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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命運十字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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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命運十字架

在北部病院接受治療期間,因健康檢查而抽取的血液斷斷續續也有十來管。

薛媛不曾肖想,未來某天,它們會成為將她緊縛於命運十字架上的繩索。

“鑒定結果顯示,我真的是……祝國行的女兒?”

木訥地發問,又像自問,冗雜的信息像是泡過水的海綿,滿滿脹脹填在腦海,薛媛嘗試擠壓它們,瀝出真相,可用力之後得到的不過是額頭的涔涔冷汗。

“為什麽我一點都想不起來?”

深重的呼吸拉扯著後背,愈合的傷口又開始隱隱作痛。

“不要著急,慢慢來,如果你願意的話,等身體好些,我們可以逐步接受一些治療。”

裴弋山遞來濕巾讓她擦汗。那雙沈積著哀傷,強顏歡笑的琥珀色眼眸望著她,流露出幹澀的安慰。

“西洲有很多神經內科的專家,總會有辦法的。”

從進門到現在,他沒有做出任何不得體的親近舉動,堅持用看起來輕松得像在講“今天天氣不好但明天就會天晴”一樣的態度,維護著她搖搖欲墜的情緒。

做得夠好了,薛媛知道,可仍無法規避,當“她即是祝思月”的諷刺事實擺在眼前時,那種強烈的爆破感震碎她脆弱的神經。

她要怎麽接受?

她能怎麽釋然?

她迄今為止的人生被真相揉成一團後統統變得意義不明。

“算了,我不,讓我冷靜,自己冷靜一段時間就好。”

語無倫次地將手機塞還回裴弋山,薛媛蹭起身子,朝著病房外疾步走去。

裝載著秘密的病房是怪獸的胃袋,多停留一秒仿佛都會被酸楚吞沒。

“你留在這裏,不舒服有醫生可以照顧。”

追上來的裴弋山用汗濕的掌握住她小臂。

“需要安靜的話,我出去就好。”

“不不,我本來也要出院的,醫生說我已經好了。”

薛媛驚惶地掙紮,細瘦的腕子撒氣似與裴弋山角力。

“我現在不想留在這裏,你松開我,放我走吧,拜托放我走。”

“祝思月……”裴弋山垂眼看她,第一次毫不掩飾眷戀和乞求,叫出那個名字。

“不要這樣叫我!”

無法回應的恐懼讓薛媛不得不尖銳起來。

她看起來很抵觸,很害怕。像刺猬豎起根根分明的防禦,意圖將他逼退出她的領域。

小時候她也這樣,特別難受時就會充滿攻擊性,張牙舞爪地趕走身邊的人。

也許這固執的舉動是從他身上學來的,並非他們不需要安慰,而是不確定哪裏能得到安慰,也不想胡亂開口,只好躲起來,自己消化。

他們一直在互相影響。

比如某天她失落時開始跟他講話,或幹脆到他房間裏鳩占鵲巢睡一整天,留下一地薄荷糖紙和用彩色卡片折成的青蛙。

後來他把它們攢起來,記錄她的情緒變化。

“對不起。”

情緒像奔流的江河決堤,將裴弋山剛才的禮貌和克制淹沒。他並不松手,反收攏雙臂,不管不顧地將薛媛摁進了懷裏。

“是我發現得太晚了。”

她瘦了,骨節分明,抱在懷裏仿佛一用力就會破碎。可他收不住,無度地寧願讓她碎進自己血骨裏。

薛媛一開始還在反抗,像擱淺的魚奮力擺尾,發出悶聲。幾個來回未果後停下了,認命似將頭埋進他胸口顫抖。

濕乎乎的氣息,裴弋山知道她哭了,眼淚浸透了他的衣服,也浸透了他的心。

“沒關系的,接下來的事,交給我,我們慢慢來好不好?”

於是一遍遍撫過她僵直的脊椎,輕聲地承諾,慎重地哄。

“問題都會解決的,你放心。”

薛媛並不說話,只用手揪住他胸前的衣料,呼吸很重。良久,氣息才漸漸平穩下來,手指松開,軟軟地垂在兩側。

“好些了,對嗎?”

裴弋山問,伸手幫她把淩亂的頭發撥到耳後,並小心翼翼揉她後腦。

“裴弋山。”

懷裏響起了悶悶的聲音,喚著他的名字:“我能問你個問題嗎?”

“什麽問題?”

他向下看,懷裏的人也怔怔地擡起了頭,濕潤的眸子瞧來,湖光千頃漾漣漪——

“如果我不是祝思月的話,你還會回來找我嗎?”

……

起風了,透明的河流穿過藍色的走廊。

明黃的陽光搖曳在墻上,斑斑點點,像金色的,簇擁的魚群。陪好幾個白大褂靜默侯在病房門外的葉知逸視線隨著光點的弧度流動,思維混沌。

房間裏的響動讓他感到浮躁。

薛媛在哭,他的老板正在安慰和道歉,他們交錯的聲音像兩股綁緊的繩索,嚴絲合縫,沒有任何供外人涉足的空間。

很合理。

但葉知逸從來沒有一刻像現在這樣,希望自己能夠變成一條僅有七秒記憶的魚。這樣他就不必反覆回想過去他走進這間病房時,薛媛那投向他的,或嗔怪或喜悅的眼神。

未來再也沒有這樣的機會了。

“我去一趟衛生間。”

意識到自己的表情一定難看,葉知逸打算去洗把臉。可還沒走出幾步,身後傳來躁動的呼聲,是病房裏的裴弋山在叫醫生。

進來前裴弋山和他聊過,以薛媛現在的身體,很可能承受不住太密集的信息。

事實證明這判斷準確。

混亂中,一股驚慌綁架了葉知逸,讓他毫無分寸地沖跑回了房門大開的病房——

神色驚悸的薛媛趴跪在地,雙手俯撐,痛苦地發出急促氣音。而醫生正在指揮裴弋山將她抱到床上。

“她怎麽了?”

焦急的葉知逸比裴弋山更先問出了這個問題。

“是過度呼吸綜合癥。”

一個正從備品櫃裏拿出呼吸面罩的護士為他答疑解惑,視線卻未在他身上停留:

“裴先生,麻煩您坐在她後面扶住,幫她保持半臥位。”

醫護人員很快幫薛媛帶上了面罩,耐心地指揮著她如何進行緩慢的腹式呼吸,可裴弋山懷裏的她似乎並不配合,淚痕未幹的臉四處張望著,直到與葉知逸對上視線。

“葉……”

因痙攣而彎曲顫抖的手不偏不倚指過來。

“乖,別動。”

抱她的裴弋山輕輕貼近她的臉,又握住她指節,攥著掌中,低低地哄:

“聽醫生的話,閉上眼睛,慢慢呼吸。”

“葉……來……”

臉色愈發蒼白的薛媛仍未配合,甚至朝葉知逸的方向艱難地掙紮起來。

聲音斷斷續續,詞不達意。

但兩個有著相似心思的男人幾乎是同時反應過來了,她是要葉知逸過來代替裴弋山的位置。

葉知逸的情緒難以抑制地洶湧起來。

盡管裴弋山僵住的表情是那樣難看,他還是用最快的速度走上了前方。

嗅到某種修羅場氣息的醫生已經開始準備鎮定劑註射。這樣即便是患者不配合,也能有效緩解她的過呼吸癥狀。

沈默中裴弋山和葉知逸對上了眼神。

這一刻他們不是上下級或朋友,而是兩個普通的,平等的男人。

“來吧。”

兩秒後裴弋山還是選擇將位置讓開。

在身後撐住薛媛的人變成了葉知逸。

那毛茸茸的腦袋靠在他懷裏時就像被摁下靜止鍵一樣順從下來,由他握著她的手,閉上眼睛,聽醫生的指令呼吸——

“吸氣……好,慢慢呼出來……”

她的胸口隨節奏起伏,很乖很乖,檸檬海鹽沐浴露的氣味從她皮膚蔓延出來,將葉知逸裹挾著,溫柔得快要融化。

有那麽一瞬間葉知逸感覺自己也要過呼吸了。

手心不斷泌出汗液,黏膩萬分,他開始覺得抱歉,自己這麽沒出息地弄濕了她。

保險起見,醫生還是為薛媛註射了鎮定劑。

她的痙攣漸漸止住,表情和緩下來,醫生指揮著葉知逸將她放平,蓋上被子,葉知逸照做,夢就結束了。

他的手心感受到風的清涼,心卻還在狂跳。

房間裏只需要留一個人陪同就好。

薛媛睡下後,葉知逸自然地要把該有的位置還給裴弋山。可裴弋山的動作比他快了那麽幾秒,跟著醫護人員退出房間,詢問發病原因。

大概有十來分鐘,才又進來,對葉知逸做了個呼喚的手勢。

一個戴口罩的小護士緊隨其後進入房間,接替葉知逸的看護工作。

出門的兩人沈默地去到了住院樓盡頭的吸煙區。

從不碰煙的裴弋山破天荒問葉知逸要了一支,可要點的時候他又退掉。

“算了。”他自言自語,“二手煙味對薛媛不好。”

原本喉嚨一陣酥麻的葉知逸也因此鬼使神差地停住手上的動作。

兩個男人就這麽幹巴巴地對視起來。

“之前那個護工的電話你有吧?聯系她回來。”

到底是裴弋山先開口。

他是永遠有計劃的人,就像找陸輯核實真相後會特地錄下口述視頻,來見薛媛前會專門安排醫生等候,似乎對什麽都運籌帷幄。

只是此刻,無論再怎麽控制,他眼神裏的失落也無法掩飾。

“醫生說,薛媛的過呼吸綜合癥,大概率是因為情緒應激……讓護工繼續照顧薛媛,到她恢覆精神吧。”

裴弋山沒有細說房間裏發生的事情,但葉知逸仍然從所見所聞中迅速分析出了兩條信息——

薛媛需要陪護;薛媛對裴弋山產生了一定應激抵觸。

鼻腔裏經久不散的檸檬氣息讓葉知逸有了一種破天荒的勇氣。

他沒有拿出電話,而是用堅定的神情凝視著面前的裴弋山,鄭重地開口道:

“裴總,我想,不用通知護工,我來就好。”

為薛媛沖著他伸出的那支手指。

不管她究竟出於何種目的,他都應該朝前走這一步。

那樣靠近她的機會,錯過就再不會有了。

“她剛才在找我,你看到的。”

眉毛上的疤痕隨著葉知逸嘴唇的翕動而顫抖著,他把每個字都咬得緊而有力。

“如果她需要有人照顧,就讓我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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