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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桃林閑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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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桃林閑步

今日行程自“桃林閑步”起。

昨日下午祁韞擲中了那四項,陶長恩就只顧著四處奔走再逐一勘實一遍。兩位主子昨夜說話到子正過後才睡,他一樣徹夜睡不踏實,幹脆日出前就又去桃林走了一趟。

彼時正值三月初一,林中輕霧迷離,東風微起,雖天色昏暗,卻通透無雲,分明是個好天氣的征兆,他心中也覺安穩幾分。

殿下的作息,行前芳翁早已一一交代,這日卻貪睡晚起。倒是那位好皮相的面首卯正便衣裝整飭、步履疏朗地出殿,略用了早膳,竟又如常理事,還托進出遞話的內侍替她送出幾封信,語氣溫和客氣,毫無頤指氣使的淩人之態。

陶長恩唯一愛好便是口腹之欲,見她清早只用了兩盞白芽茶,佐以一碟炒雞蛋、半碗雞絲清粥,再添一小碟燉豆腐幹,心下不免惋惜,自己備下的那一桌鹹黃酥餅、鮮筍小炒竟無人問津。但轉念一想,如此克己慎口,也難怪身形清瘦、氣色卻常勝常新。

而她托人送信時姿態淡淡,卻禮數周至,早叫那內侍不由得臉上掛笑,殷勤應是,仿佛送趟信能得幾十兩銀子似的——雖說信交到高福手裏,高福也確實會替她掏封金。

昨日那一場“流觴投壺”,祁爺風采卓然,頃刻間將行宮中上下折服,就連那些年過三旬、素號沈穩的嬤嬤們,也憋不住私下議論。

更不提昨晚兩位主子燃香篆時殿中護衛的那幾人,出來都悄悄咋舌,雖不敢點破,心中都覺殿下情深不假、十分愛嬌,可那位祁爺才是真正能拿住她的主兒,偏又克制守禮,連半句輕薄話都未出口,倒顯得更厲害了。

祁韞怎會察覺不出宮人們氣氛的微妙轉向,卻不以為意,只惦念著殿下昨夜睡得晚,這一會兒還未起,不如尋個小玩意逗她開心。

她心念一動,便含笑客氣地問陶公公園中何處花木最勝,再勞煩他尋一只形制雅致的瓶來,如昨日擲投壺所用那件“星登關城”,纖巧素凈,便合意。

陶公公也笑著應了,二人一同往花園中去。祁韞親剪枝條,陶公公則親手接住,命人護好。於是瑟若晨起,便見祁韞抱花而歸,昨日那還如臨大敵、略帶鄙意的陶公公竟隨在她身後,一派輕松和睦之態。

她不禁抿唇而笑:我的小面首果然又收服一個,簡直是狐貍成精的妖孽。

祁韞先陪她用了早膳,隨後才在殿中插花。她取的只桃與杏兩種,皆疏朗有致,花枝半含未放,粉白相映,清潤和雅,一瓶插成,仿佛春光也被她收入瓶中,落筆淡淡,卻極動人。

她垂眸執剪修枝時神情專註,眉眼沈靜,仿佛天地間唯餘這一枝一葉。瑟若素知她做什麽都極認真,本不稀奇,卻偏又看得心醉,更忍不住微惱:雖是給我插花,可你好似把我都忘了!

念及此,她眼珠一轉便作怪:“這瓶花倒好,只不知昨夜殿中,是桃香更濃,還是杏香更甜?”

祁韞正旋著瓶口作最後修整,聞言手一抖,剪差點沒拿穩,眼睫輕顫地看向瑟若。當著陶公公和這許多宮人之面,怎敢讓人察覺她們昨夜同榻?這些人職責所在,是上報還是不報?若真記了檔、報了陛下,陛下要砍她的頭、滅她的族怎麽辦?

她只得強作鎮定,略一垂眸,才擡眼溫聲笑道:“回殿下,昨夜雨落如琴,風送松聲,臣不覺酣然入夢,竟未聞桃杏之香。晨起念‘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方尋這桃杏博殿下一笑。”

瑟若抿唇瞇眼,斜斜望她,指尖在空中點了一點,意思是說:又過一關,看你能穩到什麽時候?陶長恩等人早就眼觀鼻鼻觀心,一切只作不聞不見。

出發已近巳正,正是陽光初熾、春氣漸濃之時。昨夜小雨微落,今晨卻天清氣朗,山光水色澄澈如洗。微風拂面不寒不燥,泥土與草木的氣息中帶著幾分初春雨後特有的甜潤與生意。

仍是瑟若登車,祁韞騎馬隨行。她策馬啟程前還不忘回身向眾宮人微一點頭致意,舉止嫻雅從容。

宮人們紛紛伏身行禮,目送二人遠去,雖一字未言,心中卻齊聲嘆服:殿下鐘情之人,果然氣度不凡。神仙一雙,凡人多口,倒像是我們僭越了。

居庸關內這片桃林,離行宮不過二十餘裏,稱不得遙遠。祁韞出行前早知此行住於行宮,碰巧途中遇見秦允誠,便不動聲色地問了幾句附近景致,聽他將這桃林讚得天花亂墜,才在流觴投壺時順勢擲中了此處。

她自是愛花,然實話說,也未曾指望太多。

縱是北地春光,也難比江南花林之盛。論花事風流,明州鄞縣的萬畝桃源曾為吳中畫師入畫傳世。金陵梅嶺桃花,花勢起伏如潮。蘇臺鄧尉山頭,香雪浩蕩,花骨紅得恍若霞光。最憶杭州城南,錢塘岸邊那一灣碧桃,花影浮水,十裏香風吹不盡。

她看過太多花林,便覺這居庸關桃林不過是個“例行景致”,此番真正的意義,只是與瑟若同行罷了。

不想一路山路回轉、坡嶺交錯,至一處開闊高崗,有山風自遠方吹來,一片淡粉忽從前方撲面而至,仿佛煙雲自地起,霞綺入天低。

那是一整片山巒盡染的桃林,確有綿延萬裏之勢。

北地山勢原本沈穩渾厚,此刻卻被萬萬株桃花暈染得幾近縹緲,粉白相間,濃淡有致,如嵐似霧。雨後天晴,花瓣上水意未褪,遠遠望去,仿佛山河都柔了一寸。

這桃花極美,未到江南婉約之致,卻勝在野逸自然,與北地雄峻山河相映成趣,反更添一份蒼茫動人之感。

祁韞不由得怔住。這般花事,不輸江南,而這般山色,更非江南所有。

瑟若回頭看她,見她眸光沈靜,唇角含笑,神情卻像落在前塵舊夢中,得意道:“如何?”

祁韞回神,擡眼笑道:“比想象中還美啊。”

如此好天氣,殿下自然在車裏閑不住,不沐浴這陽光,倒像辜負了天地厚愛。她下車後與祁韞並肩站在山崗邊,遠望那一片桃林起伏如雲,春色如潮。

二人說笑良久,才欲順坡而下、信步前行。從人卻說桃林看著近,實際還有五裏路,走去未免太累。

瑟若聽了,卻並不在意,隨口便道:“祁卿騎馬載我便是。”她自己當然會騎,只是今日裙裝不便,也未帶她那匹慣愛的黑馬“墨黛”。

祁韞其實隱約料到她要如此說,也大大方方笑應了,還玩笑道:“當心失足顛了殿下,勿怪言之不預。”瑟若也瞇眼回:“馬球場上你何等‘流風回雪’,今日還能顛了我,可見是成心賣弄、別有壞心。”

該說這陶長恩辦事確實細致老到,竟連雙人寬鞍也一並備好。瑟若登著馬鐙旁的小金凳先上馬坐定,祁韞隨即翻身而上,將她攬入懷中,輕輕一扣韁繩,馬兒便滴溜溜緩步前行,餘人只緩緩隨在後。

佳人在懷,這下倒確實不聞桃杏之香了。祁韞只覺她香氣清濃,身子輕軟如柳,自己稍一動便蹭到她發間玉飾或頰側面紗,雖覺心中仿佛有雀羽亂拂,卻仍竭力穩住分寸,生怕在眾人眼前失了禮。

瑟若面上淡定,心中卻也大起波瀾。她原未料近得這樣,祁韞的一呼一吸都在耳邊,說起話來比平日更覺酥癢。

她更敏銳地察覺祁韞往後退了半寸,顯然極力克制,卻偏想逗她,便狀似無意地輕晃發間步搖,金珠拂過她臉頰癢癢的。惹得祁韞微微一顫,雖知她使壞,卻也拿她無可奈何,只得咬牙忍著。

眼見桃林就在前方,那支步搖撓得祁韞實在有火,驟然一夾馬腹。

猝不及防間,瑟若只覺身下一顛,耳畔風聲獵獵,粉白桃花便如飛絮般從兩側疾掠而過,仿佛一瞬升入仙境。

她卻並非尋常嬌弱女子,不但未驚,反而仰頭大笑,那笑聲灑脫暢快,仿佛破去所有束縛,與天地同呼吸。她甚至揚聲嚷了一句:“有趣!”

馬兒奔到林中腹地才慢下來,祁韞一勒韁繩,懷中人已拍手笑得鬢發略亂、顛得釵滑簪斜,只好被祁韞扶下馬來。瑟若還擡手抽出那支作祟的步搖,仰頭撒嬌道:“幫我理一下。”

祁韞哪招架得住她這麽自然的嬌態,一時真覺二人如尋常年輕小夫妻出門游玩。又一想,尋常男子哪伺候得了她,不僅要文采風流、諸藝皆精、政務通達、人情練達,還得連這簪花理妝都手到擒來。

就說她這支“玉燕穿花”步搖,三股分釵,要簪得牢妥,就得略略錯開角度,嵌入發中段,才不致晃動,也不會扯疼發根。這還是當年給母親梳妝學來的手藝。

故而,兩人先站定不動,祁韞取小梳細細理好她略散的鬢發,再一一替她整理簪釵,眾侍衛這才旖旎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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