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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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成煜將這一張照片設為他的屏保。

而屏保照片上的黎讓,此刻感受著風的力量,側過身擡起頭正要分享,卻只看到了無葉的枝椏。

黎讓怔住。

“怎麽了?”醫生在不遠處詢問。

黎讓視線一寸寸下移,直到垂眸看見醫生的頭頂,他說:“沒事。”

是習慣了輕松自在的時候,身邊有個那樣高度的人嗎?這個疑問在黎讓腦海裏稍縱即逝。他現在無事一身輕,該好好想想下一個目標定什麽比較好了。

黎讓轉身往回走,自一塊嶄新的禁煙標識處拐彎,推門進了一家咖啡館。

黎讓發現這個地方不僅經濟相對落後,對槍、刀的管制更是空前絕後,他曾經到街上購買菜刀,多次被拒絕,至今沒有買到。好在他也並沒有太大的下廚欲望。

不過住久了,黎讓就喜歡上了東區,這裏雖然有種種缺點,但是精神意識非常之先進,禁煙做得非常到位,路邊社區工作人員隨手派送的小報上甚至都有三手煙危害的科普內容。

他甚至有種禁煙標識隨著他的腳步一路延展那樣的錯覺。他走遍整個東區,東區的每一個城市,他都曾經踏足過,最後他在經濟最發達的城市定居了下來。

黎讓依舊開公司、做投資,從事商業。他一直喜歡高新科技,十幾年前看好無人駕駛,如今對高科技生子技術頗感興趣,投資了不少這些領域的,除此之外他也涉略其他行業。只是他不再像從前那樣追求極致的速度,他走走停停,閑庭信步。初時東區沒有人關註他,他慢悠悠得像漲潮的海水,一波一波和緩地擴大地盤,直到驚濤拍岸,激起洶湧澎湃的浪花,整個東區商界方才再次感受到來自黎姓人的威力。

這年他二十九歲,他的體重也來到了62公斤。

成煜還算滿意。

自黎讓身體漸好,辭退了當初的私人醫生,黎讓的體重記錄就開始不規律起來。這62公斤的體重記錄,還是黎讓和朋友去滑雪的時候,無意間稱重,叫梅勇看到數字,再層層減下來的數額。

照片倒是規律,只不過多數是黎讓上下車、亦或者在網球場這種露天地帶拍攝到的遠照。

少數的近照是黎讓去醫院購買發情期抑制劑時,“醫生”幫忙偷拍的。

成煜很少親身去看黎讓,只有在每年冬季的易感期,無法克制內心的焦躁,非得親眼目睹人是活著的,才會去東區遙遙跟隨個一兩天。

特殊眼鏡的視野裏,黎讓剛剛結束一場酣暢淋漓的網球單打,冬日暖陽將他的身影拉得格外頎長。

成煜雙指點了點眼鏡上方的某個隱蔽按鈕,視野極度拉近,黎讓走到場邊,擰開一瓶礦泉水仰頭喝著。喉結上下滾動,汗水沿著劇烈變動的脖頸往下流動,浸濕灰色運動衣領。

喝完水,他轉身彎腰放下礦泉水瓶,戴著護腕的手臂線條緊實流暢。

和他打球的男人不知說了句什麽,黎讓點了點頭,兩人便一前一後離開了這個露天網球場。

春夏游泳,秋冬網球加滑雪,黎讓的生活不再只有工作。

從網球館大門出來,黎讓已經換上一身筆挺西裝。他開著車去了東區總商會,上臺拿獎的時候他矜貴冷漠,拿著獎杯,感言極其簡短。

下了臺,出了商會,他開了後車門,把獎杯放在了後車座上,須臾又立在後車門想了一想,他再度彎腰探進後車座,給這個獎杯系上了安全帶。

成煜失笑。

每年全東區僅有的一個年度最具影響力企業家獎杯,在某個好勝的家夥眼裏是不是相當於第一名?

黎讓的轎車啟動,成煜也坐進自己車裏,驅車跟上。

黎讓的住所位於城市CBD地帶的大平層,是低密度豪奢住宅區,但是他似乎還是不太喜歡,前不久他購買了一棟靜謐的山中別墅,目前處於裝修階段。

成煜起初很擔心這是他恢覆記憶了,但又想那只是人在潛意識裏按照自己的習慣、喜好做出一種選擇,重覆是很正常的。

到了地下車庫,黎讓的傭人提著一大堆滑雪裝備在那裏等候著了。

黎讓接了一個電話,傭人不用他吩咐,自覺把兩套滑雪裝備及物品逐一放進車裏,車後箱不夠放了,傭人征得同意開了後車座。

黎讓一邊聽電話一邊把他的獎杯拿了出來,松松握在手裏。

空曠的地下停車場裏,黎讓清冷的聲音成煜能聽得很清晰。

“在我這兒嗎,我問問……阿姨,上官說他的平板落在客廳,你有看見嗎?”

傭人把東西放進後車座,聞言拍了拍後車座盡頭的一個黑色背包,說:“看見了,我收拾了一起塞在這個包裏了。”

於是黎讓對電話那端的人淡聲說:“行了,幫你帶了。”

黎讓有幾分嫌棄:“丟三落四。”

成煜聽出了幾分熟稔的親近,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

“他就是故意的。”傭人笑了起來,關上後車門說,“先生,都放好了,我先回去了。”

黎讓點點頭,傭人朝電梯口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電梯裏。

黎讓一邊聊電話,一邊準備去開駕駛座的車門,這才想起手裏還握著個獎杯:“我回去放個獎杯先……急什麽?今天到明天滑都行。”

黎讓關上門往電梯走去,不知道電話那邊的人說了什麽,他忽然把獎杯放在一旁的金屬垃圾桶上,換了個耳朵聽電話。

“你說什麽?”

緊接著,他轉身大步往回走,聲音驚喜,臉上難得露出一個燦爛的笑:“我馬上到!”

成煜怔了怔,獎杯不要了?

身旁路過的保潔也看到了,大聲喊:“先生先生您的獎杯!”

黎讓腳步不停,扭頭朝這邊看來,成煜猝不及防和他打了個照面。

成煜心臟立刻被狠狠揪起,耳朵嗡嗡作響。

只是還沒等他倉促低頭,黎讓的眼神已經平滑地從他身上流過。

那眼神冷漠得成煜很熟悉,是他無數次看到黎讓對螻蟻漠不關心的眼神。

“算了臟了,不要了。”黎讓說罷,已經重新坐進車裏,單手轉動方向盤極速倒車,尖銳的輪胎摩擦聲像玻璃一樣劃過成煜心頭。

不多時,黑色豪車急若流星,駛離成煜的視野。

流星從來不會為這個地球上任何一個虔誠註視著它的人停下腳步。

保潔朝電梯口的垃圾桶走過去,自言自語:“不臟啊,這表面我天天擦的。”

他正想看看這個獎杯值不值錢,能不能賣——

斜刺裏陡然伸出一條胳膊,在他之前握住了獎杯。

保潔驚訝地轉身擡頭,再擡頭,戴著黑色止咬器的Alpha面無表情拿走了獎杯。

“你是這個小區的業主嗎?我好像從來沒見過你,而且這個東西……”

成煜不廢話,從大衣口袋裏拿出皮夾,抽了一疊鈔票給保潔,保潔立刻不再質疑,笑著接過了鈔票:“好的,這個歸你了。”

成煜臉上掠過一絲執拗,他大步往自己的轎車走去,背影裹挾著濃濃煩躁。

“本來就是我的。”

這個獎杯整體造型像一座陡峭的山峰,質感非常好,線條利落幹凈,有一直在向上沖的活力感。

底座的地方鐫刻了幾個大字:年度最具影響力企業家黎讓。

成煜鼻尖抵著獎杯深深呼吸,好一會兒,想起黎讓剛才嫌臟了,他抽了一張濕紙巾,把獎杯最底部擦了一遍。

然後把獎杯放進背包裏,和在網球場得到的那半瓶礦泉水挨著。

白天跟著黎讓還好一點,晚上他獨自呆在酒店裏,一想起停車場裏黎讓那句親昵的“丟三落四”,信息素就無法自控地大量釋放,極具攻擊性,他的人和酒店方面半夜疏散人群忙到飛起。

梅勇本來就膽小,信息素壓制之下更不敢進成煜房間,找了個無人機給成煜送了兩支抑制劑。成煜給自己打了,抱著獎杯和空空的礦泉水瓶勉強睡著。

他說服自己不去查那個叫上官的人是誰。

黎既白對那方面其實沒有太多需求,他們在酒店開的是兩個房間。而且那個上官跟自己差不多高,黎既白不喜歡高的。

兩人一定沒戲。

可是焦慮不安又在胃裏不停翻滾。

黎既白以前只是太急於達成目標,所以才會只關註工作。現在他有大把時間可供消遣……他說過了,實現目標後,他要像正常人一樣生活……

懷裏的礦泉水瓶被擠壓得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根本熬不到回北區就壞了。

倒是獎杯很堅挺,獎杯是成煜這四年來得到的最堅固的一件物品了。

成煜把它放在辦公桌面,回南區也會帶過去,有時候也會想,下一次去東區,黎既白再丟一個就好了。南區放一個,北區放一個。

就這麽過了大半年,秋高氣爽,成煜回了南區被外公叫去吃螃蟹。

結果螃蟹還沒吃到,就被安排排了任務。

老大難陸懷琛要結婚了,陸家人人都忙得團團轉,外公說是要開個好頭。

被點名做伴郎的成煜正比劃著大舅母給他買的禮服,聞言挑眉:“又來陰陽我。”

在陸家人眼裏,黎讓起初是失蹤了,後來外公跟大家說黎讓只是不想留在南區,不用再找他了。

至於為什麽不想留在南區,陸家人心裏都有自己的想法。

外公瞪了他一眼,跟陸懷琛說:“到時候叫梔梔把捧花丟給他,讓他重新證明一下自己。”

陸懷琛笑著說好。

年近三十,成煜從北區被催到南區,在北區他還會強調自己和黎讓沒有離婚,在南區他不想在陸家人面前提黎讓,聞言笑道:“說丟給我我就真的會接啊?”

放下禮服,他懶懶坐在陸懷琛身旁,在沙發靠背上支肘托腮,看著陸懷琛說:“哥,我到時候給不給你擋酒,就看你跟大嫂怎麽做了。”

“真不要啊?”幾個伴娘裏就有對成煜有意思的,陸懷琛的老婆一直叫陸懷琛試探成煜的意思。

“不要,單身萬歲。”成煜斜眼瞥陸懷琛手裏的流程單,“光是婚禮就辦兩場,每場五套衣服,這罪誰愛受誰受吧。”

陸懷琛淒苦地點點頭。

大舅母忙不疊說:“這是隆重。”

“你再說一次?!”外公拿著拐杖就要打人了。

就在這時,成煜放在茶幾上的手機響了,他撈了手機走出去。

“有工作我先處理。”

“你別跑。”

成煜背影瀟灑:“沒跑,待會兒再來跟你瞎掰。”

整個陸家都有即將舉辦婚禮的喜慶痕跡。

成煜笑著舉步上樓,低頭一看手機,是江見鯨來電。

“怎麽了?”

電話那邊的江見鯨說:“煜哥,我捅了個簍子。”

成煜笑意變淺:“跟黎讓有關?”

“嗯。”江見鯨小心翼翼地說,“他要回雲城,我剛剛才知道。”

“先攔住他。”

江見鯨要哭了,看著電腦說:“攔得住就不是簍子了。上周他訂了張雲城的機票,被系統截獲,我找理由攔下了。他後面沒有再訂票,我以為他放棄了。沒想到今天他坐他朋友的私人飛機,現在在天上,很快要落地雲城機場了——噢,落地了。”

成煜太陽穴突突地跳。

四年多裏,這是黎讓第二次想來雲城。上一回黎讓想來,他們以飛機出現“技術問題”,取消航班,順利將他勸退了。

這次黎讓遇到同樣理由,直接繞過航空公司的客機,選擇了私人飛機。

江見鯨急得團團轉:“現在怎麽辦啊煜哥,雲城是黎讓最熟悉的地方了,這裏有他的親朋好友,他不能來的。”

“就是因為有他的親朋好友,他才終究會來南區。”

成煜每周都能收到有關黎讓的報告,報告裏他依舊是規律的生活著,外觀沒有暴瘦痕跡,維持著每周兩次的網球運動,朋友經常去他家小聚,上周評估結果是消極可能性低。

“你現在立刻讓勇兒跟著他,搞清楚他來雲城幹什麽。”

江見鯨定下神來,是啊,像煜哥這樣,遇到問題解決就好,他立刻說:“是,我馬上亡羊補牢。”

以黎既白的性子,如果現在把他扭送回東區,黎既白絕對會起疑。要是一再追查,可就得不償失了……算了,他要來,就讓他來。

成煜想了想,坐到自己前年搭的秋千上,打了幾通電話。

不多時,成煜的人快速展開行動,整個雲城暗流湧動,與黎讓相熟的人都將不同程度遇到了需要短暫離開雲城的突發問題。

身處其中的江見鯨忙碌而淡定起來。

在陸家的成煜則給桑寧打了個電話。

桑寧得知黎讓臨時去雲城,客觀地說:“黎讓本身就有恢覆記憶的前例。現在距離手術已經過去了四年多,如果存在誘因,黎讓是有可能恢覆記憶的。”

誘因?

成煜立刻問:“去年12月,他和我打過一個照面,他像陌生人一樣看了我一眼之後就走了。這會影響他嗎?”

桑寧不以為然地說:“一眼?連三十秒都不到,這不算什麽誘因,至少也得日夜相對個一個月。”

成煜稍稍安心。如果見那一面,就害黎既白恢覆痛苦記憶,他真的會……

成煜半俯下身,雙手手肘支在雙膝上,一手聽電話,另一手撐著額頭,手上青筋暴起。

“放輕松,別太擔心,他很有可能只是臨時起意。”

成煜煩躁地“嗯”了一聲。事關黎既白,他沒辦法平常心對待。

掛了電話後,成煜坐在秋千上發呆。他從口袋裏掏出一支棒棒糖,拆了包裝後含進嘴裏。

黎既白來雲城,會去哪裏?

正這般想著,成煜接到了梅勇的電話,堪堪按了接聽鍵,身後忽然傳來陸懷琛的急聲喊叫:“外公你怎麽了?!”

成煜起身疾步往回走。不會是摔倒了吧?外公老了,什麽傷都經不起!

成煜一臉著急,結果進了客廳一看,外公好生生坐在沙發上……老淚縱橫。

陸懷琛和大舅母圍在外公身邊,一個抽紙巾,一個輕輕拍背。

成煜有了不好的預感,嘴邊的白色長桿上下劃動了下:“怎麽了這是?”

陸懷琛給外公抽了幾張紙巾,抽空回答:“不知道啊,外公突然接了個電話,說了幾聲好,就哭成這樣了。”

大舅母拍著背:“爸你別嚇我們,有什麽事好好說。”

外公勉強點點頭,在眾人的簇擁下平覆心情,哽咽著說道:“既白要回來看我了,等會兒就到。”

眾人一楞。

成煜臉上露出一個果然如此的表情,轉身往外走,手機貼在耳邊:“不用匯報了,我已經知道消息了。”

“煜哥,那我們要不要加大給陸家的‘難題’程度?”

成煜沒好氣笑道:“不用了,除非是雲城大地震,不然我外公是絕對不會走的。”

果不其然,外公知道陸氏在安城的子公司出了紕漏後,他擺擺手說:“當地能解決就解決,不能解決這單生意就算了。”

沒有什麽比他的孫子回家更重要的事了!

大舅母和陸懷琛得知黎讓要來一直沈浸在興奮中。

“爸,既白來了,要留他下來參加懷琛的婚禮。”

“是啊是啊,他來得正好。”陸懷琛說,“我這就去通知爸爸和小叔他們,讓他們晚上回來吃飯。”

“噢對對,加菜加菜。”大舅母快步朝廚房走去,“做既白愛吃的菜!”

黎讓自小常來陸家,陸家老傭人自然知道他喜歡吃什麽,不一會兒整個陸家都動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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