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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關於她的一切(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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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關於她的一切(終)

那盞供在千年寺琉璃殿的長明燈一直為她燃著。

現在她不再是祝思月,也未必是薛媛。

名字已經失去意義,如今她不代表任何一重身份。她只是她。

一個深沈的、天真的、殘忍的、溫柔的女人。他一次又一次愛上的女人。

裴弋山每月十五照例去供一次香。

從四年前開始變得形單影只。

葉知逸在他的運作下被外派去泰國,接了當初Jack的職位。

重新提拔上來的司機小羅是個更年輕,更圓滑的人,腦子靈光,會看眼色,度過一段稍顯艱難的磨合期後,他們相處得很愉快。

但他沒辦法做到再將對方當成葉知逸那樣足夠交心的朋友。

所以很多事情都點到為止。

比如他從不允許小羅隨行,跟上通往寺廟的半山臺階,也沒有在小羅面前提過一次,他對那個消失的人,潮濕的眷戀。

在葉知逸調任後的第二個月,裴弋山驚覺,自己原來是個古板又戀舊的人。

他仍固定在健身公園游泳,去Old speak吃飯,買同樣的薄荷糖,煩悶時把自己關起來看嘰嘰喳喳講話的小海綿動畫片,而且只看前三季。太新的東西,他不喜歡。

很無聊的生活模式。

唯一的新鮮大概是他開始資助一些流浪動物收容站,並成立了一個流浪動物保護公益基金。

她做過的事情,他願意幫她持續下去。

反響不錯,公益給集團帶來了許多社會支持。

雖然對裴弋山而言只是無心插柳柳成蔭。

但他接受一些媒體采訪,或參加某些公益活動時,會幻想她在世界某處偶然看到這樣的報道。

她應該會為他驕傲。他希望她能為他驕傲。

在沒有她的世界,他並不頹廢,因為知道她會認真活著,所以他同樣努力生活。

Old speak被轉交給了時年20歲的祝合景。這是裴弋山送給弟弟歷練的成人禮。孩子得學會做生意,同人打交道,而不是悶頭畫畫。不然未來沒法接下裴弋山手裏的船舵。

她曾留下一封信件。

在她消失後第二個周末,由花店員工轉交到他手裏。

信上,她用雋秀的字體鄭重請求他在能力所及範圍裏協助她同父異母的弟弟得到應得的東西。

她說沒有媽媽,又不被爸爸喜歡的小孩很可憐。

如果能有個願意指路的哥哥,日子會好一點。

她很少向他提要求。

他決定滿足她。

況且祝合景天賦不差。是塊璞玉,值得打磨。

裴弋山確信自己這輩子不會擁有孩子,將祝合景當成後代,傾力培養,是個不錯的選擇。

不為和誰分庭抗禮,只是一種傳統的寄托。

實際上自她消失以後,蘭姨也消停許多,他們之間達成了一種心照不宣的詭異和諧。蘭家那些耀武揚威的悵鬼親戚沒有再被填塞進公司油水部門,蘭姨也不再給祝合景臉色,祝合景十八歲生日那天她發了一則視頻動態,是雙胞胎為祝合景唱生日快樂歌。

這些年唯一一次。他們有點兄弟樣子。

他想,這是她施下的魔法。

他可愛的小女巫,有調和世界的魔力。

那間名為“莫奈的花園”的花店今年在朱願的運作下,於西洲開設了第三家分店。

過去八年它們一直在主推一種很新穎的創意花藝——寵物花束。

接連推出的小狗花束,小貓花束和熊貓花束廣受好評,在社交媒體的驅動下徹底打響了名氣。

創始人朱願誠實到過分,在社媒上坦白說決定押寶寵物花束,是因為某年聖誕節,在某個求婚儀式上第一次看到了用康乃馨制作的黃狗花束,覺得那真是世界上最可愛的東西。

不過那只被他們共同視作最初靈感的大黃狗,已經於去年壽終正寢。

狗腦袋變成了logo,印在花店新換的招牌上,後來也印在公益基金的宣傳海報上。

是祝合景的筆墨。

他很有出息。

十八歲作為插畫師在社媒小範圍出圈,二十歲開始運營餐館,學習工商管理,二十三歲進入耀萊集團實習,二十四歲開始發力,節節高升。

作為祝國行的兒子,裴弋山的“欽定繼承人”,他憑借自己的本事,在臺前立住了腳跟。

業界很多人把他評為“裴弋山二號”。

除了他雷厲風行的行事手段,更因為他如出一轍的冷淡。對外界,對女人。

雖然不想承認,但年近四十沒有結婚,沒有戀人,確實曾在裴弋山身上形成一種代表性標簽。

極少的知情者認為他是八年前因未婚妻落跑而留下心理陰影。

他沒有進行任何解釋。

畢竟謠言總會不攻自破。

比如今年三月,祝合景冷不丁宣布婚訊。

姐弟戀。老婆大他五歲。開花店的,凡人一個。

他在公眾賬號上高調公開他們合照的行為,引起了廣大網友的討論。

許多人評價他未婚妻長相平平,是徹頭徹尾的灰姑娘一位,上輩子拯救了地球才有這樣的福氣。

但裴弋山知道,他們之間,其實是朱願拯救了他。那小姑娘很愛笑,活力滿滿,像只永遠鼓脹的熱氣球,感染著那個孤僻的孩子。

太陽崇拜是人類早期文明普遍存在的自然崇拜形式。

祝合景追逐太陽,合情合理。

不過太陽並不好追。

聽說朱願一直拒絕他的示好,為了推開他,還談過幾個男朋友,直到二十八歲這年終於被他蠱惑,心甘情願開啟了地下戀情。

公布訊息前一月祝合景找到裴弋山私下溝通,希望這樣突如其來的婚姻不會對後續集團工作造成困擾,並誠懇地表示:“認識她的第一年,她就說過,人生目標是在三十歲之前結婚,我想幫她達成。”

裴弋山沒有苛責什麽,只順手拉開抽屜,找出一顆薄荷糖遞去:

“這個不錯。可以納入喜糖備選名單。”

後來婚禮舉行時,糖果盒裏果然有這麽一顆同款。

是聽話的弟弟。

聽話的弟弟在結婚後的第二月,開始鼓勵他休長假。

在外人看來屬於篡權奪位,迫不及待。

實際上祝合景和朱願是少有的,知道他已經對工作厭煩至極的存在。

自她離開後,他便不得歇息。

身體裏下著一場長雨,如鎖鏈,時時刻刻,將他纏縛在舊時。

每年春天他都在雲川居住,立夏後再回薔薇島苑,手腕系著那條磨舊到連新司機小羅都看不下去的紅繩。後來某次新年,小羅去平安殿幫他重新求了一根。

他沒用。

他只是在意那些她留下的痕跡。

沒帶走的衣服,睡過的枕頭,喝水的杯子,用過的鑰匙。還有那些走過的路,袒護的人。

前者都被他虔誠地收好,偶爾他會抱著那些東西睡覺,企圖汲取她留下的氣味。

只是隨著時間流逝,那些氣味越來越淡,從第三年開始,即便嗅覺靈敏如他,也再無法從中獲取任何關於她的信息。

像失戀一樣。她的氣味被他取代。

後者倒是愈發鮮活。

她經營過的花店,資助過的流浪狗收容站都蒸蒸日上。除了那間叫Nelya的美容院因消防違章,突發火災,在幾年前關門大吉。

裴弋山竟然惡趣味地感覺還不錯。

和他有同樣感覺的人是那個叫柳蓓蓓的小明星。過去幾年,她的事業最巔峰時躋身到四、五線,他讓商務部聯絡她的經紀人,給過她一些中端產品代言。

其實有幾分示好的意味在裏頭。

他猜測柳蓓蓓跟她還有聯系。他希望得到她的消息。哪怕一丁點。

於是兩年前,柳蓓蓓混夠了臺前,攢夠養老金退圈時,給了他一條重磅消息:

她人在雲山。

“過得很好。支了個賣手工花束的小攤,生意挺不錯,每天都活力四射,還胖了十斤。”

柳蓓蓓說,漂亮的嘴唇翕動著。

“撿了兩只貓,一只三條腿的狗養著,朋友圈裏全是貓狗照片。”

他為此欣慰,露出久違的笑臉。

“她一直很想你。”柳蓓蓓瞳仁一動,“如果可以,等你從一線退下來,去雲山走走吧。”

“或許緣分能讓你們見到。”

那句話裴弋山記到今天。

連著兩年冬天閑下來他都去雲山散心。

十一個地級市,兩個自治州,全省常住人口三千七百萬的地方,偶遇一個人無異於大海撈針。

好在他從來都是不怕麻煩的人。

用三個月將手裏的工作交代給祝合景後,他開啟了人生史無前例的長假。

一段以年為單位的旅居生活。

他已經不再年輕,需要用更多時間走走停停。

但心裏有一股勁,讓他為這場漫無目的的旅途甘之如飴。

那是祝思月墜海以後的第十七個夏天。

薛媛消失的第三千一百四十三天。

在一座名為茶溪的邊陲小城市裏,在一條名叫未央的夜市街,時年四十有餘的裴弋山於街道綠化帶裏見到了只有三條腿的花狗。

它在撿游客隨手丟掉的烤肉吃。

因為殘疾,動作怪異。

他駐足觀望它狼吞虎咽的樣子,直到身側響起熟悉的聲音:

“什麽都撿!什麽都吃!你要饞死是不是!我這還有耗子藥你吃不吃!”

她兇巴巴的模樣還是像小時候那麽可愛。

穿著一條充滿故事感的松石綠民族風連衣裙,外頭披著米色流蘇披肩,長發微卷,夾在耳後,露出那張素面朝天,卻異常靈動的臉。

氣鼓鼓地走過來,把三腿狗一把撈進懷中,擡起頭時,和他對上了視線。

多年的放逐靜靜流去,時間倒轉,宇宙沈迷。

那對世界上最小最澄澈的湖泊,蕩起晶瑩漣漪。

島嶼中心,是他完整的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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