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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芰荷如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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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芰荷如舊

祁韞這才想起,今天十一月初三,晚意生辰在初四。這段日子,心神都圍著瑟若轉,就算死裏逃生,也只回獨幽館坐了一盞茶便走了,想來確實太冷淡了些。其實說冷淡都嫌輕,是徹底把晚意她們拋在腦後了。

她心中微感愧疚,所幸禮物早已備下,皆是平日見了覺著配得晚意便順手買下的:一襲羽緞裘衣,一對細條玲瓏的翡翠鐲,色澤淡雅如晴空映水,並成套發簪與墜子一副,溫婉清麗,脫俗而不張揚,正如晚意的為人。

這也是他們這些商人的習性,工夫下到平時,方得有備無患。

高福說的“是否回去”,自是想讓她回獨幽館看看大家,在雲櫳等人心裏,祁韞的家在她們這裏。

祁韞也覺近來確實冷落了她們,用瑟若的話說,是“晤親”而未“慰友”。於是若無其事地點頭道:“自然要回。把給晚意的幾樣禮好好包一包,今晚就送去,叫她一醒便能在床邊看見。”說著又埋頭做事。

高福看著她那副不以為意的樣子,心裏頗不是滋味。論年紀,他比祁韞也就大個幾歲,一樣是年輕人的心思。這月餘祁韞圍著瑟若轉,高福更是鞍前馬後親力親為,把她種種都看在眼裏。

往年無論多忙,祁韞從未忘過雲櫳、綺寒她們的生日,更別說晚意了。即便在江南,禮物也是提前預備好,快馬加鞭送到京城。哪像現在,提醒她都不敢開口,說了她還壓根兒不在意。

從仆人的角度來看,主子的心思他無權置喙,照辦便是,可從愛護祁韞的“忠臣”和男人的角度來看,那冷冰冰、嚇煞人的長公主哪有溫柔可人的晚姐兒好?論淵源,晚意勝似她親姐,論照顧,晚意心裏眼裏都是她,瞎子都看得出來。

從煙花鋪那日起,高福就覺祁韞不對勁,但他樂天大條,沒太放在心上。端午左近,祁韞為開海的事拼命,高福也只以為她是事業心重。可溫州這一趟,生死一線間,還有什麽看不明白的?賺錢歸賺錢,她何時為了賺錢將命都賭上?

論理,他不能說君上的不是,可這一次二爺連著兩次發燒、加起來囚禁了快二十天,肩也扭了,還差點變了水鬼,更不提險些開膛破肚的場面都遭了兩回,皆因那長公主的一句話。

二爺再怎麽手眼通天、勝尋常男子百倍,也是女兒的身子骨啊!誰能不心疼?下次長公主再一句話,豈不是十條命都不夠送的?

高福一邊給晚姐兒包禮物一邊生氣,心道下次她愛犯渾就犯渾去,大不了我也尋個其他差使,眼不見心不煩。卻又終究舍不得沒人照顧她,她還不越發活得像個孤魂野鬼,只好拿那包剩下的彩紙撒氣,狠狠揉成一團丟出去。

自夜間起便大雪紛飛,至晨已是琉璃世界。

晚意如常起身,見梳妝臺上擺著幾件用彩緞彩紙包得精致的禮物,知是祁韞命人精心準備,含笑翻看半晌,卻舍不得拆開。

她默坐片刻,方定神梳洗,雲櫳、綺寒、蕙音三人便笑語盈盈地進來,說要親自伺候。

三人花枝招展,嬌聲軟語,七手八腳地將她圍住,不時爭執幾句,偏她又一副軟綿模樣,任人打扮,連眉都不皺一下,惹得眾人一陣笑鬧。最後還是合力定下淡紫淺綠為主,一身衣裳素雅俏麗,襯得壽星溫婉可喜。

高福一早就去書房探看祁韞的態度,一看便知她不到晚飯前不會動身,氣得牙癢癢,也不管她,擡腳便走,先到獨幽館見晚意,還得笑模笑樣,讓她定心,別盼得焦急。

至酉初,祁韞終於到了,身披一件裁剪雅致的青灰貂裘,皮毛光潤,不見凡俗氣,倒襯得她身形清峻如玉。

晚意一時忘了外頭還在落雪,便下臺階迎她,卻被祁韞擡手攔住,含笑道:“怎好勞煩壽星動手?快進屋,別著了風雪。”說罷自解大氅,輕輕抖落雪珠,遞予夕瑤收著。

眾人見二人一來一往,言語間分寸妥帖,竟似客氣過頭,不禁笑作一團,鬧得晚意面上泛紅,低頭避開眾人視線。

祁韞見她並未穿自己送的那件狐裘,隨口問一句:“衣服可還合身?”

晚意不好說自己舍不得拆,只微笑應道:“東家買的東西,向來合適得像量身而制,多謝。”

所幸流昭這時到了,笑呵呵一陣風走進來,妹妹桂娘牽著弟弟杉兒,打著傘。

人齊了,自是要熱熱鬧鬧地開席,甚至連玦也來了,給晚意買了支簪子作壽禮。至此禮物已經堆了滿屋,許多都來不及拆看,於是綺寒發號施令道先吃飯再看,送得好的還要決出個一二三。

綺寒名字冷,其實最嬌俏可愛,生得略微豐腴,一對酒窩盛著蜜,最是愛說愛笑人來瘋。今日她是令官,讓眾人抽花簽搖骰子行酒令,還要作詩一句賀晚意芳辰。

連玦、桂娘和杉兒自是免了,流昭卻逃不掉,連聲求饒,還是被灌了好幾杯,引得眾人笑她跟著東家做生意,竟連舊日的才情也荒廢了。

桂娘自進門起便被祁韞吸引,只覺她如天上人物,從未見過,既不敢多看,又忍不住偷看。眾人為了給祁韞設難,自是讓她壓軸出場,不許用前人舊句套話。待輪到她時,莫說滿座皆盼,就連桂娘這個才十一二歲、讀詩不多的小姑娘,也緊張得屏住了氣。

綺寒親手將花簽筒和骰子遞給祁韞,祁韞笑笑,起身搖罷,掉出一支荷花,一個三點和一點。按今日的規矩,詩句自是要以荷花起興,並嵌入“三”和“一”。

只見祁韞不假思索,遙遙走近,同晚意碰杯,似是輕描淡寫信手拈來:“芰荷如舊開三徑,晴雪無聲護一人。”

這句詩對祁韞來說,不過是交際場中常見的巧句,無甚稀奇,妙在晚意今日所著青碧淺紫正如荷花之色,一時間滿堂調笑,皆讚老天爺湊趣,工巧無比。

綺寒說壽星今日受了許多禮物,也得多受點考驗,故而每人都作詩為賀後,晚意皆要以同樣的花卉作答。她略一思忖,垂眸微笑道:“荷影輕搖隨風轉,不問歸期與何人。”說罷受了祁韞那杯酒,一口飲盡。

桂娘認真聽了,只覺祁二爺說得太過游刃有餘,而晚意姐姐答得又太過鄭重。“芰荷如舊”固然是祝芳華不改,“晴雪無聲”的相護也極為貼心,可終究少了溫度。而那句“不問歸期與何人”,分明是一片殷殷自甘、不求回應的深情。

這次嫂嫂流昭出長差歸來,曾氣極大罵東家冷心冷肝,不將旁人放在心上,桂娘因此生出好奇。今日親眼所見,只覺祁韞明明是個處處周到、人人尊重之人。

這一刻她才懂了,那分妥帖終究只是“護”、只是“禮”,確實沒太多“情”。二爺飲酒、湊趣、稱讚,待人無不周全,就連頭一回見自己這小姑娘也按禮發了金銀錁子的紅包,可這人的心,似乎根本不在這屋裏。

“荷花詩”作罷,便到拆禮物環節。場面頓時熱鬧非凡,人人爭先恐後,連夕瑤等大丫鬟也巧舌如簧,極力推銷自己的禮物如何精巧貼心、正合晚意心意。

唇槍舌劍間,連一向寡言的連玦都忍不住為自己那支簪子說了幾句俏皮話。唯有祁韞始終只是含笑旁觀,畢竟她是東家,自不會去爭那一二三的虛名。

綺寒又怎肯輕易放過她,眼珠一轉,酒窩裏笑意狡黠:“禮物好不好,得在晚姐姐身上比一比才算數。東家一直不吭聲,是不是拿不出手?還不快伺候晚姐姐戴上瞧瞧,別藏著掖著,醜媳婦也得見公婆啊!”

眾人頓時轟然叫好,只因祁韞平日對晚意過於尊重,人人都想看她們親近時是何模樣。晚意登時羞窘,起身欲躲,卻被流昭、綺寒等人團團圍住,寸步難行。

唯有雲櫳心知其中微妙,本該出言解圍,但因溫州一事對祁韞怨氣深重,今次竟不作聲,只笑瞇瞇嗑著瓜子,偏要看看她如何收場。

其實祁韞也覺得今日實在有些厭煩無趣,她本就是喜歡獨處而非熱鬧的性格,這類平淡無奇的酒宴、吟詩作對的橋段、人人笑鬧的喧嘩,於她不過是應酬海中一滴水,實在提不起興致。

她還身兼江南數十家謙豫堂的事務,一日恨不得拆成四十八個時辰用,有時與人說話,思緒便不受控地飄回正事上去了。

故而被人打趣,祁韞也全無尷尬,只似笑非笑地道:“那便試試那支青玉簪子吧。”語氣溫和從容,正是最體面的應對之法。

四樣禮物中,狐裘雖貴氣逼人,室內穿著卻實在多餘;玲瓏細鐲又得親手戴上,終歸太過親昵。唯有那支簪子,最為得體,不動聲色便可應付過去。

誰知綺寒早猜到她要走這步棋,酒窩一現,笑嘻嘻地打斷:“那簪子和墜子可是成套的,哪有試一個不試另一個的道理?”說罷不等祁韞分辯,便將一套首飾打開,硬生生塞到她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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