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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兩只老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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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兩只老虎

承淙不料她突然一聲吼,塞著耳朵,哭笑不得:“姑奶奶,你清沒清醒不知道,我反正是被你吼得今兒晚上都睡不著了。”

流昭就是這樣,說的確實是標準的大晟京城官話,可經常說話讓人既明白又糊塗,這什麽“作戰會議”就讓承淙覺得怪怪的,好在大家也都習慣了……

流昭哼笑,從袖間口袋掏出一疊紙,“啪”地拍在桌上:“山人已有妙計在此!”

她早想這麽做了,想想古裝劇裏那些高級謀士,揮著羽毛扇子,氣定神閑地從袖間掏出三個錦囊,說“遇某事時方可打開”,多帶勁,自己今天終於能照做一回!這方案,還是她昨天晚上半天睡不著索性起來畫的。

承淙更楞住了,和流昭大眼瞪小眼。他困惑不說話,流昭也摸不著頭腦,本來準備講ppt——啊不,本來準備“議方略”的嘴都張不開了。

最終,還是承淙不高興地說:“講就講唄,還寫下來,你是怕自己記不住,還是覺得我聽不懂?”雖然嘴上不滿,卻也伸手去拿那疊紙看,顯然還是很尊重流昭的勞動成果。

流昭這才想起來,好像祁家做事確實不興寫ppt,或許是因老板和承漣、承淙都太聰明且過耳不忘,不管多覆雜的事情聊兩句也就定了。但畢竟是得意之作,她還是十分期待地盯著承淙,等他看完提意見。

不料,承淙一看那幾張紙都是頂上一句話,下面畫著些不明所以的框框線線,末了零散寫著幾個數字,尤其是流昭一筆字寫得實在太差,更看得一個頭兩個大,只好把紙推還給她:“都什麽亂七八糟的,你直接講吧。”

流昭嘿嘿一笑,知道他看不懂,就想用這一手震驚他,讓他在這場“高端商戰”中給自己打下手。於是清清嗓子,開講。

昨晚祁韞給他倆簡單交代了褚家的背景,發跡不過四年,話事人叫褚一橫,據說是因沒什麽文化,簽字只會簽一橫。他才三十出頭,生得胖大,卻行事果決毒辣,故得了個“橫江虎”的諢名。承淙恰好在祁家族內也有“餓虎”綽號,流昭聽見就嬉皮笑臉地說:“這回兩只老虎對上了!”

褚一橫幫汪貴洗錢、買糧、修船、供物資,凡見不得光的事,他都敢攬下。因而四年間攀得極快,在蒼南立下三座宅院,頭一處就建在舊鹽司衙門原址上,左右打通,占地三十餘畝,還留了三進兩院給家丁、糧庫和私房客人住。

他手底下養著家丁三十二名,都是溫州港口起家的亡命打手,其中有七八個還曾是汪貴水匪的舊部,刀口舔血,不問是非。宅外還有近百名短工,平日打雜看倉庫,實則每人手裏都配著短刀木棍,專幹拖糧卸貨、收賬催債、對付潑皮無賴的事。

據說,褚家宅裏光藏糧就有三萬餘石,還不算他暗中在黃溪、宜山兩地的谷倉囤貨;若加上鹽巴、布匹、南洋藥材那些,整個家底翻一倍都不止。這些財貨,三成是他吃回扣掙的,七成都是給汪貴養兵走私的“貨底”。若真算賬,他不是虎,只是條狗,卻是條滿嘴獠牙、仗勢欺人的瘋狗。

流昭的第一張ppt,便是算清褚一橫的家底到底有多少。她的思路卻不是從這些虛無縹緲的流言推斷,而是通過他占有的田產以及汪貴部眾所需的糧食周轉來算。

根據谷廷岳的情報,汪貴本人及主力駐蒼南,部眾在3000至5000人之間浮動。按平均4000人計,每人每年需糧3石,共1.2萬石;戰備儲糧二倍周轉計,便是2.4萬石,約計2.88萬兩銀子。

褚一橫在蒼南縣登記田產共有3000畝,按經驗還有掛在別人名下暗產,共計取4000畝。溫州土地多丘陵,蒼南縣更處於沿海、山地與沖積平原交界,耕地稀缺。這4000畝地含稻田、雜糧田和低效鹽堿地,一年產出也不過在1萬石左右,比汪貴所需一年1.2石糧還欠一點,二倍周轉更需額外購糧;並且舊糧囤得太久易壞,還得不時脫手,以新糧替換,周而覆始。

汪貴讓褚一橫手裏的田產,剛好卡在能養活部眾又不夠富餘的線。這是對“看門狗”的控制,也說明汪貴可能另有備糧,只是不用多,能支撐三個月也就夠了。

承淙聽罷,根據經驗和自己估算一對照,點頭表示肯定。他知道流昭有本事,所以根本沒驚訝,等她繼續說。

“而褚一橫怎甘心只吃主子拋來的那幾口腐肉?”流昭篤定笑道,“他做私鹽、布匹、瓷器、南洋藥材,本就是為了鋪開自己的生意。這些貨物價值高,周轉不快,占用現金流就高,他手裏現銀定不多,有個一兩萬已經不錯——這就是我們的機會!”

流昭翻到下一頁ppt,開始演講她的大計:核心是空手套白狼,通過現代期貨交易思維逼褚一橫破產。

那紙上寫了三個歪歪扭扭的大字:騙、拖、砸。

“第一步,騙——放風說朝廷要打仗剿匪,戰亂將起,糧價將漲,吸引他抄底囤貨。”

她淡淡道:“這叫制造‘市場預期’。我們派幾家小糧行,高價搶購幾十石,不多,就夠攪亂行情。褚一橫最愛賭,一看糧價似要起飛,自然咬鉤。”

這種手法,在現代叫“做多情緒”——讓人以為糧價會持續上漲,從而主動跟風囤貨。流昭最懂這種“群眾跟風買漲不買跌”的心理。

“第二步,拖——拿假單子吊他胃口,讓他借錢、簽合同。”

“找幾個皮包商號,向褚一橫開出高價合同,承諾三月後收他囤的糧,先收個兩三千石,若第一期交割合作愉快,會繼續訂下一期合約,那時就有多少收多少。但不付款,只簽字蓋章。”

“褚一橫一看利潤驚人,為了交貨,不但會繼續收糧,還可能去借銀子壓倉。”流昭狡黠一笑,“本地票號不多,謙豫堂信用最好、利息最低,他這銀子定要找我們借,就上賭桌嘍。”

“第三步,砸——反手釋放低價糧,打穿市價。”

流昭頓了頓,看了眼承淙,“咱們從家裏調個幾千石平價糧,一放消息,說江南豐收、漕運將至,行情立刻跳水。他手裏全是高價庫存,就算兌現了咱們第一期的皮包合約,剩下的也賣不出;毀合同,更得賠違約銀。他不是輸在倉裏,是輸在未來的價格。”

這種局,在現代叫“逼倉”——讓人高價套牢,想跑也跑不掉,想賣也沒人要。

她擡眼,聲音十分輕快得意:“‘買樹梢’的本質,不是賭現在,是賭預期。我們不用花錢,只要讓他錯看了未來,就夠他自己把自己壓垮。到時候再讓那胖胖的張大夥帶著謙豫堂的夥計們上門收賬,其他債主定要跟上擠兌,這麽一來他就破產啦!”

承淙顯然是聽懂了,聽罷卻擡眼睨著她,一點都不激動。流昭讀懂了他的眼神,倆字:就這?

滿擬承淙要對她大誇特誇,卻被這麽默不作聲地一瞅,傷害性不高,侮辱性極強,流昭一點就炸了,跺腳說:“精不精彩,嚴不嚴謹?淙爺你倒是說句話啊?”

承淙只說:“我問你,這一套做下來,褚一橫垮臺要多久?”

流昭想了想,說:“得看我們的平價糧什麽時候來,再根據輿論傳播速度,大概一個半月幹掉他吧。”

“太慢啦。”承淙說,“你忘了,輝山說要越快越好?咱們逼垮褚一橫是整個計劃的第一步,做成了,後面輝山才好動手——雖然我也不知道這小子現在在哪,正在幹什麽缺德事。你拖一個月才見效,匪情可是瞬息萬變,那時候誰說得準出什麽岔子?”

流昭一拍腦門:“確實哦!那……”

承淙煞有介事地將那幾張紙從桌上挪開,清清嗓子:“昭姐,山人亦有妙計,且聽我一言。”

他的方案,簡單來說就是“一力降十會”。

“先砸糧價,從外地調一萬石米下來,賣得比他便宜兩三成,讓褚家存糧砸在手裏,賣不出也吃不掉。”

“再抽銀子,咱自己化個妝,出面收鹽藥布料,出高價、付現銀,反正褚一橫對家的貨我們全收,偏不買他的,把他鹽藥布料以外的囤貨也堵在手裏——他手頭現銀本來就沒幾兩,準得找人借錢周轉,當然嘍,上謙豫堂借也可以嘛。”

“最後逼債主,放幾句風,說褚家撐不住了,等那些老鹽商、小貨主一擁而上要銀子,他一沒現錢、二貨砸價,三天之內,準得跳腳求爺爺告奶奶。”

說完他慢悠悠地撣了撣衣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塵,咧嘴一笑:“這仗不用打,銀子不出十萬,褚一橫自己就把自己吃幹抹凈。”

這麽粗枝大葉漏洞百出,不愧是直男的腦回路。流昭也還他一個“就這”的表情:“你把對手想得也太簡單了吧……”

“咱別不信,對付這種人……”承淙端著茶盞氣定神閑地笑,“綽綽有餘!他眼界也就是個大混混,發家才四年,只需要背靠汪貴,自己不用有幾分真本事,攤子就能扯這麽大。”

他意味深長地補一句:“在當地過慣了舒服日子,早忘記外面的浪有多高嘍!”

流昭想了想,再提一個點:“一萬石糧數量不小,調來要多久?”

“你當我們祁家的糧船是吃素的啊?”承淙笑,“從溫州其餘縣和臺州調糧,算上我寫信的時間,三天之內準到。”

“何況,我們還有個東風啊!”承淙悠悠續道,“阿漣向家裏稟明借糧給溫州充軍餉的信準在路上了,等這批糧船也調來,讓他們順道兒在蒼南縣港口外轉一轉,不用說是幹嘛的,讓人猜——”

“就更相信我們要花大手筆把糧價打下來嘍!”

流昭還是無法被說服,她的方案代價小、風險低、見效慢,承淙的方案本錢大、見效快,但不確定性高,二人你來我往直討論到吃午飯時間,誰也不肯讓誰。最終,還是承淙說那就扔銅錢決定吧,於是——流昭賭輸了。

她看著承淙得瑟著回屋寫信去了,頓感憂心忡忡,心道要是放在公司裏,這人塞給我當PTA(兼職實習生)我都不願意要……哦,他是個富哥兒,如果自帶項目進組,那可以考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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