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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討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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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討賬

雖然瑟若交代次日一早便送畫至羅浮寺,戚宴之卻罕見地拖延緩辦,一挨再挨,直至近午才不情不願踏入寺中,詢問是否有一位年輕的“謝爺”或“沈爺”到訪。

那接引僧人聞言點頭:“確有一位謝爺。施主可需通傳?”

戚宴之心頭無端冒火:殿下竟連這個都一眼算中!她們兩個之間的默契,哪像是三面之緣、幾封書信、區區一幅畫的來往?分明是同源同脈,性情、氣度、愛好處處契合,什麽都不必說,卻什麽都能明白!

她極力控制,才沒手勁過大將裝畫的匣捏壞,氣極反笑,將匣隨手拋給姚宛,大步隨僧人往後院去。

祁韞既借謝氏之名,自不再似路上那般風塵仆仆,昨日便已在京中成衣鋪取了衣衫。京師手藝精良,雖非量體裁衣,卻也合身得體,無可挑剔。

戚宴之尋至時,她正與湛如禪師對坐閑談,落座在院中一株楓樹下。庭前楓葉正紅,祁韞身著一襲如晴山般的淡藍袍,在這深秋難得的暖陽裏,風度閑雅,格外出眾。

因連月多病,她間或輕咳,在戚宴之眼中,卻如針錐心,刺耳刺目。

但畢竟是深宮中人,戚宴之面上紋絲不露,笑容得體,溫聲道:“湛如禪師氣色極好,想是又得一位投緣之友。”

湛如合十頷首,微笑還禮。祁韞亦起身一揖,恭敬道:“戚大人駕臨,失迎之處,還請海涵。”

戚宴之今日來是公務,故著官服。即使再厭祁韞,也得護她周全,這是瑟若不必吩咐她也得知道的“旨意”。她如此行事,只為讓有心窺探之人知道,殿下既然出手,此人已非可擅動。

雖如此,她不過是將畫交到祁韞手裏,實在做不來其他客套,便借口事務繁忙告辭而去。

祁韞按捺住心中翻湧的極喜,瑟若果然一眼識破她心意。“熏風不作,流水何興”八字,不只是昭示身份的密語,更是一句不動聲色的約定:她會在羅浮寺等她。

情意如泉水破冰,汩汩輕流。祁韞心中只餘一個念頭:她果然都懂,也盼著我回來吧?

這一刻,數月日夜奔波、殫精竭慮、九死一生,都化作涓滴甘露,如細雨落於枯枝,悄然催生新芽;又似亂世流人望見故園燈火,未語淚先流。

哪怕前路仍未知,但瑟若為她這一回眸,已足以照徹人世風霜。

湛如禪師望見這位謝爺的神情,一笑,輕搖了搖頭,不言不語起身離去,留她立在悠悠飄落的楓葉之下,迫不及待展畫來瞧。

那畫上有瑟若的題款,雋雅流媚,小草曰:“幽期久杳,湘弦徒咽。”

祁韞看著,忍不住笑而落淚。

“幽期久杳”,她還記得自己“討飯吃”的約定,而“湘弦”指屈原投江,湘水流咽,後人以“湘弦”指代哀思之音。祁韞此番落水,不正如屈原沈江?以屈原作喻,無疑是對臣屬最高的讚譽。

這句話不僅工整對上了“熏風不作,流水何興”,還透著瑟若獨有的風雅俏皮,祁韞微笑之中,仿佛能聽見她故作不滿的話語:

“你向我討飯吃又害我空等的事兒我還沒找你算賬呢,不聲不響往水裏鉆,騙了我哀思,你這屈大夫該當何罪?”

承漣不解,她身邊的每一個人都不解,都在無聲默問:你出生入死,究竟值得幾何?現在該明了了,有此一幅畫,一份情,一念相知無悔,夫覆何求?

……………………

午後,戚宴之一步三挨地走進瑤光殿,稟道:“殿下,是祁韞無疑。”

瑟若平靜地點了點頭,目光仍未離手中文牘,只說:“動手的人,在詔獄了?”

“是。”

瑟若吩咐得極淡,卻純是一派山雨欲來前的寧靜:“主犯提來,從犯明日處死。叫江振、趙洪立刻過來。”

江振年輕時原是清瘦鋒利,眉目幹凈,這些年作威作福,那身形也鈍重不少。聽聞長公主傳召,卻是奇事一樁。

原來自先帝龍馭殯天後,他掌司禮監、東廠、錦衣衛,在梁述包庇放縱下權勢滔天,對外殺人如麻不說,在宮中亦趾高氣揚,不把瑟若和小皇帝放在眼裏。

平日議事,多由首席秉筆趙洪居中傳遞,反正司禮監從不駁內閣的票擬,更不會駁瑟若的批紅和旨意,政務上他只負責蓋章,驅動東廠、錦衣衛清除異己才是本職。故這些年來,他和瑟若當面相談的機會竟屈指可數。

無論如何,主子傳召,不能不去,江振慢吞吞換了宮服,氣喘籲籲地攀上肩輿,想到該飯點兒了,這女主偏叫人去,只覺肚裏饑餓,心裏冒火。

待趕到瑤光殿,日已西垂,宮中寒鴉落了滿階。

他吭哧吭哧地爬上臺階,擦擦汗,作出一副大太監們駕輕就熟的忠厚老實之態,殷勤笑著向瑟若叩拜行禮。

殿中,趙洪俯身跪地,一旁還綁著個蒙頭的黑衣漢子。江振不明所以,瑟若示意扯下那人頭套,江振細看了看,仍不認識。

瑟若方幽幽開口:“江總管,咱們難得一見,便開門見山。你可知,你手下人暗害了我新任的青鸞司特使?”

江振心裏一驚。

因女主監國,方有青鸞司這個特設機構,論職能,與他司禮監、東廠、錦衣衛皆有重疊。起初兩方在幾件事上硬碰硬過,也暗中較勁過,江振馬上知道戚宴之心狠手辣,遠非好相處之人。

他本就是欺軟怕硬的性格,故多年來,他和戚宴之彼此心照不宣,互不幹預,也盡量互不使絆。瑟若這一句開場,顯然是指責他江振壞了規矩。

江振立刻冷厲地盯著趙洪,問:“怎麽回事?”

不知為何,瑟若的態度明明一如往常,可竟下令將那黑衣殺手提到瑤光殿面見天顏,趙洪直覺今日事不對,卻毫無辦法,只得哆嗦著說:“奴婢……手下人……無狀,行其他公事時……誤傷了殿下新命的……祁特使……”

江振聞言,心知已敲釘轉腳無可抵賴。他常年給梁述幹臟活,哪記得住死人名號,這個祁什麽特使,他連名字都想不起來。

他轉念飛快,立刻使出呼天搶地哭訴奴婢無能的老伎倆,卻不料瑟若盈盈一笑,在暮光之中格外詭譎:“趙洪,你剝下這兇徒的腰帶。”

趙洪抖著嗓子應是,爬到那黑衣漢子身旁,手汗打滑,半天才把腰帶解下。

“你把他勒死。”

如此殘酷的話語,自瑟若那清柔的嗓音而出,趙洪嚇得肝膽俱裂,連聲哭道:“奴婢不敢!”

“哦,倒忘了,你學問好,是個大學士。”瑟若微笑,以手支頤,“戚令,只好勞煩你了。”

戚宴之也笑吟吟的,自趙洪手中拽過腰帶,猛地往那殺手頸間一束,只聽“喀”的一聲脆響,這八尺漢子不是被她窒息而死,竟是瞬息之間勒斷脊骨而亡!

這種死法,可稱幹凈利落,臟不著瑟若殿中半塊磚。

“趙洪,按照你們東廠的規矩,屬下犯事,最輕者杖二十;身為管事,杖四十;至於江總管麽,承你喊一聲幹爹,更該翻倍,杖八十。”

瑟若毫不給江趙二人平息懼意的機會,仍是笑道:“你說,如今人犯已死,這廷杖,該怎麽打呢?”

“奴婢……奴婢……不知……”趙洪汗濕衣背,已失魂落魄。

“你既孝順,又馭下有方,這總共一百四十杖,便一起領了吧。”瑟若冷冷道,“戚令,明日你親自監刑,若打不死他……”

她目光微微一轉,落在戚宴之身上,竟說:“你自己也領一百四十杖。”

戚宴之眼皮猛地一跳,瞬間明白她的意思:祁韞這個人,今後再為誰所傷,她這個戚令,也同擔罪責!

君畢竟是君,瑟若使手段強壓於她,戚宴之反倒更熟悉這種路數,只覺殿下仍是殿下,心中竟生出些安穩,躬身應是。

趙洪兩眼一翻,已暈死過去。

不過半盞茶時間,三人之中還能活著的,只剩江振一人。

他那虛胖的身體早已汗如雨下,滿心想的是:都說長公主看似鐵腕,實則仁心,監國六年,不僅不添一個宮女太監,每年都大量放出人去。平日更從不見下作臣子、打罵宮人,遇事無不從寬,即使對他們這些只有半條身的卑賤之人,也溫和親切,總留三分面子。

今日方知,仁心一轉,鐵腕便至!她不是不對他下手,只是此前未到動手之時……

瑟若招招手,戚宴之會意,便將那死屍頸間腰帶抽出,雙手呈給瑟若。

她接過,眉都不皺一皺,款款走下玉座,至江振面前,俯身將那腰帶輕緩地掛在他肥胖的脖頸上。

江振只覺這那一根腰帶就是閻王索命的鐵枷,以為死到臨頭,幾乎要嚇尿出來。

沒想到,瑟若只是將腰帶慢慢纏了個松散的結,邊纏邊說:“前年陛下習騎射,看中了一只驕犬,想帶回宮中來養。”

“我對他說,鷹犬之物,放出去咬咬鼠兔便罷,真收在籠裏,反倒心高氣傲、橫沖直撞,叫主子心煩。”

她將那腰帶結成一個漂亮的蝴蝶結,見它綴在江振壯碩的脖子上十分滑稽,似是相當滿意,笑道:“江總管,這個圈兒你就戴著吧,總比沒有好。”

說著,只撂下一句:“階下的肩輿,你自己砸了。”拂衣起身,頭也不回地朝殿外揚長而去。

江振跪在當地,半晌起不來身。

這個女人……她看死人眼都不眨一眨,拿死人東西眉都不皺一皺,一宮之主,竟將人犯提到室內當場處決!不說大晟百二十載聞所未聞,放在歷朝歷代,怕也是罕見其事。

她這段話分明是說,你不過是皇家豢養的一條狗,一切源於君權。

他選錯了效忠對象,這些年咬了些兔子,她不與他計較。日後再分不清主次,她便收回這套在脖子上的狗鏈,等著他的便是極刑了!

江振也如那昏死後被拖走的趙洪,軟軟癱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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