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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援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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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援手

王子方會意,舉杯笑道:“沈公子此行,可有中意的生意?鄙人雖不才,倒也對地方買賣略知一二,若有用得著的地方,盡管吩咐。”

沈陵一副紈絝做派,懶懶地道:“我不懂這些,才請祁家三位兄弟相助嘛。只是聽說近海不太安分,這時候做買賣,會不會……不太穩當?”

他一晚上嘻嘻哈哈,偏這一句冷不防拋出,叫章晦三人頓時坐不住。任景昭立即斬釘截鐵道:“絕無此事!如今守備嚴密,海面風平浪靜,沈公子大可放心。”

“那是啊!”承淙接話,“聽說溫臺總兵調遣的官兵月前便已到達,朝廷極為看重浙江大局,眼下正全力剿匪,鏟除海上賊寇不過是遲早的事。這些海匪都是小魚小蝦,翻不起多大風浪罷了。”

他不過隨口一提,章晦三人聽了,臉上依舊笑意不減,言辭得體熱絡,私下卻已經交換了眼神,神色一閃而過,像是有難以啟齒的事。沈陵幾人心裏早有察覺,越發有意試探。章晦他們卻始終只顧著舉杯寒暄,用官話應付,看似從容,反倒讓人覺得心虛得很。

結束後回了住處,承淙就說:“問題出在‘兵’上。”承漣卻只是淡淡回了一句:“咱們初來乍到,情形未明,再看看。”

次日一早,眾人先去溫州幾家大商行轉了轉,順便探探市面行情。這是承漣兄弟的主場,他們與各家東主、掌櫃熱絡寒暄,幾句交談間就把底細摸得八九不離十。沈陵和雲櫳則在市集間閑逛說笑。兩人買的東西多,再加上各家商號送的禮品和樣品,一天下來,高福等四名隨從竟八只手都拿不下。

入夜,溫州府的第二號人物、府同知許惟清設宴做東,席間賓客都是他手下的幾位核心要員——鹽課通判、倉場主簿、清吏司吏目,個個都是熟悉章晦意圖、掌管一方事務的實權人物。

許惟清自稱“隨章公號令”,卻半點實務不談,更是個品味平庸卻偏愛賣弄的“風雅之士”,一晚上又是夜燭觀畫,又是唱曲,又是說書,又是彈箏,把沈陵弄得乏味至極,哈欠連連,承淙起先還逗樂兩句,後來也老話說盡,懶於奉承。

還是雲櫳忍無可忍,果斷出手,一曲激昂高妙的《胡笳十八拍》把那彈箏娘子鬥敗,美目冷冷一睨,許惟清等人這才訕笑著恭維幾句,散了席。

到第三日,沈陵與雲櫳已對這小小溫州城失了興趣。祁韞三人與流昭則去了兩家謙豫堂檢視情況。當晚宴席更是一場災難——地方官員、縣學士人、士紳代表與商界要人燉了個大雜燴,名為接風,實則喧嘩淩亂。

席間菜品奢靡,卻十分油膩,難以下咽。幾名紈絝子弟借口年紀相近,攀交稱友,非但不住勸酒,還強拉著沈陵劃拳,嘴裏夾著些粗鄙戲詞,言語輕薄,舉止無狀。

沈陵雖性情溫和,卻最厭這等場面,礙於風度不好發作。好在雲櫳、流昭、承淙三人豈是容易對付的,笑嘻嘻明褒暗貶,把那幾位公子收拾得啞口無言,不歡而散。

沈瑛素來溺愛幼子,沈陵極少在汙泥濁場中磨練,若不是想著祁韞所托,當場便要拂袖而去。好容易忍到散席,回府後一頓痛罵。

雲櫳扯著他袖子輕聲勸慰,祁韞也笑著賠不是。待他氣勁過去,祁韞才說:“這正是章晦的手段。變著法子試探你,看出你不耐煩這些俗務,就叫民間子弟輕慢於你——年少輕狂,言行失禮,本也說得過去,並不是他官場怠慢。咱們動氣就是落他算計。”

沈陵心中當然明白,只是一時氣不過,皺眉道:“你說本地有援手,如今見了個遍,誰也不像啊!”末了又罵:“這群祿蠹!”

其實這也是祁韞一直靜觀不動的原因。瑟若交代她除汪貴時,笑吟吟一句“當地已存你援手,需你自尋”,卻高深莫測毫不多言,顯然是給祁韞出的考題。當日她交代的事情,祁韞過後細思片刻便一一理順,唯獨這一點,即使對著溫州官場名錄研究過,也不得線索,只得到了當地再想辦法。

瑟若知她“通官場、谙商道”,民間能調動的勢力,祁韞都有辦法解決,可畢竟除海盜要動真刀真槍,調動不了官場,終究無用。因此祁韞仍是判斷,這援手定是溫州本地官員,故借沈陵打開官場局面。既然三日所見皆不是……

她心念一動,豁然開朗,笑道:“地方上有頭有臉的都上場了,還缺誰?”

眾人還在回憶,承漣就雲淡風輕地說:“缺個軍面上的人。”

流昭馬上接話:“這幾天就見到個溫州衛參將,沒什麽存在感。”雲櫳亦說:“叫韓溍,年紀不大,無甚出奇。”承淙搔搔脖子,做鬼臉道:“第一晚我就說了是‘兵’的問題吧!你們還不信。”

“明天起咱們偃旗息鼓三日。”祁韞微笑道,“就說無棱病了,誰來請都不見。”

沈陵抱頭哀叫:“這不是坐實我嬌貴嗎!不行,我要去,看誰能熬得過誰。”

眾人笑作一團,紛紛簇擁著誇他為大局獻身,伺候他回房。

雖如此說,第四日起反倒是溫州府消停了,或許知最後一頓飯確實冒犯,或許還沒看明白這群年輕人的底線和手段,選擇按兵不動。

於是反輪到沈陵做東,承漣和雲櫳出面代為張羅,定下六月十二日回請章晦等人的席面,連那幾個不入流的紈絝也大方邀了,到處分發請帖,把高福四人跑得團團轉。

這麽一來,章晦越發摸不著沈陵的路數。按官場規矩,除了幾位核心官員,其餘人沈陵大可不回請,回請反是自降身份;論性情,對著輕薄子弟竟也能唾面自幹,不像沈家公子應有的脾氣。連章晦的兩位師爺都低聲嘀咕:這般好性兒,不得罪人,總不能真打算在溫州紮根經商吧?

這一手卻是祁韞的虛晃一槍。溫州府只關註六月十二日的約定,對他們一行的監視反倒松懈了——因預設沈陵“身負上意”而來,自落腳當晚,章晦早已暗中派人盯梢。這些天六人只在城內尋常地帶晃悠,絲毫沒引起警覺。那幾個跟蹤的衙役也看倦了,凈在樹蔭底下打瞌睡。

於是,六月十日上午,祁韞換了身不起眼的衣服,由承淙托著她從後院翻墻出去,尋“援手”線索。這幾日祁韞在宴席上不怎麽說話,出門也不張揚,連盯梢的都以為她是祁家三兄弟裏年幼陪襯角色,若見著沈陵一行出門卻不見她,自會以為她留在府中,不愛交際罷了。

說到翻墻,也有故事。祁韞十一歲被逐回原籍南京,本是惶惶如喪家之犬,族中勢利,知她出身低賤,又得家主厭憎至此,本欲打發她在鄉下田莊自生自滅,是祁元茂出手將她帶回家中,同承漣、承淙二人一般養大。

那時祁韞孤僻如野犬,胸中憋著不平之氣,見誰都想吠一口,卻也明白自己沒資本放肆,因此越發把性情悶得戾氣深重。是大她三歲的承漣主動關心她,手把手教她識賬、看票、學心算——在此之前,她在京中被父親忽視、被俞夫人冷待,只有大哥祁韜照顧她飲食起居,可惜註定讀書走仕途的,不會教她看賬。祁韞知承漣用心良苦,也漸漸學起他說話做事,這才涵養出平和瀟灑風度。

承淙卻是個上天入地的人物,常帶祁韞翻墻捉蛐蛐、粘知了、掏鳥窩,鬧不好還分贓不均打起來,打著打著,兩人也培養出默契,一個擡擡手,另一個就知要放什麽招。這次翻墻,二人自是駕輕就熟。

他們一個是她的影子,一個是她的對照。承漣讓她知溫良為何物,承淙教她如何做個活人。她一身是算計,慣把人心量得精細,卻始終不會量這兩位兄長。她防人、防局、防自己,唯獨沒防過他們——也不想防。

……………………

布政使之子沈陵到訪,對於一向按部就班、“風平浪靜”的溫州府上下自是大事,卻有一人下值後獨自在家中徘徊,似是拿不定主意,要不要主動接觸這位年輕的沈公子。

此人名叫谷廷岳,掌管溫州軍務,官名都指揮僉事,也即承漣所說,此行獨沒有見著的“軍面上的人”。

谷廷岳年紀在四十出頭,論資歷也是久在地方,只不過一直在檢察系統,分管漕運緝私。調任溫州都指揮僉事前,他不過是浙江某州的一介七品小員,仕途平平,卻不愛好本職,只一門心思琢磨兵法,常年私下訂正《練兵實紀》,自繪海防圖,誓欲清剿浙江沿海海盜。

旁人笑他異想天開,他卻沈得住氣,等來一樁機會,大膽敢賭,一躍翻身。只是雖有溫州兵權在手,卻處處掣肘。他與章晦等人政見不合,派系更不同,在溫州已經幹了三個月,調糧難、剿匪難、用人難,縱有滿腔抱負,也始終推不開局面。

“東翁!”聽得一聲喚,谷廷岳眼中一亮,立刻將人請進,原來是他的幕僚何轍應召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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