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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8章 走馬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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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8章 走馬觀花

坐在巨型透明水箱下,藻荇搖曳,魚群逡巡。

頭頂漫射的波光藍得像從缸中逼出來的,玻璃的存在感變得很弱,放眼望去,仿佛真的置身海底。

燈光,氛圍,服務,一切都恰到好處。

唯一美中不足,是這張雙人餐桌,平白多了一名不速之客。

林敬禹太陽穴跳了又跳,礙於姜其姝在場,不想表現得太失態,只能抑著情緒道:

“這裏還有其他空位,不知道郁先生為什麽非得和我們拼桌?”

他費心爭取到和師妹進餐的機會,再三申明有話要對她說,“是很重要的話,擇日不如撞日,今天就想告訴你。”軟纏硬磨半天才順利拿到這間餐廳的入場券。

自己毋庸置疑是這場競逐的勝利者,他甚至還記得郁卓當時是怎麽說的——

“什麽話非得去餐廳說,食評打卡?”言辭輕慢,姿態矜伐。

好在師妹權衡過後還是選擇了他,原以為這次終於有機會享受安靜不被人打擾的獨處時刻。

誰料剛進門不久,凳子還都沒坐熱,好端端的二人世界就這麽被郁卓橫插一腳。

林敬禹眼睜睜地,看著郁卓在招待員的帶領下款款而至,陰魂不散地和他們打了個招呼,隨後從容落座。

姜其姝也沒想到郁卓會出現在這裏,郁卓輕描淡寫地:

“既然這家店的定位是主題餐廳,只要食客有需求,就都能進來用餐,不是麽?”

話倒是沒錯,姜其姝還什麽都沒說,林敬禹先開口了:

“但這裏這麽寬敞,郁先生實在沒必要跟我們擠在同一張餐桌上。本來設計的就是兩人席位,硬要多出一個人,等會兒上菜恐怕都施展不開,說不定還會影響食物口感。”

他微笑著下逐客令,不忘強調,“郁先生這是接受不了遺憾出局的命運,就想到用鈔能力來兌換可乘之機?這樣做算不算高招是一說,心理素質是真的好。”

林敬禹自認平日不是尖酸刻薄之人,但應付郁卓,菩薩心腸是最沒用的,霹靂手段都不一定有效果。

形勢逼人,他只能長槍短炮齊上陣,希望能借此讓郁卓早識相早離開,早日還自己一片清凈。

林敬禹話說得刁難,姜其姝倒不擔心郁卓會在口頭上吃虧。現在這個陣勢自己不管幫誰說話,都像是在偏架,幹脆開始裝聾作啞。

果然,郁卓聽了林敬禹的挖苦也沒什麽反應,慵然地淺酌一口茶水:

“吃個飯而已,算不上鈔能力。對我而言,有些機緣的價值,遠超過賬單上的數字。倘若連這點物質上的東西都要計較,那在感情上還怎麽大方?”

郁卓將水杯放在桌面,環視周圍一圈,“林先生說得沒錯,店裏的確還有其他空位,完全可以隨到隨坐。所以我很好奇,不知道林先生之前說的‘位置太搶手,沒能預定成功’,是怎麽一回事?”

林敬禹靜止了一瞬,郁卓三言兩語就將他的飾詞戳穿,自己居然不察,還主動把破綻往他手上送。

誠然他並非吝嗇於這筆開銷,只是一時疏漏沒考慮得這麽周全,但真要辯駁起來,郁卓的說辭恐怕又要變成“用心比花錢難”,無論怎麽說都是自己的安排欠妥。

果然這人精致皮囊下是深密的城府,看不穿,摸不透,隨時都可能被他反咬一口。

林敬禹正絞盡腦汁想該怎麽跟姜其姝解釋,烏龍?還是意外?總之不能是謊言和欺騙。

郁卓又悠然道:“哦,想起來了。”

“剛才我問過工作人員,現在店裏確實沒有其他空位了,看到的都是預定過的,所以想吃飯就只能過來拼座。”他看著林敬禹,沒什麽誠意地笑笑,“不好意思,誤會你了。”

意識到自己被郁卓耍了,林敬禹瞳孔猛然收縮,手指在桌面下緊鉗住座椅扶手,以此強迫自己維持氣充志定的表象。

他到這時才發現,自己將郁卓視為肉中刺眼中釘,上來就表現出強勢驅逐的意圖。

郁卓的態度卻像是根本不把他放在眼裏,僅靠著幾句言語上的撥弄,就隨隨便便將他玩弄於鼓掌之中。

林敬禹分不清郁卓說的話有幾分真假,一時間也少了直言讓他離開的底氣,只能草草帶過這個話題,對著姜其姝彌補兩句:

“郁先生提醒我了,這次確實是我準備不夠充分。其姝,下次我一定提前安排好行程,不讓你白等。”

姜其姝倒不介意林敬禹的安排周到與否,橫豎自己對林敬禹沒什麽要求,今天這頓飯要真是由他宴請,又是還不完的人情。

“先吃飯吧。”見服務生陸陸續續開始上菜,現在誰都不可能離場,姜其姝一錘定音,“有什麽事吃完飯再說。

餐桌上除去主菜以外,還有每人各一份附贈的甜品和水果,擺盤精致。

姜其姝剛把碟盤裏的西蘭苔叉起來打量兩秒,不知是嫌棄還是準備品嘗,郁卓已經熟練且自覺地用餐具接了過去。

須臾之間,姜其姝順便看了一眼他手邊的水果拼盤:“你不是對芒果過敏?”她眉頭輕斂,“吃點其他的,別碰這個。”

林敬禹旁觀他們的一言一行,沒什麽大張旗鼓的動靜,卻有種他人無法插足的親密。

好像坐在他們身旁,自己才是那個臨時加入的局外人。

姜其姝註意到他的寡言,主動找話題將他拉進社交中心,郁卓竟然也配合,不僅會聽他說話,偶爾還會接茬。

仿佛只要他不主動挑釁,郁卓就只當他是個拼桌食客,並無刁難之意。

一頓飯平和又淩亂地吃完,趁姜其姝起身之前,林敬禹提醒道:“我有話還沒說。”

姜其姝還記得這頓飯的初衷,點點頭,剛想轉臉跟郁卓交代一句。

郁卓已經頷首示意:“我在外面等你。”

說罷便起身離席。

終於沒人再攪局,可只剩下自己和姜其姝兩個人的場合,竟然安靜地有些讓人不適應。

姜其姝主動打破了這份沈寂:“師兄,你想和我說什麽?”

對上她皓亮的眼眸,林敬禹笑笑:“我想你應該知道我要說什麽了。”

“但無論如何,我覺得還是有必要親口告訴你。”他一鼓作氣,“其姝,我喜歡你,你願意和我在一起嗎?”

姜其姝顯然對他的告白早有預料,沒什麽驚訝的反應,面目淡然得像早就打好拒絕的腹稿。

“謝謝你,但我可能沒辦法給你想要的回應。”

親耳聽到姜其姝的回絕,盡管已經有了心理準備,林敬禹還是不可避免地感到失意。

“是因為你有喜歡的人了嗎?”他問,“是郁卓?”

姜其姝微微一笑:“我拒絕你,和別人沒關系,只是因為我不想敷衍你的感情。不管我有沒有喜歡的人,我的答案都不會改變。”

“坦白講,我不太能明白你為什麽會喜歡我。畢竟我們從過去到現在,交集都不算多。當然我知道,感情這種事就是很玄乎,‘一眼萬年’這種情況在地球上發生的概率也並不完全為零。如果這麽說冒犯到你了,抱歉,是我的問題。”

林敬禹揮揮手表示並不介意:“我能理解,這麽久沒見,今天這樣的表白對你來說或許有些突兀。”

“事實上,我一直沒有提起的是,從大學開始,我就對你心存好感,原因很簡單,一開始是因為外表關註到你,後來則是因為和你相處起來很舒服。到現在我們在同一座城市工作生活,我想如果你也不反感,我們可以嘗試著進一步接觸,說不定彼此就是對的人,有開花結果的可能。”

姜其姝:“我可以問你一個感情方面的問題嗎?”

得到林敬禹的應允,她接著問,“你說你大學時期就對我抱有過好感,那中間我們沒見過面的這幾年,你對其他人也產生過這種好感嗎?”

“有。”林敬禹直言不諱,“但那都過去了。我無意為自己開脫,但很可悲的,人類就是容易感到寂寞的生物。日覆一日的生活裏,有時候難免需要一個情感上的寄托,我想很少有人會由生到死只心動過一次,我只是一個普通人,自然不能免俗。”

“所以你只是在篩選。類似一個走馬觀花的游客,走到我這裏了,覺得瞧著不錯就停下來,用隨遇而安的態度對待一份感情,一名異性。”姜其姝說,“你並沒有真正和我相處過,不了解我真實的性格。我不是在指責或評判你的感情觀念,甚至我也能讚同一部分,但以你的性格來說,如果真的和我交往了,恐怕會覺得很沈重。”

“很沈重?”林敬禹重覆一遍她的說辭,“為什麽這麽說?”

姜其姝想了想:“這麽說吧,如果是以前的我,某天突然收到異性的表白,我的反應一定會很激烈。”

“......什麽意思?”

“我會頭暈幹嘔,心慌手麻,總之渾身上下哪哪都不舒服。覺得被異性喜歡,這麽親密、親密到冒犯的感情怎麽會發生在我身上。”

“但我現在已經很少再出現這樣的狀況了,”姜其姝說,“至少我可以心平氣和跟你坐在這裏聊天了。”

林敬禹聽得一知半解,不知道她為什麽會有這種毛病,又為何“痊愈”,便繼續追問原因。

“因為以前別人說喜歡我,我會真的相信那是‘喜歡’。但現在別人說喜歡我,我大概能明白對方只是在用一種世俗且功利的目光衡量我的價值,這種感覺雖然也很讓人不爽,但我不會因此感到負擔,只需要用同樣的目光註視回去即可。”

“而我之所以覺得被別人喜歡很不舒服,其中一個原因是,當我喜歡一個人的時候,這份感情在我心裏就會變得很沈重,我會對此抱有很多不切實際的要求和幻想。所以當一個我並不感冒的人對我表露心意時,我自動代入的,就是那份沈重到連我自己都承受不了的喜歡,面對這種程度的高壓,我回應不了,就只想逃。”

“這是面對我不喜歡的人。”姜其姝頓了頓,不知想起什麽,接著說,“而如果我喜歡你,你選擇跟我在一起,卻只是用一種觀光客的目光打量我,那我一定會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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