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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好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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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好打算

馳入城西藍臺坊本宅時,夕陽正收斂著最後幾絲光芒,天邊半昏半昧,只留一道金邊勾勒遠山殘影。

祁韞自東邊門入宅,剛踏入自己院落,就見一個八九歲的女孩飛奔過來。

她跑得太快,祁韞怕她摔了,連忙伸手攬住,那女孩已一頭鉆進他懷裏,咯咯笑道:“二哥又在哪裏廝混,天黑了才到家?”說著揉眼撅嘴地撒嬌道:“害人家日盼夜盼,望得眼睛都花了!”

“你哪裏是盼二哥,盼的是西洋八音盒吧。”祁韞笑瞇瞇蹲身牽住她手,刮刮她鼻子,“這回還給你帶了件更好的東西。”

這女孩是祁韞的小妹,小名阿寧,家中排行第八。相比於年紀相距甚遠的大哥祁韜,阿寧自小最喜歡和二哥玩,因為跟著祁韞就有玩不盡的花樣、吃不完的點心,更能千奇百怪鉆空子出門撒歡。

兩人手牽手說說笑笑,一徑向屋內走,沒想到裏面人更多。

祁韜的妻子謝氏正指揮丫鬟們做最後的灑掃布置,家中未成年的孩子們都湧過來,在院子、臥室、書房中各處玩鬧,不必說,都是沖著二哥從南方帶回的各色衣裳玩具,故而見著便一窩蜂撲了上來。

祁韞只好叫人當場開了幾只黑漆描金的大匣,取出廣州口岸買來的望遠鏡、蘇州仿西法燒的琉璃珠等諸種新奇玩物,以及泉州的蜜蓮子、龍須酥,還有番禺來的荔枝幹。

給阿寧的不僅有稱作“自鳴機匣”的弗朗機八音盒,還有一個深栗色葫蘆形木匣的怪模怪樣的東西,從肚裏伸出木柄,綁著絲弦,還挖著兩條細細的波浪形的彎孔,原來是一種需用琴弓拉響的西洋琴。

一時間,南方糕點的甜膩香氣和西洋機竅的格格之聲飄散室內,孩子們嘰嘰喳喳大笑大鬧,興奮之聲幾乎掀翻房頂。

謝氏也俯身饒有興致地看了一圈,嗔道:“你倒會投小孩子之好,哄得他們五迷三道。”

“也哄嫂嫂你。”祁韞笑道,又從最底下一只匣中取出一小瓶琉璃裝的香露遞上,“這是暹羅貢來的‘沈香露’,暑中酷熱,嫂嫂若難入眠,滴在枕帕上甚是清神。”

“那便卻之不恭了……”謝氏剛伸手欲取那香露瞧,兩個小孩偏要先奪過來,一個要拔塞子,一個緊攥瓶子,高福連忙插進去將二人分開,才好歹沒灑出來。

謝氏笑罵:“瘋得沒個樣子了!”在每人背上拍了一巴掌,把這群魔王趕走。

祁韞這才得空向她行禮:“一年不見,嫂嫂越發清瘦了,可見這群孩兒有多磨人。”

“可不是!就盼你回來,替我分擔分擔。”謝婉華笑吟吟地說,“你要帶他們出去撒野,我也是不管的,就不必如從前偷偷摸摸了吧!”

祁韞故作老實地應是,二人笑了一陣,祁韞問:“大哥呢?前陣子說是頭痛,我尋了幾種內服外用的藥物,嫂嫂拿給他試試吧。”

“他啊,整日悶在書房,不頭痛才怪呢!”謝婉華搖搖頭,“你有空多拉他出去散散,雖說明年要大比,可文章也不是悶頭苦作就行呀。”

祁韞應了一聲,起身說要換衣服去見父親。謝婉華將他叫住,欲言又止,最終說:“父親身子不比從前,二弟你……言語上和順些吧。”

“我明白。”祁韞回身應了一句,送她出門,換上一身幹凈簇新衣袍,向父親所在正堂走去。

聽得大管家高明義稟報二爺到家,祁家家主祁元白停下筆,揮一揮手:“知道了,備飯吧。”再欲落筆,卻覺那“不解闊懷”的“懷”字剩下一點怎麽也點不好了,皺眉放筆道:“午後行李便回來了,人卻這時才到,不知又在哪裏鬼混。”

祁元白正妻俞氏邊將涼了的茶盞撤下換上新的,邊說:“年輕人剛回京新鮮,遇上朋友在哪裏談說幾句也是尋常。韞兒這幾年很是懂禮,想必立刻就來見父親了。”

話音剛落,祁韞便進了院門,在階下跪地行禮道:“請父親安。”祁元白冷冷地說:“還不快滾進來!”

祁韞起身一拂前襟,不緊不慢地邁進屋去,見著俞夫人端坐一旁,覆行禮道:“不知母親在此,母親一向可好?”

俞夫人露出無甚暖意的笑容,說:“我們都好。起來吧,瞧你穿得單薄,別在風地裏跪著。”

祁元白剛換了張紙重新臨王羲之的《十七帖》,擡眼瞧著這個“兒子”,只見祁韞已洗去路上風塵,穿著一領雨過天晴色蘇綢袍,如一只薄而堅的青玉瓶立在那裏,十分清朗挺拔,眉眼雖恭順低垂,卻掩不住聰慧天成的機敏之色,進退間更添舉重若輕的風範。

即使是祁元白也不得不承認,畢竟是自己的女兒,才歷練了兩三年已不同往日了。

祁家起於杭州,傳到祁元白是第四代。祁家發家並不光彩,第一代家主乃是催債打手出身,說白了就是混黒道放高利貸的,因商業眼光獨到又氣運加身才掙得家業,便是票號謙豫堂的前身“裕和堂”。

到了第三代,家主很忌諱“富不過三代”的說法,對子侄教育頗為用心,故祁家這一代人才輩出。

祁元白並非嫡支,母家清貧,不得看重,唯一出挑在經史文章上。二三代家主所為,一言以蔽之是“洗白”,祁元白看準家主結交官場的渴望,發奮苦讀力爭入仕,雖止步舉人,卻也使祁家一舉躋身士流,可見官不跪、免除徭役不說,後輩子侄自此得入官學,擺脫商籍賤業。

加之祁元白做生意確有天賦,將嫡支兄弟鬥敗奪得家主之位,並將基業做大,從秦淮一躍遷入京城。

旁人看來,祁家資本雄厚業界尊崇,族人錦衣玉食安穩優渥,就算從嘉祐朝開始便分文不掙坐吃山空,再吃個十年也無虞,真是鮮花著錦、烈火烹油。

可真登了家主之位,方能體會那日夜憂心之苦。尤其是祁元白早年各地奔波經商,沒個著家時候,又一門心思在生意上,落得子嗣單薄,至今也只有一妻一妾,得子祁韜、祁韙二人,再有便是這扮作男兒的祁韞了,說來卻是祁元白頗不願回首之事。

祁元白冷臉看著祁韞,不言不動,俞夫人輕聲喚了句“老爺”,他才沈聲說:“聽楊、魯幾位掌櫃言你處事尚穩,倒也未枉這幾年歷練。既回了京,不比在地方可信馬由韁,需是非宜慎,謀定而行,切莫再與那些不務正業、志大才疏之輩為伍。”

祁韞微躬的身體巋然不動,頭也未擡,只應道:“是。”

祁元白目光在她眉眼間流連片刻,語氣緩了緩,透出些蒼涼疲倦:“幫著你幾個堂兄多擔些事。日後我不在了,你盡可吟風弄月游山玩水,如今,還由不得你任性。”

“是。”祁韞答他的仍只有這個字。

祁元白被她故作恭敬實則叛逆的模樣氣到,更覺話不投機頗無意思,擺擺手示意她出去。祁韞向父母叩首,退出房門,轉身便走。

她行得衣衫颯颯步履頗快,高福提著燈籠在門口候著,差點沒反應過來,小跑了十幾步才追上,見二爺面色冰寒,知她每次見老爺都心情奇差,也不多嘴,默默走在前面照亮。

每次見罷父親,祁韞心頭便大燃無名火,其實今天祁元白也未怎麽訓斥她,仍讓她隱怒難忍。

小時不經事,喜怒寫在臉上,更專要惹事與父親作對,如今以為自己大了,能平心靜氣,想不到還是十六七歲的少年心性,只覺可恨之人的每句話、每個字都是錯的。

前些年憎惡她便將她放逐南京,如今身體垮了,恐根基不穩,卻叫她回來幫襯,只千萬別誤了真兒子考功名!

“真是好打算。”祁韞微微冷笑,輕聲吐出一句,覆又陰沈轉晴,很快恢覆了那副瞧什麽都不大在意的混不吝神色,振一振袖,朝東邊門方向走。

高福這才敢小心翼翼問一句:“二爺,老爺……沒說什麽吧?”

“他誇我呢。”祁韞似笑非笑地說,“破天荒頭一遭,總得慶祝慶祝。走,上獨幽館找沈無棱去。”

俞夫人靜靜望著祁韞的背影,直到她隱入夜色看不見了,才走上前,揉按著祁元白的太陽穴說:“你又何苦一見面便訓人?韞兒又不當真是個男孩子,今年明年也該嫁人了。歷練歷練漲漲見識便罷,還真跟著承瀾、承濤兄弟幾個做生意?”

“荒唐!”想起往事,祁元白氣得肝火上湧,“當初假扮成兒子入族歸宗,瞞了我那麽些年。也恨我一時心軟,沒及早拆穿,只想著鬧出來了是天大的笑話……”

俞夫人連忙撫順他心口,說:“唉,說來還是她母親造孽,想出這麽下作的法子……你也不要總把氣撒在孩子身上。”

祁元白臉色發青地坐在椅子裏,不住喘氣。祁韙年幼,祁韜是要安心求仕途的,祁韞聰明出挑樣樣都好,偏又是個女兒。

一生操勞掙下家業,最後歸旁支子侄繼承,這一點不甘心,造成他默許祁韞隱瞞身份的私心,或許讓祁韞支撐幾年,祁元白還能想法子命她將家業交到祁韙手裏。想不到,這孩子竟是生出來專和自己作對的!

“罷了,罷了。”祁元白在俞夫人服侍下吞了丸藥,方覺一口氣順了過來,聲嘶氣喘地嘆道,“只要……只要韜兒爭氣,有了功名,咱們祁家,便……什麽也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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