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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所有的結局都已寫好【祝國行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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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所有的結局都已寫好【祝國行視角】

西洲的風雲變得快。

想在利益場上登高望遠,先要摒棄良心。到目前祝國行已經不覺得“沒心肝”算什麽貶義詞。畢竟活這麽大歲數,什麽腌臜事沒見過?

嬌妻和養子有多不對付,他門清得很。如今能穩坐泰山,不都是靠玩權術制衡。

所以,鬥就鬥吧,這社會就是巨大的鬥獸場,弱肉強食,勝者為王。

祝國行原以為自己早已對任何人事都波瀾不驚。直到北部病院,看見那個病怏怏女孩的第一眼。

那種仿佛被箭矢射中的痛感,能否稱之為父女連心?

祝國行確定自己沒有老到精神錯亂。

可那一剎那,他的確聽到了跨越時空的呼喚聲。是十二歲的祝思月放學回家,蹦蹦跳跳推開房門,鏗鏘有力地喊著:“爸爸!我回來啦!”

他可愛的小女兒。笑起來的時候左邊臉上有個淺淺的梨渦,五官和她媽媽很像。

長得越大越像。除了嘴巴。

嘴巴像他,唇線很鋒利,這樣的面相,最常見的特征是:嘴硬。

年輕時,祝國行不怎麽信命或面相,都沒意識到過,女兒那張嘴啊,原來真的和他一模一樣,硬得令人發指。本以為失而覆得是世間最珍貴,然而飯局上坦誠相待,他卻叫不出寶寶,她也喊不出爸爸。

他們沒有一個人主動向對方說出中聽的話,只呆呆地對視,充滿了生疏和尷尬。

最後在妻子和養子的調和下,倉促坐下,安靜用餐,維持應有的體面。

那種感覺很難受啊。

心裏有個聲音不斷在說:原來回不去了啊。

而此刻更甚彼時。

突兀得讓祝國行來不及做好表情管理。

跟他發生爭執的蘭景蒓還沒退出房間,女兒就自顧地推門進來了。垂著眼皮,搭著嘴角,夾在對望的沈默間,率先開口:“別吵了,你們都嚇到小孩子了。”

但她不是來勸架的,等蘭景蒓一走,她就坐下來,用那死硬的嘴,再次講出了沒溫度的話——“祝叔,我想,我還是搬走吧。”

她剛從那場由一大堆人費盡心思善後的,笑話似的打小三風波裏退出來,一夜關機未歸,這會難得露面,不解釋,不道歉,只會唐突說一句“搬走”?

祝國行感覺心像被針刺過。

她要搬去哪裏?和裴弋山住?當真是做情婦做出堅不可摧的感情?

瘋子。

祝國行註視著面前那張陰沈沈的臉,郁結難消,失笑道:

“你真是好樣的。”

小女兒的瞳仁微閃,仿佛有淚溢出,可很快又消弭。

她用指尖揩了揩鼻尖,淡然地問:“我的存在,給你添了很多麻煩,是吧?”

“你覺得呢?”祝國行深吸氣,愁悶不吐不快,“我應該有讓你蘭姨跟你說清,別再跟那些不三不四,品行不端的狐朋狗友來往,我們花錢,花精力,將你拉出那個染缸;把花店盤給你,叫你有正事可做;把你領回家,想著你,盼著你未來能好;而你就是用這樣的方式作為回報?”

“也許你們一開始就錯了。”

鼻尖越揩越紅,女兒的表情愈發難看,話也愈發難聽。

“能和不三不四的人成為朋友的我,本來也是品行不端的。爛土地養不出好莊稼,何苦還要費力去澆水施肥,浪費精力呢?”

先前一直沒說開的話今天總算是說開了。

她過去幹的那些賣身上位的事,插足感情的事,沒皮沒臉的事。

祝國行每次思考都覺得心如刀絞。這些年,他見過太多為了榜上大樹不擇手段的女人,他的二兒子就是這麽來的。某個經朋友介紹,在酒會上相識的,看起來溫柔純良的小舞臺劇演員,在用酒精將他意志消磨,結束一夜情後,就抱著大了的肚子等著嫁給他做老婆。

說實話惡心透了。

祝國行惡心她,惡心那個本不該存在的兒子,也惡心沒管好褲腰帶的自己。

但現在,這三種惡心加起來都比不上自己女兒拜進楊安妮門下的現實。

“我看也是。”

他說,他終於說出來,潘多拉的魔盒被打開。

“把你接回來,是我自討苦吃。”

劍拔弩張的氣氛。房間裏的空氣粘稠得像糊了膠。

口口呼吸到底也杯水車薪,仿佛肺葉萎縮。

兩張倔強的臉對望著,擺出進攻的架勢,誰也不肯服軟罷休。

怎麽就變成這樣了呢?

明明以前他們關系是很好的。

他的祝思月很黏人,每次一回家就找爸爸,一會要騎大馬,一會要舉高,吃到什麽好吃難吃的都會舉到他嘴邊蜜蜂一樣嗡嗡喚:爸爸你吃,爸爸張嘴,爸爸說“啊——”。

不會累不會煩的永動機,小啰嗦鬼。

那時祝國行還覺得女兒鬧騰得不行,叫累了一天的他頭暈腦脹。

而到今天,意識到徹底失去,才又開始懷念。

嚴格來說,祝國行並非厭棄裴弋山。

他養了他許多年,早把他當成了膝下半個兒,比有血緣的二兒子還要親得多。

如果那場海難沒發生,日子和和美美的繼續,養子和女兒能夠心有靈犀,修成眷屬,祝國行求之不得。畢竟他們從很小的時候就開始共同生活,竹馬青梅,知根知底。

肯定會有一個美好的未來。

可他們千不該萬不該,通過這樣的磨礪而結合。沒有一個父親會樂意看到自己女兒給人做三,還無動於衷。

她配得上更好的,她必須有更好的,而不是委身於既要又要的男人。女兒應該全身心依賴的是自己,而非裴弋山,現在情況幾乎顛倒,祝國行在數次欲言又止中絕望地發現,自己早已不是女兒頭頂的那片天了。

是懲罰嗎?

對年輕時心狠手辣,在好友裴駿安身上造下的罪業,延遲的懲罰。

因經營理念不和,鬧到撤股分家。

他用一場設計的車禍奠定了山越未來的輝煌。

他在裴弋山尚且無知時奪走了他的父母,卻大言不慚地認為至少他從他父母那裏繼承來包含股份在內的所有遺產和自己的愧疚,足夠讓他未來一生無憂。

他認為那樣就算彌補。

於是許多年後,裴弋山在他同樣無知時,用一種極度挫敗他的方式,從身至心,奪走了他的女兒。理所當然,裴弋山現在的能力和財力也足夠讓他女兒一生無憂。

但這一切並不值得快樂。

原來那些“無知”就像扣錯的紐扣。

命運從不饒過任何自欺欺人者。

在海難發生,第一次感受到世事不由人那年,為了抵抗命運的蠶食,祝國行甚至破格地忍著惡心,從美國把那個不待見的孩子接回身邊,咬牙認下。

在加州華人圈子打聽過,小舞臺劇演員拿著他每個月給的生活費,獨自帶孩子,一直過得很墮落。

這樣汙點般的母親,不該存在。

好在讓一個墮落的人自取滅亡,時間不會太長,也不用耗費祝國行太多心力。

他已經很久不在女人身上耗心力。

意外的是,接到小舞臺劇演員車禍身亡消息那夜,在前往加州的飛機上,祝國行卻久違夢到了早年因羊水栓塞而離世的發妻。

還是十八歲在大學校園圖書館初見的模樣。

捧著一本席慕蓉的詩集,說我給你念念呀。

聲音悠揚,婉轉動聽——

所有的結局都已寫好,所有的淚水也都已啟程,卻忽然忘了是怎麽樣的一個開始,在那個古老的不再回來的夏日……

發妻是明明是很愛笑的人,卻總讀一些憂傷的詩,去了那麽多年,也鮮少來他夢裏,仿佛是厭棄他的墮落。

好在夢裏還是溫柔的。

他走過去攬住她的肩膀,還未說話,先落下眼淚,發妻冰涼的手便撫過他臉龐,笑他:“醜死了,你打算哭到什麽時候啊?”

也不曉得為什麽。

年輕時祝國行很常在她面前哭。

不過大都在幸福的時刻。

她穿婚紗,她誕下第一個孩子,她在他應酬回家頹廢潦倒時為他做好解酒湯,一口一口餵時。

發妻是唯一一個能輕而易舉擊中他淚腺的人。

可她自己又堅強得叫人心疼。

包括去世那天,被重新推回搶救室之前,也不哭不鬧,羸弱的手指撓著祝國行手心,笑他都是兩個孩子的爸爸了,怎麽激動起來還哭鼻子呀。

在那個古老的不再回來的夏日。

死亡撲面而來,青春倉促消失。

祝國行親手埋掉了自己的軟弱,愛情,以及年輕的良心。

夢醒來時有些悵然。

大概生活是真的要重新開始了。

不能一蹶不振,不要失無所失。

認真來說祝國行的確在努力地構築新生。

蘭景蒓和雙胞胎兒子的問世,讓他走出了沈甸甸的陰霾。

縱使他明白那種結合是各取所需。但只要膝下還能有人同她制衡,兩個兒子健康成長,別的,都不算大事。他早已錯過尋找真愛的年齡。

畢生所求,只剩一個安心。

為何樹欲靜而風不止。

看著眼前在他的問責下,已經揉紅了鼻頭,表情像是擰得出水的女兒。

她本該成為過去式,卻又倉促地回來,像舊時的神佛降臨在早已廢神龕,換信仰的新朝代裏來。別扭的,格格不入的。

祝國行知道不是她的錯。

是自己的錯。可他沒法道歉。他也不過是想離開過去的陰影,好好地活。

為了達成這點,他不可能不為新的家人考慮。

覆水難收,無力回頭。

所有的結局都已寫好,所有的淚水也都已啟程。在兜兜轉轉一大圈後,祝國行必須承認,他給不了女兒真正想要的,女兒亦無法成為他真正期望的。

他們的矛盾是不可調和的。

“所以我覺得,就這樣吧,及時止損。”

女兒說,站了起來,不再拖泥帶水的態度。

“就當祝思月已經死在海裏了,那樣至少比現在要美好,不是嗎?”

“車鑰匙和家門鑰匙,我都會放在房間裏。”

“昨天給大家添麻煩的事,我很抱歉,也不是故意不接電話,我只是不知道為什麽,我總在控制不住地惹麻煩,我也很累了。”

“最後祝你家庭幸福,祝叔。”

她合上門,到走也沒有喊出一聲“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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