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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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外公猶豫了很久,終究還是想起夏天黎讓那道傷心到空無的眼神。

算了,都是人中龍鳳,離了彼此,都會有合適的姻緣。

他不能為著內心那點想真正當一家人的私欲,就讓既白再繼續痛苦下去。

外公艱難轉身離去。

成煜在主臥草草洗漱,順便給呂大力打了通電話。

“煜哥。”

“黎既白現在在公司嗎?”

“不在,他剛剛從他爸的助理家出來,現在準備開車走了,應該是要回公司。”

成煜散漫瞥了洗手臺前公放的手機一眼:“他去那裏幹什麽?”

“對著他開了四槍,全都沒在致命部位。”

那就是要折磨他。

正好他也要收拾這個害死母親的助理。成煜冷笑一聲,吩咐:“幫他處理幹凈了。”

須臾,他又皺眉問:“人死了沒死?”

“沒死。但人是廢了,這輩子估計都得在床上度過。”

“等黎既白走了,你叫見鯨進去好好問問,這個助理得罪了他什麽。”

陸懷霆那樣對他,他都不屑浪費時間親自去折磨報覆,對這個助理反倒是一而再再而三的……

成煜眉頭緊鎖,眼底迸出冷意:“我要知道這個助理對黎既白做過什麽。”

“是。”呂大力想起自己透過望遠鏡看到的畫面,那個人在地上痛苦蜷縮,黎讓全程面無表情地繼續開槍,呂大力有點後怕地說,“煜哥,嫂子當年對你還是手下留情了。”

成煜嘴角噙笑:“怎麽說?”

“誒誒嫂子車子動了,”電話那邊的呂大力匆匆說,“不說了啊,等會兒嫂子公司樓下見。”

·

黎讓沒有回公司,直接開車去了黎家。

這座龐大古老的城堡前些天被他拍下來,明天就要進行人工炸破,現在人去樓空,蕭索得沿途的落葉都沒有人清掃。

黎耀年搬離這座老宅時,聲色俱厲地罵過黎讓:“我說我苦心栽培你,不是假的!如果沒有我,你以為你能進得去那個世界嗎!父親是首富,丈夫坐擁聯盟,不好嗎,你為什麽非要毀掉這一切!我不明白你到底還有什麽不滿足的!全天下再沒有比你更不知足的人了!”

幼時母親曾告訴過他,只有沒底氣的人才會大喊大叫。那天黎讓靜靜欣賞父親聲嘶竭力的樣子,真的很期待父親看著自己引以為傲的一切逐漸逐漸分崩離析時的表情。

可惜,他沒機會一一飽覽了。

黎讓踩上地毯臺階,來到母親房間門口,陽光從大開的陽臺處大片灑入,充盈整個房間,微塵在空中鮮活跳動著,四角床柱折射著耀眼而溫暖的光,房間裏的擺設一如母親活著時一樣。

如果再見面,母親還會願意跟他說話嗎?

黎讓站在陽光照不到的走廊上,徐徐掃視整個房間,而後垂眸去了他自己的房間,昂貴西服隨著他的步伐空蕩蕩地輕晃。

他的房間窗簾緊閉,很是幽暗,帶著無由來的冷意。

黎讓從衣櫃裏拿了件衣服鋪在地毯上,坐下了,他記得自己那時候經常坐在這裏看書,因為正好就能夠到書櫃。

那個車禍方案,大多數的構思就是在這裏產生。

有好幾次,他放松眼睛,透過陽臺往下眺望,都能看到他好幾個兄弟姐妹在草地上嬉戲,偶爾有幾個泡泡飄進來,透明的轉著彩色,很夢幻。

他們不喜歡他總是在用功,他也瞧不上他們只圖眼前短暫的享受,不做長遠的打算。

黎讓眼淚驀然流下,其實那下面隨便誰都比他強,比他好,如果母親養的是他們其中的誰,現在應該還活著吧。

黎讓垂眸打量自己手裏的黑色滅音手槍,開了彈匣,裏頭只剩兩顆子彈,他取出一顆,隨手丟進床底下。

——誰說不會死了,一槍爆頭會死的。等我來教你,你別亂動。

成煜親昵又急躁的聲音穿過記憶響在耳畔,黎讓動作一頓。

還沒有見成煜一面。

為什麽最後還要見他一面!

黎讓動作發狠地扣好彈匣,上了膛,舉槍抵住自己的腦袋,他郁結的眉頭便就微松了。

手指扣下扳機。

窗簾後的灰色麻雀驚得掠過天際。

倚著車廂,拿望遠鏡望窗的呂大力視野疑惑著追尋麻雀而去。

房間裏,黎讓的身體斜斜倒下,鮮血自他腦袋淙淙漫出,他那面對無數詆毀貶低都依然傲然睥睨的雙眸,像是蒙了層的珍珠,再沒有一丁點光芒。

口袋裏的手機嗡嗡作響,一點一點滑落到地毯上,浸在血裏。

·

成煜抿唇放下手機,眼底掠過一絲怒意,黎既白又不接他電話。

手裏的手機震動起來,他低頭一看,是江見鯨來電,他沈沈換了口氣,懶懶坐在沙發上聽了。

“怎麽樣了?”

江見鯨剛剛洗掉滿手的血,單手濕漉漉地拿著手機:“煜哥,這個人說黎讓問他,六年前車禍經手人除了他還有沒有誰?問完就開槍了。”

成煜猛地坐起身:“你說什麽?車禍?”

“對啊,煜哥,當年的車禍也許不是意外啊,黎先生應該是在追查,我們要不要幫幫他?”

成煜陣陣心悸,慣常帶笑的嘴角不自覺抿了抿,連經手人都知道了,黎既白知道真相了……

——如果是無意的呢?

——那也有罪,都不得好死。

記憶裏黎讓清冷堅定的聲音混著外公氣急敗壞的那句“他不會回來了”,炸得成煜手指微顫。

“黎既白現在人呢?!”

“我不知道,是大力哥他們跟著黎先生。”

成煜立刻掛斷電話,邊起身疾走,邊改撥給呂大力。

人下到一樓,呂大力大大咧咧的聲音傳來:“煜哥!”

成煜急聲問:“黎既白現在人呢?!”

“在他家城堡裏呢,進去好一陣了,人還沒出來。”

“進去找!把人給我看住!”

“你不是說不要讓嫂子知道我們跟著他嗎?”呂大力說,“而且你放心,裏面應該就他一個人,他手裏還有槍,不會有什麽事的。”

有槍,黎既白現在有槍!

成煜再顧不得什麽,越走越快,沿途的管家傭人只覺強風刮過,快到模糊的身影便已消失在他們眼前。

準備到山頂別墅接成煜的李春風在路上遇到大塞車,他著急地往前四處張望,忽然看見遠處一個頎長黑影在高高低低的各色建築中縱躍。

群眾翹首愕然,下意識舉起手機,可黑影已轉瞬消逝。

車內的李春風心臟狂跳著拔打電話:“這裏是雲城東區路段……大約有九至十二名路人使用電子設備試圖錄影,沿途皆有群體性目擊風險,需立即啟動記憶幹預程序……”

說著李春風看了車內的雨傘一眼,雲城又要大暴雨了。

·

天空烏雲驟聚,電閃雷鳴籠罩城市上空。

·

城堡陷入昏暗中,呂大力正要開燈,便見一高大魁梧身影沖了進來,呂大力眼皮一跳,驚訝地喊道:“煜哥!你怎麽來得這麽快?!”

“找到人了沒有!”

“還沒有,這城堡太他媽大了。”

盲目的地毯式搜索是不可取的。成煜開始回憶自己母親、黎讓的房間位置,沖上樓梯,臉色糟糕地逐一排查。

母親的房間幹幹凈凈,只有風吹開窗簾的呼嘯。

成煜松了口氣,朝黎讓的房間走去。

呂大力一邊跟上,一邊不解地問:“你到底為什麽覺得嫂子會想不開啊,他不是這種脆弱的人。再說了,他才剛賺了票大的,我聽說《寰宇》財經評選的年度商業人物就是他,他走什麽走啊,賺的錢八輩子都花不完。”

大力說得對,不一定是他想的那樣,一定是他想太多了,黎既白——

淒厲的電閃幾乎穿透厚厚窗簾,使得黎讓房間內驟亮一瞬,成煜一度看到倒在血泊裏的愛人。

下一秒,黑暗又團團圍攏過來,窒息得讓人找不到一絲光明。

成煜呆立在原地,啞聲說:“去找醫生。”

腦部中槍還能找什麽醫生,桑寧都救不回來。呂大力臉色發白得完全無法動彈,剛才巴巴說個沒完的嘴巴發不出一個音。

成煜邁著沈重的雙腿走進房間,擡手摸索著開了燈。

黎讓側倒在地,瞳孔擴散,半張臉都浸在血裏,卻仍絲毫不損他眉宇間的矜貴疏離。

成煜坐在黎讓身後,笑著說:“我看看你哪裏受傷了。”

他小心翼翼轉動黎讓的頭,親眼確認他中槍的部位正是腦部,他嘴唇顫抖著笑道:“沒關系,還能覺醒,還有機會。”

人都死了,這還能怎麽覺醒,可呂大力又不忍心直接戳破成煜的希望,他幹巴巴地說:“是啊,還有希望的,我們等十分鐘看看,我我設個鬧鐘。”

要是真能覺醒,就得在十分鐘內。

呂大力設了鬧鐘,默默轉身走到樓梯坐著等待。

“你看你,都把自己弄臟了,黏糊糊的……”

成煜拉長袖子給黎讓擦臉,粘稠的血液擦完又沾上新的,他索性將人抱在懷裏。

一米八幾的男人抱在懷裏好像就只抱到了一具骨架,硌得很,又輕得過分。

“你又不好好吃飯,又不好好吃飯……”成煜握著黎讓的手攏在懷裏,感覺他身體冰涼又下意識一再抱緊,胸腔陣陣刺痛,“我真的要被你氣死了!”

成煜埋首在黎讓肩膀上,低聲撕喊得脖子青筋暴起,肩膀聳動。

窗外雨聲漸起。

“我是她不得不生下的,你是她選擇的。”成煜視線模糊,哽咽得話不成聲,“她給了我生命,也給了你生命,你怎麽能不珍惜呢……那件事根本就不是你的錯……”

懷裏的人毫無反應,血液不斷流出,浸濕成煜的胳膊。

滂沱大雨中,尖銳的鬧鐘聲驟然響起,像是醫生宣布搶救無效的哀鐘,短暫響了兩三聲,又被呂大力手忙腳亂地關掉。

房中隱忍的哭聲更重,重得聽者心中沈甸甸地下墜,呂大力內疚地甩了自己一巴掌,較什麽真設什麽鬧鐘啊……走吧走吧,經歷過雙親死在面前,煜哥肯定也能挺過這一次,還是不要在這裏添亂了……

呂大力垂頭喪氣起身要走,忽然聽見成煜帶著哭腔笑道:“過年的時候,你答應過我,今年過完,就以我為主的。我不會給你食言的機會,你別想丟下我,等我一下。”

呂大力臉色一慌,黎讓的槍裏應該還有一顆子彈,不行!他轉身朝黎讓的房間奔去。

就在此時,腳下的地板傳來低沈的嗚咽,如同有看不見的洪流轟然洩出,一瞬間沖垮房屋,呼嘯著蔓延千裏。

燈光劇烈搖曳中,呂大力愕然跌倒在地,擡手抵擋砸下的碎石塵埃。

這種等級的覺醒餘波——

是煜哥——

永生了吧。

天佑單家,本該是高興的事,可呂大力心中有說不清的情緒翻湧,在亂石堆中哭了出來。

他猶然記得那天成煜在辦公室支肘托腮,手指還有節奏一下一下拍著臉頰,炫耀著說:“我老婆說要跟我一起養一個孩子,說要永遠跟我在一起,永遠不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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