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鴨湯

關燈
第52章 鴨湯

肅清殘敵、徹談招安,谷廷岳和紀四爺都有許多收尾之事要做,祁韞卻是“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的性子,從不為誰停留。沈陵承漣等人更要趕著回家過中秋,故而戰後第三日,眾人便登舟北去。

谷紀二人事忙,只派紀守義與何轍前來送行。大家皆是曠達之人,生死與共,自不拘於此。

紀守義在祁韞胳膊上輕拍一掌,笑道:“還說日後我罩你呢,從今沒人罩了,你自個兒多保重吧!”

他好像不願意看祁韞的反應,匆匆轉身,反倒與承淙、流昭多說了幾句笑話。

船家老楊一早便在港口等候,因祁韞一行主仆已有十位,一艘船坐不下,還帶來一位同行至交老朱相載。兩艘無錫快泊在清澈水面上,岸邊秋陽溫潤,天高雲淡,不冷不熱,是個難得的好天氣。

老楊從溫州折返前便隱覺韞哥兒此去非是尋常買賣,後又聽說當地官匪打仗,在家中掛念了許久。此刻見祁韞等人安然歸來,氣色俱佳,心中方才落定。

流昭和雲櫳自是要一塊兒的,其餘人抓鬮,結果承漣和她二人一艘船在前,沈陵、祁韞、承淙坐老楊的船在後,四個隨從平均分到兩船上。

從溫州走內河回杭州,雖是順風卻逆水,故而比來時需多用兩日。

行至第四日,杭州近在眼前,眾人便說不必趕急,今晚仍在富春江上歇一夜,尤其是可以吃正當時令的新鮮鱖魚和溪螺。

祁韞依舊不愛與人同行,大家也知她肩傷未愈,並不勉強,說好給她帶一盅燉得鮮甜的筍幹老鴨湯回來。

日暮低垂,港口熱鬧,老楊仍派了兒子楊成隨公子小姐和仆從們去,向祁韞打聲招呼,說是上岸采買補給,片刻便回。

祁韞倚案理事,下筆不停,頭也不擡地應聲,還道:“不打緊,不必趕急。”

老楊在港口集市補足了行船常用的油鹽米柴,又添了兩尺燈繩、一小罐清油,轉身準備回船。

他想著韞哥兒一向吃得少,唯獨對剛出水的蓮蓬有幾分胃口,便又繞到賣菱角蓮蓬的小攤前,挑了幾只個頭飽滿、蓮肉嫩白的,連著荷葉桿抱在臂彎,快步往回趕去。

回到舟上,他掀篷看了一眼艙內,見祁韞並不在內,以為她倦了回房休息,於是邊上二樓邊輕聲問:“韞哥兒,睡著麽?”

無人回應。

他心中突然湧起一陣莫名的恐慌,三兩步走到房前敲門,亦無動靜。推開門,室內幹凈整潔,用物安放原處,毫無坐臥過的痕跡。

老楊愈發慌張,噔噔下樓往廚房去,急道:“韞哥兒去哪兒了,上岸了麽?”

楊嫂從油煙中擡起頭,瞇眼疑惑道:“沒聽說,他出門定會打招呼啊!”說著忙把鍋端到一旁,邊擦手邊急得往艙裏看。

這一看,二人都覺大事不好。

只因祁韞方才用過的小桌上冊頁未合,信件零散,甚至蘸了墨的筆都滾落在地,以她習性之穩重端嚴,怎會連賬冊都不合便另做它事!

“我去岸上找,若不見人,讓隔壁老朱去找沈公子,請他們報官!”老楊丟下一句,拔步飛奔。

祁韞真的就這麽失蹤了,那一盅高福捂在懷裏暖著的鴨湯也無人再喝。

所有人都瘋了似地在港口四處問人,竟無一絲線索,搜尋了半個時辰後,果斷選擇報官。

眾人焦急失態中,承漣獨自上了二樓,在祁韞的貼身物事中找出了那銀匣和信。

此物對她至關重要,仍留原地,再次確證了她不是有事要辦瞞著大家,是真的被人神不知鬼不覺帶走了——之所以是“帶走”,只因其他的可能性誰都不敢去想。

承漣雖心痛如絞,還是默默把銀匣收好,這一次卻把信打開了,簡短一句話,是一個地址:“京師西四,福昌裱畫鋪,燕七。”

他何等聰慧,瞬間明白,既已知祁韞實際是為長公主效力,這定是與青鸞司有關的地址。而那“燕七”,不過是戚宴之的名字倒過來寫。

承漣勉力扶住桌案,才堪堪站穩。

垂頭間,熱淚滾落紙上,他咬牙低語:“伴君如伴虎,宮闕深寒,縱是赤心可鑒,又有幾人善終?世間風雪,又怎容你屢屢獨行其上?輝山,你究竟是為了什麽……”

……………………

京城夜色如水,中秋佳節將至,街巷張燈結彩,家家戶戶桂香盈袖,圓月高懸,清輝灑滿青磚黛瓦間,連風也帶著團圓氣息。

祁家是商賈望族,這一日總算卸下中秋時節諸般應酬往來,府中大小事務皆已打點妥帖,堂上燈火通明,婢仆笑語輕揚。

後院設宴,高懸大紅宮燈,門額下掛起了銀絲風鈴,清響悠悠,襯得氣氛熱鬧而不俗。

今夜只有自家人團聚,祁元白身著石青緞袍,神情寬和,落座上首,接過長子祁韜敬上的酒,笑言“家人平安勝萬事”,眾人齊聲應和,屋內氣氛一時和樂融融。

香糯軟糍、椒鹽蓮藕、醬肘子一應俱全,熱燉鱖魚湯剛端上來,香氣氤氳;廚房新做的鮮肉月餅、棗泥麻團尚在熱盤中傳遞,小丫鬟不住添盞斟茶。

祁韜攜妻謝婉華坐於祁元白左側,三歲大的兒子祁景風騎在他膝上,扯著月餅要分給母親。謝婉華眼中含笑,眉眼溫柔,一旁俞夫人看著兒媳,淡淡笑誇福氣深厚。

眾人皆知謝婉華新近有孕,席間免不了幾句戲言湊趣。

阿寧坐在女眷席上,被丫鬟逗著猜謎,說起嫂嫂肚裏的孩子是“哥還是妹”。

一屋笑聲中,祁韜端酒與父親輕碰一盞,轉頭對眾人笑道:“我倒巴不得是個女兒,景風頑得很,是該來個妹妹管著他。”

就連往日頗多齟齬的祁承瀾、祁承濤,這日也笑臉相對,別管真心還是假意,推杯換盞湊趣不絕。

祁元白微微仰身靠在椅背上,看著庭中燈火輝映,滿座衣香鬢影,孩童嬉笑,不覺已至良宵。

可眼前卻仿佛總少了一個人影。明知今夕非重陽,心底卻突地浮起一句“遍插茱萸少一人”,像是被什麽堵住了胸口,久久揮之不去。

韞兒向來和他不親,至今音訊全無。倒是承漣那孩子懂事,近日還寄封信來,說她在江南一切安好,不日回京,語氣雖輕,卻字字安穩。

想來也是,他自己在她走前那晚一時惱怒,說了“最好死在外頭,別再回來見我”這等重話,如今想起,不免心悔。那孩子性子冷淡,受不得半點冷語,多年來雖從不爭辯,卻未真正低過頭。

直到睡前,他還在朦朧中想著這個格外叛逆卻也無比出色的女兒。思緒翻騰至三更,才勉強入睡。

卻是一夜多夢,仿佛總聽見蘅煙哀愁的低語,看見她那張美不勝收的面龐上風幹不去的淚水。

次日清晨,管家高明義進來稟事,祁元白坐於書案後,將幾樁事務一一交代完畢,卻見他仍垂手站著,神情猶疑。

“說。”祁元白眉心微蹙,吐出一字。

高明義竟撲通一聲跪地,含淚顫聲道:“老爺……有封信,您看了……可千萬別著急……”

原來祁韞失蹤的消息昨夜已傳至府中,他思及家宴,強自按下,未敢呈上。

祁元白展開信紙,只看了兩行,臉色便倏地煞白,胸口似被巨石猛然砸中,氣息急促,額角冷汗涔涔。

下一瞬,他身形一晃,手中信紙飄落,在高明義驚呼中重重栽倒於地。

……………………

“我死無礙,東南必大亂十年?”瑟若一目十行看過谷廷岳的詳細奏本,竟輕笑一聲,“這個汪貴,確有幾分見識。”

汪貴伏誅的捷報數日前已入京,瑟若卻似早有預料,只淡淡一笑,便理它事。

至晚間散值前,她忽然吩咐戚宴之:“安排一頓飯,在半月後,吃得簡素些,做法要精致,地方要雅。”略一思索,又道:“英國公的西園不錯,你想辦法圈下來。”

戚宴之當時心中便暗暗叫苦。英國公是宗親中年紀最長、脾氣最倨的一位,那座西園樓臨深樹,水曲花明,海棠成林,亭榭錯落,確實京中再無第二處這般風雅清脫,然而想借一日已難如登天,若要包下半月,只怕得先挨上英國公一通劈頭痛罵。

更糟的是,她連那位要設宴的神秘客人是誰、哪天肯露面都不知,說不得,整個八月都得吊著膽過了。

當日入京的是兵部八百裏急報,後續浙江巡撫兼浙直總督趙安國、溫臺總兵李徇業、都指揮僉事谷廷岳等人的奏本才相繼傳來,各自詳陳。

瑟若只細閱了谷廷岳的奏報,那份五頁的奏文中,詳盡敘述了祁韞如何巧妙運籌,借漕幫紀四之手,不獨摧毀汪貴及其勢力,還肅漕幫痼疾、靖本地治安。

谷廷岳不僅詳細勾畫了她的策略和行動,還為祁韞請朝廷特別嘉獎,望賜金賞勳,並封榮華。

當然,谷廷岳也詳述汪貴如何梟首伏誅,並留下“我死無礙,東南必大亂十年”的怨毒之語。

瑟若對其餘不置可否,反將這句話笑著覆述一遍,繼而神情微斂,說:“東南治亂,如今已不在汪貴,而在我手。”

說著,她合上奏本,起身望向窗外。

戚宴之靜候片刻,方聽她語氣平淡卻字字分明:

“擬旨,責令禮部、戶部會同內閣草擬開海章程。取‘堵不如疏’之意,擇溫、臺為試點,設專司開海口,歸總漕轉使節制。官督民辦,予以市舶商賈合法身份,嚴禁私通外夷、走私鹽鐵。先通兩港,三年後聽績定廢興。”

“命工部會同兵部,加緊修訂南線水師制式,令鎮海營、臺海營合編為‘靖海軍’,由李徇業暫攝都督,谷廷岳輔之,專責海道巡防,限三月清剿沿岸匪寇,敢徇私庇匿者,與匪同罪。”

“再由刑部派禦史下江南,專查近十年溫臺官員與海匪倭寇往來,終列名者,令其自請致仕,若不伏法,交詔獄。”

“至於民間……”她轉回身,眸光清且益柔,“布政司撥兩月糧價銀,賑浙南受兵火之民。溫臺一帶,開義倉、賑疫棚,秋後重修田冊,核實逃徙人丁,能歸者則安,不能歸者設居,給半年稅免。”

說罷,她隨手折去案上殘花,似笑非笑:“亂不是不能治,只怕有人不願見世道太平。”

戚宴之聽罷,拱手示意遵旨,隨即又問:“戶部王崐請旨,抄沒汪貴財產如何處置?”

瑟若垂眸淡聲:“他有何方案?”

“請按剿除巨匪之例,將其所藏金銀、宅第田產,盡數充入內帑。”戚宴之略帶笑意,“說是依例,這些不義之財,不入國庫,只供皇室私賞。”

“倒是會討我的好。”瑟若不以為意,唇角浮笑,“抄得之財,六分歸戶部,並令專款專用,作歸還民貸之資,屆時何敢再言拮據?其餘留於地方,原樣作軍資,予後續剿匪之用。”

如此震撼地方的大事,瑟若三言兩語間便塵埃落定,雖日日隨侍左右,戚宴之仍不免再一次為她周密籌算、睥睨天下之氣折服。殿下素日從不言威,行事亦無聲,卻常常一語落子,便是江山重局。

戚宴之行前略一躊躇,終是將一封密報輕置案上,低聲啟口:“殿下,您派往東南的奇兵……祁韞,她失蹤了。”

她屏息凝神,靜觀瑟若神情變化,卻見瑟若僅是微蹙眉頭,並不急拆密報,反而先問:“可曾查實?你的人搜了幾日?”

“八月初六酉時,事發於桐廬,”戚宴之答道,“祁家、杭州府、紀家與沿岸漕幫連日搜尋,皆無音訊。臣派遣之人已至江南,也已搜了三日,仍無線索。”

“不急。”瑟若垂下眼睫,淡淡地說,“等等吧。”說著如常理好文牘,示意傳膳。

戚宴之靜靜侍候她用罷晚飯,細看飯盞所餘,不見多也不見少,心中暗自寬慰:殿下終究不至於將那人放在心上。

可轉念一想,又難以信服。她太了解殿下,從不肯在旁人面前卸下風骨,露出心底波瀾,她的真實所想,又有誰可得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