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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一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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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一捧雪

戚宴之更知道,這也是一場殿下試陛下心性的局。如今陛下雖失態,卻也是情理之中,不能苛求一個十歲孩子當真古井無波。更何況,他之所以震怒,正因太過珍愛皇姐。

她不言不動,只靜靜看著林璠從氣沖鬥牛、殿內踱步,到逐漸冷靜,覆歸原位,不過一刻鐘。

林璠坐回案後,緩緩道:“若說此前還在兩可之間,自此,朕不會再給王黨機會。”

戚宴之拱手:“但聽陛下吩咐。”

“朕允你親自辦。”林璠道,“有必要時,可走一趟江西。”

此語意味已極分明。既許鸞司出手,便是默認密探、布諜、取證乃至設局之法,皆在可為之列。而江西,正是陶紹所舉王敬修罪證中尚未查實的部分。

林璠此令,既是要她以鸞司之力印證陶紹所查是否屬實,更是明示:必要時,便從江西落子,拿下王敬修,直斬王黨要津,一擊即潰。

………………

縱使來去快馬加鞭,南平、樂安之間也有三百裏地,這一趟差又是晝夜趕路。連玦自是無事,祁韞看著也還好,高福卻有些撐不住了,原本搶險救人那晚就淋了雨,這幾日一直吸溜流涕。

再回赤礁村已是五日後,祁韞見高福發起燒、當真咳嗽起來,自是親自給他送回房裏,又叫了後勤管事來細細吩咐尋大夫、熬藥、照料之事,把高福感動得老淚縱橫,還不忘裝腔作勢要抱住她腿跪地痛哭。

祁韞又笑又罵,一指給他逼回去老實躺著養病,和連玦出門。連玦順勢淡道:“你底子倒比他還結實。不如隨我練練功,日後更少些病痛麻煩。”

此前紀守義要拉她耍把式,她嫌姿態粗魯難看不應,眼下連玦這麽說,倒真讓面首大人正經思考了一瞬,突然反問一句:“若有人比我早練武十年八年,我三年能追及她否?”

她這話當然指的是戚宴之,見了連玦回她那眼神,一笑了之:“那便不學。”不料連玦慢悠悠來一句:“漲些力氣,也有用處。”

面首大人心中剛好在評估自己抱不抱得動瑟若,聽他這話,也大為震驚:一向正派的親哥們兒,竟也開她的玩笑?何況話裏輕描淡寫的嘲諷,誰他媽忍得了?

連玦見她氣個半死,又自知打不過他只能憋著,難得大笑出聲。

村民們對賠償事早已議定,承淙也與村長、老蔡初步談過,只等祁韞回來定奪。村長知她冷厲精明,反手拋杖任打的氣勢頗鋒,分明是個傲氣極盛、不吝鬥狠之人,原以為這場談判少不得一番拉鋸。

老蔡卻不以為憂。他知祁韞鬥狠只對強者,對弱者反倒極有分寸,是真正的君子風範。

果然,祁韞爽利應下頂格賠償,還承諾未來村中另設學墅、醫館,地塊即為當前作工棚之地,鹽田完工後拆舊起新,老規矩,由祁家出資建成,周家負責後續營運。唯一條件,就是村民依照既定的用工、用地契約履行在前,不擾大局。

老薛已押到縣衙審理完案情經過。按照“擅違命令、操作不當,致人死命”判罪,判徒刑三年,杖一百,賠償祁家設備與亡者家屬共五百兩銀。

至於祁家,雖依大晟律“凡主人使仆作事,仆違令致傷害者,主不坐”,不列刑責,但監管不嚴、失察之責難辭,也須另向亡者家屬賠償,並致歉致哀,以正情理。

五百兩銀老薛下輩子都還不起,這筆錢是祁韞連同祁家另外應賠的那份,從她賬上自掏腰包,還順手把他杖刑和流刑都贖了,只是這輩子不能再接工程。老薛臨別之日,跪地痛哭,幾欲昏厥,自愧不知有何顏面,竟得東家寬恕至此。

死者亡故後三七之日,祁韞、承淙等祁家管事皆來致哀。眾村民見祁家少主仍是冷冰冰不動聲色,裝哭都不哭一聲,一絲人味也無,舉止間不過是禮數,心中不滿,又要發作。

卻見她在靈前叩畢,忽走至棚前空地,掀袍而跪,膝落沙土。

承淙、流昭、小顧掌櫃等也隨之呼啦啦跪了一地。

祁韞沈聲說道:“此事為我之責,逝者已矣,命不可回,我無以贖。唯願以此一片海、一片田、一捧鹽如雪,慰其在天之靈。”

“赤礁之事,責在我肩,亦在大家之手。懇請父老信我,凡我祁家應承之事,必一一做到。願此後田不廢,工不餒,家家鹽足飯飽,子孫不再受欺受辱,長養生計,自此生生不息。”

……………………

封惟玉揭出宋芳疑案三日後,戚宴之即率鸞司暗樁親赴江西。雖行事極為周密,然內廷外朝終究沒有絕對的秘密。

王崐尚不自知死期將至,王敬修卻在病榻上驚坐而起,明白事態已至無法回頭之境。

事發後,他上書辭職,稱居家調養,實則病情確實加重。他年已七十六,身有宿疾,氣血兩虧,本就撐得勉強。

自嘉祐五年王崐入閣,父子嫌隙日深。兒子自視不凡,另起爐竈,處處與父爭鋒。他一面要撕去“父蔭”之名,一面也真想在朝局中立下獨自旗號。

這般父子間明爭暗鬥,本是人之常情。王敬修並非不懂,也並未全盤否定,反倒在許多政事上睜只眼閉只眼,讓他放手歷練。

但不料越走越遠,再想將這匹脫韁之馬拉回轉時,他才察覺自己真的老了,氣衰體弱、神倦意遲,連夜間難寐都成了負擔。

春闈案時,父子一度爭執劇烈,王崐竟言出:“就算我真有錯,你也得救我。否則將來誰為你送終?”氣得王敬修當場發病。醒後沈坐榻前,心灰意冷。可即便心已死,家族這艘巨舟也不能棄之不顧。

如今王崐在鹽政之爭上毫不讓步,連基本臉面都不做,更兼在常義案上拿宋芳大做文章,王敬修一眼看穿,他已將整個王家綁上戰車,奔向絕路。

若從理性權衡,棄子保族、斬尾自救,是早應落下的手筆。可史書中子害父者屢有,而真要父害子,幾人下得去手?況他如今身病神弱,日日昏沈呆坐,終究將這一步一拖再拖。

他在病榻上閉目沈思許久,終於睜眼道:“取幾壇枇杷蜜膏,進宮。”

已是九月底,常義案發酵近兩月,宋芳、王敬修究竟孰為真兇尚無定論,禦史、言官早交鋒數輪,鄢王兩黨翻出舊賬、瘋挖猛料,先後倒下一批炮灰官員。朝野動蕩,廷議幾近對罵,朝堂之上殺氣騰騰,宮中也難得片刻安寧。

這日下了半晌暴雨,入夜仍細雨未歇。林璠原擬白日出宮練射,也只好作罷。他並不為此動氣,只掛心南方兩路密報,尤其是戚宴之與錦衣衛在江西的查訪。

按例,接到關於王家的舉證,林錫忠無需吩咐,便會派人動身,比戚宴之更早幾日,若不出意外,今晚將有結果。

聽聞王敬修請見,林璠心頭一緊,心知此番或許便是攤牌之夜。

他心跳驟然加快,一種直覺將他瞬間推入備戰狀態。血液翻湧,背脊微熱,少年之身,陡然升起一股面對獵物與敵手時的原始本能。他雖年僅十歲,此刻卻像要親自握刀,決勝於殿中。

雨聲淅瀝,王敬修入澄心殿時步履緩慢,身形佝僂,衣袍沾濕未幹,似還帶著風雨之氣。

他雙目昏花,幾難辨物,卻還能聞得案幾上那股香氣。是雪梨蓮子羹,燉得極綿軟,是他年年秋季日常所食,最合他病胃的那道甜羹。

林璠坐於案後,聲音平和:“外頭涼,王公吃些熱羹暖胃。今日風大,您這一來,倒叫朕擔心了。”

那一瞬,王敬修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這是訣別一面,眼前這少年不再是昨日尚未脫稚氣的小皇帝,而是已經學會馭人之術、藏鋒於笑的真天子。

王敬修顫巍巍跪倒行禮,林璠默坐靜觀,連一聲阻止都未出口。老臣低頭叩地,心中卻不禁回想起上次與監國殿下一面。那時殿下仍待他如常,眼中竟還存著關切的真情。

若是殿下執政,他其實並不擔心一己安危。他王敬修雖曾為梁述盟友,卻與江振那等隨風倒、不識大勢之人不同。

當年梁述逼宮,內閣之中,他與梁述同氣連枝,自是無虞。及至紹統帝病逝前以遺詔反制,以十四歲的長公主和俞清獻為棋子抗梁述,俞清獻任首輔,占據了梁述許諾他王敬修的首輔之位。

他卻並不動怒,因為看得通透:俞清獻不過是擋在長公主面前的一張幌子,終將為梁述親手摘去。

紹統帝真正神機妙算之處,不在於算準了梁述“挾天子以令諸侯”的一貫策略,不至於撼動林氏國本、改朝換代,而在於輕輕放下長公主監國這一顆棋子。

梁述不會像碾碎俞清獻那樣碾碎她,不是因親情,畢竟他連親妹妹梁皇後都不眨眼一箭斃命,而因瑟若形貌之美、智慧之高、天賦之全、風雅之盛,幾乎就如梁述的鏡像。梁述天生自戀,必將瑟若視為唯一配得與之並肩論道、共掌江山之人。

因此,王敬修看得明白,這七年間,梁述從未真動過瑟若,反而如教子般耐心教她治國理政。就連俞清獻的死,都像是血腥幽默的一課。

瑟若被他塑造、被他成就。她出手越狠、治術越精,梁述便越欣賞。嘉祐三年後,長公主已掌控半壁朝局,真正與梁述並駕齊驅。梁述遂順勢退居幕後,掌控兵、財、吏中樞諸權,其餘不必幹涉,無為而治,自過半歸隱的逍遙生活。

而他王敬修,正是在這場“共執江山”的精妙博弈中,一點點植入己黨。

他的勢力瑟若知,梁述亦知,卻都默許。王黨如一塊浮動棋盤,時而偏左、時而偏右,使原本只有雙方的對壘局勢生出千變萬化。正因這份變數,梁述反覺有趣,王黨才得以立於不敗之地,游走於朝局縫隙之間,左右逢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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