宣王日子過得太輕松,該讓他多些消遣。

不過,她倒也看明白祁韞這次對梁珣是真的毫無波瀾,昨晚說到戚宴之送的綠牡丹時,她也只是隨口應了句,半點起伏都無,心裏又有點怪怪的:對香香和之前那六只雪橇犬倒知道吃醋,對這麽兩個大活人卻不在意,莫非她上輩子是只狗兒?

晚飯後,二人照例又去花園,瑟若竟驚喜地發現,祁韞不知使了什麽神通命人買了一樹梔子花送進宮,還用小鏟親手挖好了坑,只等殿下將它移進來。

那梔子花樹枝繁葉茂,潔白如雪,香氣馥郁,卻是宮中少見的民間之花,祁韞擇此花當然是取其開在瑟若生日季節,更是對自己的隱喻。

瑟若一邊扶正樹幹、理清根須,一邊好奇將那問題問出,祁韞笑笑,只說:“這不是殿下給我的自信麽?”就低頭取水輕輕潤濕梔子花下的泥土。

一句話說得監國殿下心裏開了滿園的梔子花,真相卻是,祁韞的腦子極簡單:敗軍之將,何須多看一眼,倒是那幾只狗對瑟若又親又抱,煩人得很……

宮中三日一晃便過,祁韞又略處理了幾件京中要事,再赴遼東時,瑟若親自相送至十裏長亭外。

正值盛夏,長亭綠蔭如蓋,千絲萬縷的柳條隨風低垂,仿佛將人去路也系住。瑟若遙望她穿過層層青蔥柳枝,欲墮淚卻拼命忍住,只願將挑簾微笑的倩影留在她心。

祁韞卻仍是那副瞇眼淡笑、舉重若輕的模樣,邊策馬邊回身舉鞭致意,連手臂的弧度都一如往常,純然是少年氣的輕松瀟灑,仿佛不過閑出遠門,卻讓人信她終會凱旋而歸。看得瑟若忍不住一笑,只覺有她在,萬事可安。

這一趟直奔遼陽,正值七月底,雖是盛夏卻早晚清涼,較南地少了幾分黏膩燥熱,山風時有,吹得人精神一振。

祁韞卻連個更具分量的新薦書都沒置辦,直接大喇喇將名帖一寫一送,向邵家連遞了三日,自然都石沈大海。

此行安子謙也專程和祁韞、承淙一道,如此做法,他二人還沒怎麽樣,這位“三太子”坐不住了,心裏也煩這邵家太不給面子。

祁韞笑勸他別急,次日三人一道往邵氏名下“鴻古齋”古董鋪走一遭,據說家主邵正騏最倚重的長房次孫邵奕雲正是此鋪東家,常在後院和人談事,明日去堵一堵,興許能將人截住。

安子謙知她是個謀定而後動的狠辣角色,還以為早就探聽好了明日邵奕雲會到店,不料那胖掌櫃聞得安三爺大名,也只笑不露齒地尷尬回句“東家不在”,這便是真的不在。

三太子氣得七竅生煙,回頭就想罵祁韞辦事也太不穩當,居然真來碰運氣!

祁韞還偏偏饒有興致地在店內閑逛,一手拿著馬鞭,仿佛游山玩水,一手指尖輕彈那宋代青白釉直頸瓶、唐三彩馬俑,還裝模作樣問價。承淙就撇嘴挑三揀四,大呼訛詐,弄得陪客的夥計一臉尷尬,若換了旁人,早轟出去不知幾回了。

待瞧見一只汝窯天青瓶,祁韞似是覺得不錯,那胖掌櫃也一反她問到其他古董時愛搭不理的態度,殷勤得笑了開眼,口沫橫飛地誇那瓶“出窯即藏,胎釉溫潤,傳自宮家”,開價三千兩。

祁韞點點頭,忽地揚手一鞭,將瓶抽得淩空翻轉,砰然落地。果然是上好汝瓷,薄胎碎得清脆,那一聲著實好聽。

承淙也狀似無聊地搖了搖身側檀木博古架,似覺其脆弱不堪,輕輕一推,一架帶倒數架,登時瓶盞齊碎、玉器滾落,飛聲如雨。連玦更是得令,幾人掄拳便砸,頃刻間一屋珍藏盡成瓦礫,玉石亂滾如落珠。

胖掌櫃臉色頓沈,立刻高喊:“護店!”只聽嘩啦啦一陣腳步聲,數名打手自屏風後湧入。

安子謙反倒覺得這場面才叫舒坦,慢悠悠放下茶盞,才擡眼,身後四名護衛已抽刀上前,頓時殺意四起。

滿室刀光中,祁韞已收鞭負手而笑,從袖中取出一物,隨手拋給那胖掌櫃,就大搖大擺往門口走去。

數柄長刀唰地擋在她面前,她卻不慌不忙,斯文地伸出兩指輕按眼前刀背,竟如撥開一簾珠翠,身形一轉便行雲流水地從邵家刀陣中穿出,那架勢分明寫著:“你們不敢真動我。”

家丁們虎視眈眈,卻遲遲不動,只因要等掌櫃號令,卻見那胖掌櫃正低頭翻看她方才擲出的物什,神情一瞬間從疑惑到驚惶,片刻後猛地回神,竟示意把刀放下。

承淙這才笑著一振衣襟,還不忘敲了敲掌櫃那圓滾的肚皮,像在驗貨似的,哈哈大笑出門。

安子謙在後頭一邊跟,一邊好氣又好笑:到底要幹嘛行前也不說清楚,擱這故弄玄虛。早說砸店不就完事了嗎?

邵家自然不敢輕舉妄動,只因祁韞方才拋出的那物非同小可,竟是東洋倭銅所鑄銅錠,赫然鈐著“嘉祐九年八月戶部金部司藏”印記,分明是去年邵家上供戶部、用於成色比對的標準樣銅,一年不過八枚。

如此物件,尋常人連見都難見,她卻隨手擲來,不是朝中有人,就是身負上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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