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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酒傾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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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酒傾愁

到九月底,南下航線一切就緒,祁韞和鄭覆年親自出面,連著幾天見商人、談貨源、安碼頭、穩價格,把七條新線的前後安排都理得妥妥當當。

等第一條航線正式啟程,兩家合辦了一場“通洋首筵”,請來本地士紳商戶,一起慶賀開海首航。

席散客走,鄭覆年拉著祁韞笑得神秘,說帶她見個“好哥哥”。

祁韞原以為是哪個大人物,結果一看,竟是喬煜文,還當真是鄭家請得動天神下凡。這冰塊臉跟她一樣,最煩應酬,平時能不出來就不出來,只肯與自己看得起的人對飲。

她不知鄭喬二人是否真因北地鹽場事結下幾分交情,還是早有淵源,更沒想到這倆性子南轅北轍,竟也能處得來,還處得挺熟。

於是祁韞連忙作勢要逃:“二位赫赫皇商,我這小本生意哪配同席。”當然被二人扯了回來,先灌她一杯再說話。

三人稍胡扯幾句,喬煜文竟連祁韞千裏迢迢跑到昆侖尋玉都知道。鄭覆年一聽立刻來了勁,兩眼放光,非要她說那兩塊玉料最後落了誰手。

祁韞淡淡回了一句:“給你那洋美人打首飾用了。”鄭覆年就等這一句,笑得跟撿了銀子似的,拍桌連聲說:“值了值了!”

喬煜文早聽說家主曾有意與祁韞結親,只因她是長公主看中的人才作罷。此刻聽她這話,什麽都明白了,只是笑笑,慢條斯理夾了筷花雕醉鮑來吃。

祁韞在心中估量片刻,趁話題稍空,試探道:“二位哥哥,有一事想請教。”

兩人都收了嬉笑,正色來聽。

祁韞便道她為家中考核,明年打算往遼東、錦州、廣寧一帶拓展謙豫堂,只是這片水她從未涉足,怕看不清深淺。尤其聽說那是皇商邵氏的地盤,想請教他們二位對邵家的了解。

喬煜文先看她一眼,語氣淡淡道:“你家十年來止步於京畿不往北,自有道理。一是晉商勢大,霍家你第一個就繞不過去。二是邵氏,樹大根深,虎踞難撼。”

“邵氏以糧為本,銅、木為輔,邊貿則囊括皮草、山參、東珠、鹿茸、貂貨、鐵器,幾乎無不在其勢力之下。而北地百姓日子苦,真要做生意,不靠糧就難翻出浪花。你若真做糧,動的就是邵家的命根子。”

他說著自飲一杯,語氣不重,卻意有所指:“以你之智,何必做這費力不討好的事?”

顯然鄭覆年和喬煜文一樣,心裏已認定她是為長公主籌謀,卻仍笑嘻嘻地說:“你想去玩玩,也不是不行。至於糧這樁生意嘛,你家既已拿下南平鹽場標的,自可按新開中制度將糧運至邊關交軍用。照章辦事,破局合理,邵氏也拿你無可奈何。”

但他說著說著,也不由正了神色:“只是我也勸你三思,不為別的,只因邵氏背後的‘李’。”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把遼東邵氏與李桓山一脈幾十年盤根錯節的關系大略道來。

李家掌兵,邵家掌糧,二十年來邊軍所用多半經邵氏之手,幾近綁定。李家子弟多納邵家女子為妻,連營中糧務都由邵家人出任。

凡與邵氏結怨之商,非倒即亡,哪怕山東巡撫也須禮讓三分,幾如黒道立國,半點不得插足。

祁韞聽得明白,邵李二家,其實就是軍商聯手、家族聯姻,成了鐵桶一般的利益集團。

遼東幾與外朝無異,官員更換頻繁、上諭不暢,正是因這盤根勢力。李桓山的不可撼動,也因有邵氏在背後如山作靠。

她一面細細將二人所言都記在心中,其中不乏非皇商體系不可知的內幕,面上卻仍是一派從容,只含笑說些泛泛應話,未曾挑明究竟去與不去。

喬、鄭二人自是通透,也不多問。祁韞肯詳詢,已是將兩人當成真正的自己人。

鄭家早就是長公主心腹不消說,喬家這幾年亦漸為瑟若所收,喬延緒能入鹽改五人組,信任已是極重。再看三人眼下合作默契,利益相通、性情相合,彼此坦陳幾分底牌,也就不是難事。

這一頓酒就喝到了近三更,祁韞起身告辭,喬、鄭二人還勾肩搭背地說換個地兒再喝一場,自是沒這麽“清湯寡水”。

他倆當然知道,和祁韞交往最好不喚花魁伴坐,前些年是聽聞她有一心愛外宅養在京中,不願負心,江南北地都傳得言之鑿鑿。這幾年麽,自是因那“長公主面首”的傳聞了。

二人邊走,邊在深秋夜裏高歌李白的《月下獨酌》:“天若不愛酒,酒星不在天。地若不愛酒,地應無酒泉。天地既愛酒,愛酒不愧天。已聞清比聖,覆道濁如賢。賢聖既已飲,何必求神仙。三杯通大道,一鬥合自然……”

聽得祁韞搖頭一笑,有時真羨慕鄭覆年、秦允誠這般性子簡單的,高興不高興先來頓酒,什麽事都不在話下,當真應了李白那句:“窮愁千萬端,美酒三百杯。愁多酒雖少,酒傾愁不來。”

可她也清楚,商場上沒有真正長久的朋友,三五年之後,誰知如今這番情分是否還能保全如初?

此刻少年意氣,杯中談笑皆真心,既能講趣事,又能商大計,難得輕松,也難得珍貴。

……………………

再回京已是十月下旬,路上便收到了瑟若染病的消息,祁韞後半程自是日夜兼程。

次日入宮,見她半靠在榻上打盹,模樣看著其實還好,只是臉色比平時白了些,反倒為了見祁韞特地多抹了點胭脂,好顯得氣色不那麽差。

這回瑟若不過是換季受了風寒,舊疾一並犯了。她本就容易頭疼胃痛,天氣一冷就更不舒服。

祁韞見她虛弱還硬撐著笑,登時臉色比她還難看,皺著眉幾乎要發火。

瑟若只好笑著安撫:“其實已經差不多養好了,就是嘴裏沒味兒。你來了倒好,秀色可餐,正好能陪我吃點。”

她也沒再撒嬌要人餵,靠著床頭慢慢吃粥,一邊看祁韞給她展示帶回來的西洋小玩意兒。才吃了半碗,便聽通傳說梁侯家的女兒徽止前來看望。

祁韞起身避讓,沒想到那小姑娘已快步走了進來,看到她剛起身,反倒笑得大方:“我見過你,幹嘛要躲?”說完便朝榻上的瑟若拜了一拜,笑盈盈道:“監國姐姐安好。”

無論瑟若和梁述恩怨如何,徽止在宮內外討人喜歡是真的。尤其是病中倦懶,看什麽都沒趣,有這小丫頭在側,天真爛漫、說笑不拘,瑟若臉上也多了幾分笑意。

有旁人在場,祁韞向來話少,何況她心裏其實煩這小丫頭占了她和瑟若獨處時間,幹脆去案上選了冊書看。

偏徽止愛纏人,一會兒問:“這書有什麽好看?”一會兒又說:“監國姐姐你多出去走走就好了,等春天我們一道出去騎馬,這位哥哥也來。”祁韞煩不勝煩,就差把“你留這兒我走”寫在臉上。

瑟若看她二人一熱一冷,覺得十分有趣。可不知怎麽,總覺得她們在一起時,有股說不上來的違和。

特別是祁韞冷著臉翻書,徽止偏要探頭湊過去看書上寫了什麽,兩張臉貼近了瞧,竟有幾分像,像親兄妹似的。

她細細回想,覺得關鍵還在眉眼形態和肌膚的色澤質感,確實相似。

梁述膝下三子一女,大兒梁珣,二兒梁蕸,大女兒徽止大名叫鈺,二女兒梁瀅還只有兩三歲。要是再添一子,倒也湊成五行了。

腦海中比對,祁韞與梁珣、梁蕸皆不像,這兄妹幾個倒一看就知是親生的。

瑟若忍不住搖頭自嘲,心想是不是兩個月沒見,反而不熟她的小面首那張臉了?況且輝山和梁家八竿子打不著,怎麽會有這種荒唐念頭。

好容易把這小姑娘盼走,祁韞長舒一口氣,如常陪瑟若用膳、閑話、小憩。眼看離宮門下鑰還有三刻鐘,便替她蓋好被,起身告辭。

她心裏卻仍隱隱不安。瑟若這次病了七八天,情況算得上今年最重,雖說是換季舊疾發作,但細想總覺另有隱情。

正想著,出殿門沒走出幾十步,就見林璠身邊的小太監來傳話,稱陛下召見,只得折往允中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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