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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神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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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神妃

玉霽樓是京中士商雅宴之所,雖名不最盛,陳設卻別具匠心,廊回路轉、清幽雅致,菜肴更是地道出色,祁韞平日應酬亦常來此處。是以這日她也未刻意提前,只依約略早兩刻鐘到達。

瑟若與林璠雖是微服出宮,僅帶少量侍衛,卻仍頗費周章,須提前半個時辰動身。因約在晚間,天氣愈發寒冽,林璠早早便至瑤光殿,細細查看瑟若是否穿暖了。

一件從頭遮到腳的銀織金雀呢長披尚嫌不夠,他執意又添了件織金繡梅的紅緞鬥篷禦雪,惹得瑟若哭笑不得:穿得這般臃腫,如何見人?卻也拗不過,只得暗自盤算,到了玉霽樓一定要先去更衣處換下。

見她披好鬥篷款款而出,林璠這才滿意地點頭,踮腳示意她俯身,親手為她戴好風帽,護她不受寒風侵擾吹得頭疼,這才得意揚揚地領人出門。

年節當下,玉霽樓人滿為患,醉語喧嘩,往來皆是攙扶不穩的酒客,侍衛們如臨大敵,在前開道,卻又不敢張揚聲勢。

瑟若平素出門從不學尋常貴女戴面紗百般造作,今日卻是預料人多,不耐煩叫醉漢亂看,故而一道面紗自發間垂自肩下。到玉霽樓時,看看還有一刻鐘,她連忙去更衣室脫下累贅衣服,也熱得身上微微發汗,面紗更捂得她臉上發癢。

林璠卻只用一掙便脫了大氅遞給侍從收著,在門前等她。二人相攜穿堂而過,正見祁韞立在三樓欄桿旁,與一人說話,依稀也是商人打扮。

原本祁韞是要出門迎駕,卻被人喚住,正是開海一事上曾助她良多的布商陸子堅。別看他只是販布,南直隸松江棉場有四成在他名下,近年主攻北地,才常駐京中。

二人本就相識,又方承了他情,祁韞只得耐心含笑交談,說的也正是開海相關之事。她向來對時辰估算極準,料著瑟若轉瞬將至,不過三五句話間,便已得體暗示今日所等之人尊貴,遺憾不能久談。陸子堅自是識趣,笑著告辭,約定年後再見,便從容離去。

偏偏就是這一瞬,被瑟若撞見了。面紗雖是宮中特制,輕薄細膩無比,卻怎會有肉眼清晰,她倒是第一次見祁韞與市儈中人應付周旋的模樣,不禁好奇想看究竟,好不容易才忍住摘面紗的沖動。

等真見了祁韞和那商人含笑溫言,風度翩翩,毫不墮清貴之氣,又覺得不滿:好啊,約你見面,你倒是和別人閑談?

可她終不是尋常女子,念頭才起便自覺可笑,搖頭自嘲:一驚一乍的,幹什麽呢?人家掌族中事權甚巨,遇著朋友說幾句話,也算不了什麽。她從容,我比她還從容。

這麽想著,瑟若故意攏了攏面紗,擺出神妃下凡的款段,步履輕緩,風姿睥睨,如月華流波、雲生水面,款款而來。開道的侍衛也仿佛化作天兵天將,伴她前行。那層幽微而淩厲的氣韻一瞬間鎮住滿室喧嘩,人來人往的客廳仿佛被抽去聲響。

一時間,醉的未醉的、有伴兒的無伴兒的、伺候的被伺候的,俱都停住腳步,只覺一陣風香拂面,神魂恍惚,甚至壓根看不清佳人面目,便已目瞪口呆、心神不屬。

這氣氛詭異,林璠卻也沒當回事,實是因他二人太習慣了眾人震驚、失語,繼而跪拜……他還覺差了最後一環呢。

如此動靜,祁韞怎會不察覺,一邊心道“壞了”,來不及懊悔,瑟若就出現在走廊盡頭。此時再退回房中自是失禮,姿態亦狼狽,又不能當眾叩拜,只好努力擺出往常對人那種舉重若輕的瀟灑樣子,行了揖禮。

瑟若含笑微點了點頭,不多瞧她一眼,當先進門。倒是林璠與她先寒暄一句:“祁公子,久候,咱們入座。”也昂然隨行,步入廳中。

即使是祁韞,也不由得在轉身回屋前微閉眼輕吸一口氣,心想:這可真是“才下眉頭,卻上心頭”,天底下也就數她最不饒人。可方才那一幕實在太美,且瑟若竟會為她與人多說兩句話而拿款,她又覺驚喜,又覺悸動,百感交集。

瑟若見她恭敬垂眸回身,反手掩了門,執臣禮向二人叩拜問安,若在平時自是要出言笑阻,今日卻是安坐受之。

林璠就來扮寬容風度,笑著口稱請起,上前虛扶,又誇獎她溫州一行石破天驚之舉,玩笑道:“祁卿八珍述職其巧無比,早知道朕也要湊趣,請你賜宴了。”

這句話說得既親切又諧趣,還帶著天家特有的威壓,祁韞心道不愧是瑟若教出的,小小年紀已學得這些路數,面上含笑應道:“臣慚愧,當時方自溫州脫身歸來,形容狼狽,不敢冒昧覲見,唯恐有失儀禮。又須親陳行程始末,只好唐突了長公主殿下。”

“如今休養月餘,才略得精神,敢來請安。陛下在京日久,自是比臣熟悉,若有想去之處,臣願奉陪。”

林璠哈哈大笑,請她入座。

瑟若在旁聽著也覺好笑,心道不愧是膽大包天的祁二爺,一番話說得既賣乖又討巧,親和雅致,滴水不漏,偏還暗藏一筆,反將一軍:我當日雖“形容狼狽”,你這位監國殿下,不也見得分外歡喜?

她輕輕一笑,擡指柔柔地解下面紗,語帶揶揄道:“哪是什麽休養月餘略得精神,分明是年節將至,大通商忙得脫不開身,‘階前夜雪尚未融,眼底烏雲自成冬’。祁卿快坐吧,今日吃點鍋子,好好補補。”

一句話樂得林璠扶桌大笑,祁韞也忍不住又氣又笑,知她是在打趣自己睡眠不足,黑眼圈似“眼底烏雲”。

可瑟若解下面紗那一刻,竟如月下初霽,美得動人心魄,偏又眼光犀利,隔著紗都瞧出她憔悴,祁韞心中不由溫熱,只覺:這世上我只願輸給你,心甘情願。

林璠喚一聲“傳飯”,著便裝的宮人魚貫而入,將一應器具與食物妥帖安置。

臘月時節,北地寒重,宮中與民間素有圍爐食鍋的舊俗,銅鼎炭爐,小鍋分席,取其熱氣騰騰,抵禦風寒。鍋中多以清湯或羊骨熬底,佐以蔥姜棗片,邊煮邊食,席間圍坐,最是暖身暖心。

祁韞多年居南地,此時見了,倒也覺出幾分新鮮與久違的親切。一時間,室內水汽蒸騰,椒香與酒氣交織撲鼻,簾幔輕動,爐火跳躍,熱意將窗外風雪都隔在了席外。

因是宮中布置、借玉霽樓的場地,伺候在側的也都是宮人,依禮布菜都由內侍動手,林璠還不時指著這個、瞧著那個分給皇姐和祁韞。一飲一啄皆是天恩,祁韞也只好以君臣奏對的姿態來吃,垂眸安靜,不多看瑟若一眼。

瑟若卻只是輕托腮側,漫不經心地吃著,目光落在祁韞俯首敬坐的側影上。

這人今日難得穿了一身青黛袍,初看素凈平常,燈下方顯出蘭竹暗紋浮動其上,銀輝流轉,微帶珠光之色,卻不顯俗艷。黛色本難駕馭,何況她年紀尚輕,常人穿來未免顯老,她卻穿出一水的新麗、清俊、矜貴與幹練,沈靜圓融而不露鋒芒,恰是祁韞的風格。

瑟若越看越覺有趣,不禁輕抿唇角,笑意盈盈,主動開口道:“祁卿原是京城人,又久居南地,果然是天下風情亦能容,萬象皆可自成章。既然年關將至,不如和我們講講南北商家的過節習俗,有何不同?”

祁韞這才斯文地停筷住盞,雙手依奏對禮儀松松叩拳落在膝上,方恭敬答:“陛下與殿下並非久居深宮之人,對市井之情亦體察微毫,臣便主要談南地風俗。”

她略一停頓,知瑟若這個話題並非無緣無故,其實是借她的眼讓林璠了解天下民情,既不容粉飾,又需簡潔有見地,若換旁人來講,千頭萬緒,怕是一時都找不到線頭。

祁韞心生一念,含笑啟奏:“天下皆知,北小年在臘月二十三,南地則為二十四,雖只相差一日,於商人而言,卻是大有文章。

“譬如一商號,雇工五百人,小年需發糖瓜、臘肉、年糕作實物犒賞,每人折銀約六錢;節後還要結清月資、發放花紅,另給往返路費,粗算便是一筆兩三千兩的支出。

“若在南地,因小年晚一日,這筆銀子可暫緩一日兌出。一日之利,哪怕只萬分之三,也可節省一兩多銀。”

“如今一兩銀可雇短工五日、購糧一石,哪怕利息看似微薄,若全國商號皆精算於此,日積月累,便是銀庫翻滾、利差如浪。”

“可對於商人而言,省下的豈止這一兩利息?更能騰挪出兩三千兩銀的短期調度與現銀空間,緩一日,即可行一輪周轉,能調頭放貸、壓價購貨,周轉得當便是實利。”

“所以,南北小年雖是風俗不同,於精細賬期而言,卻是天意與人事之間的縫隙,商人行中喚作‘一日借倉,半日生息’。”

此中道理雖涉精密計算,祁韞卻講得淺白,切口巧妙,林璠聽得兩眼放光,連呼妙絕。瑟若雖政務純熟,也只是粗谙商事,亦被驚艷,心中勾連起戶部幾件事,頓覺豁然開朗。

三人就從此為始,漫談江南風情、行商趣事,祁韞知對於九歲孩子的智力,即使瑟若有心讓她引導,也不宜一時灌輸太多,接下來講的全是趣話故事,把林璠逗得不住大笑,更從中得了教諭,無異於現場講說的“警世恒言”。

林璠畢竟是天子,自小受瑟若教導寬仁萬民,體恤人心。聽了祁韞講的幾個既好笑又心酸的故事,忍俊不禁之餘,不免沈思:如祁韞這般,既有家世積累又天賦異稟的,能有幾人?千千萬萬商賈,不過為寸利風雨奔波,多少人更為幾十兩銀子的債務破產。

他從未想過行商竟如此艱難,不由嘆道:“竟不知做買賣辛苦至此,咱們桌上這一口雉雞肉,興許就是他人活命的本錢。”說罷竟放下筷子,當真不忍再食。

瑟若不由得笑了,瞧著祁韞,眼波流轉,分明是在謝她以實例教導君主,勝過浮言千句。

而祁韞心中更覺動容:陛下貴為天子,竟體貼微末百姓之念,足見瑟若平日教導非唯高明,更出自其溫柔仁愛的本性。一時既感本行辛苦被體恤之暖意,更添對瑟若品格與心智的敬仰。

她遂起身行禮道:“惹陛下掛懷,乃臣之過。蒙此一言,萬民有幸,恩深雨露,澤洽蒼生。陛下若保重聖體,千秋萬載,庶民自得安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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