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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人生的雨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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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人生的雨季

姐姐下葬後的第二個周末,淮島迎來了漫長的雨季。

空氣潮濕而悶熱,連拂過耳畔的風都是黏膩的。

出海的船只驟減,香料貿易迎來不可避免的慘淡期,因此,習慣了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勞碌生活的薛媛失去了固有著力點,整日關在黏貼米字膠帶的,牢籠似的房間裏,無所事事,並開始頻繁夢到一雙琥珀色的眼睛。

像狼一樣,野性犀利的眼睛。

來自於一個只存在於手機屏幕端,頭條新聞裏的陌生男人。

也不算太陌生。

畢竟薛媛可以輕而易舉地例舉出對方的相關信息——

裴弋山,知名調香師。某位被媒體譽為鬼才的商界新貴。

四年前曾帶領不足十人的初創團隊,憑幾款特調的鳶尾系列香水在國內香氛市場異軍突起,名不見經傳的工作室一時名聲大噪,搭上資本大船,迅速擴張,成就了今天日化行業赫赫有名的耀萊集團。

她看過他的少量報道,並在幾天前,於網頁截圖,保存下他一張照片。

像個狂熱的追星族,對那張精致得足以媲美電影明星的好臉,投去長久的,不動聲色的註視。但絕不是因為喜歡。

畢竟那個男人曾經有過幾率在她生命裏留下的符號是:姐夫。

死去的薛妍的丈夫。

這種單方面的窺視行為有些像狩獵。

他在明處,她在暗處,胸膛中有某種難以名狀的情緒如胃病般起起伏伏。帶來比戶外長雨更漫長的焦躁和空虛。

回顧起來,此類情緒的伊始大概源於三月末,薛妍在家中浴室割腕自盡那天。

薛媛記得清晨六點半,自己被門縫下那股不同尋常的鐵銹氣息驚醒,躡手躡腳打開浴室推拉門的血腥的瞬間——

七色朝陽穿過高窗,落在浴缸深紅色的水面上,波光粼粼。

一把彎彎的小藏刀半懸在羅列著洗頭膏和香皂的置物架上,刀身殷紅,而她那不久前剛從西洲折回淮島度過年節的姐姐薛妍,正穿著一條漂亮的魚尾長裙,浸泡血水裏。

皮膚蒼白,雙眼緊閉。

唯有墨色的裙擺貼著水面浮起,忽高忽低,像不知名的花卉在地獄搖曳。

很突兀的畫面。

燦爛的黎明,寧靜的浴室,冰冷的屍體,貼切的怪誕美學。

然而比恐懼更快填滿薛媛腦袋的竟然是一些更零碎,無聊的畫面。

關於薛妍的。

去年過年時,她在飯桌上正義凜然抨擊起父母落後的人生理念,最後於長輩們的數落聲中,欣然同意父母劃清界限的提議,翌日便拖著行李箱,滿不在意地離開了家。

萬籟俱寂中,唯有薛媛跟至港口相送的,聽她袒露心扉:

“像淮島這種重男輕女,封建落後的地方,本來也不適合生活。我啊,以後一定會在西洲站穩。結婚,生子,有自己的房子,全新的家庭。媛媛,到時候我保證會把你也接來。你可以繼續讀書,爸爸媽媽幹涉不著。”

淮島是南海諸島一隅。

地理位置稍偏,對比其他島嶼,旅游資源匱乏,島民多以香料種植和捕魚為生,島內僅有一所綜合性學校,涵蓋幼小初,高中以上需要乘船到隔壁稍大的島嶼就讀,花費稍高。

女孩子大都僅能享受九年義務教育。

而薛妍是個幸運的例外。

她有能力,也有骨氣,爭氣地考上了離家千裏的西洲大學,認真完成學業後,還靠自己找到了相當高薪的工作,和一個厲害的男友。

夢幻的經歷像一部小說,讓人向往。

據薛妍所說,她和那個男人的關系,是總裁對求職者一見鐘情,強勢靠近。

在某次商務聚會結束返程時,賓利車副駕駛上多出一大束歐洲空運來的朱麗葉玫瑰,男人捧起,鄭重其事詢問薛妍是否願意成為他的玫瑰。

待她點頭後,他開始在職場和生活中全力對她進行托舉。

如此羅曼蒂克的橋段讓沒有戀愛經驗的薛媛艷羨。

但更讓她心潮澎湃的是薛妍會將她帶離淮島的承諾。登上棧橋前,薛妍再次溫和地摸了摸她的腦袋,同時拿起手機,往她銀行卡裏轉入了一筆備註為“自由基金”的款項。

自薛妍大學畢業後,總在私下這麽匯錢給薛媛。

用於鼓勵沒有讀過書、見過世面的薛媛某天能靠聚沙成塔的私房錢,脫離父母掌控和在大棚裏種植、收割香料那種一成不變的破日子。

這是她們的小秘密。

很快死掉的小秘密。

僅在今年臘月二十四,瘦得脫相的薛妍就灰溜溜回家了。

說是發展不順,辭掉了西洲工作,決定回到淮島周邊常駐。無視父母嗔怪,擠進飯桌的行為,輕而易舉地摔碎了薛媛的幻想。而後,夢想碎片和浴缸裏的鮮血交織,共同構成了薛妍反覆發作的胃病。

自殺不是光彩事,薛妍的葬禮辦得非常簡單。

骨灰盒入土為安後,父母公事公辦,徹底搬空了屬於薛妍的房間。

耗時一周。

十五平米的臥室只留下一張孤零零的鋼絲床架和一組老柚木書桌,泛著雨季特有的潮氣,觀感淒淒。清理過程中,父母甚至數度跟薛媛提起:

“以後千萬不要學得你姐姐那副臭德行。”

這句話將糟糕的親子關系暴露無遺。

感覺上,失去一個叛逆的女兒於他們而言,完全不值得痛苦。

從薛妍房間裏收拾出來的大批雜物被轉賣到廢品回收站,或幹脆隨錢紙燒毀,少部分在薛媛的堅持下轉移到了她更為狹小的臥室,比如:一臺老式留聲機、六張黑膠唱片、一件波西米亞風的手織披肩、兩串薛妍兒時親手制作的海螺風鈴……

還有三個不同品牌的奢侈手包。

那倒是媽媽主動留下的,因為從購物軟件上查到它們價格實在昂貴。

但對於薛媛這種幾乎沒有社交需求的小村姑來講,它們根本派不上用場。

使用頻率遠比不上那臺老式留聲機。

她常用它播放一張名為《初戀》的唱片。

日本歌手村下孝藏最著名的代表作。濃郁的昭和味道,字裏行間流出清新的憂傷。大抵是因為薛妍自殺前一周都在反覆循環這首曲目,薛媛企圖從那些綿長的韻律中找到一絲薛妍想要傳遞的信息。

在薛妍的靈魂徹底消逝前。

按淮島的葬俗,錢紙燒夠七七四十九天才算真正把逝者送走。

故而想弄明白薛妍為何走得那樣幹脆利落、不留餘地的薛媛甚至在房間窗頭海螺風鈴的附近多掛了一面招魂幡。

一些玄學網站上說這樣的方式可以讓歸來探親的亡魂入夢。

她很想聽聽亡魂的解釋,可惜從來沒有夢到薛妍,反而夢到那個不相幹的男人,裴弋山。

沈默著與她對峙,接著擡起她的下巴或扼住她脖子,誇張時也會低頭咬她嘴唇。

帶著凜冽的眼神。

離奇到讓她冷汗直流。

後來薛媛發現那其實是一種命中註定的指引——裴弋山和她畸形的連結。

在薛妍尾七那日,她最後一次收拾掉灰跡斑斑的喪盆,剛企圖回到床上小憩,手機提示框便彈出幾條頭版新聞——紀念西洲首屆公益慈善晚會圓滿結束。

薛媛鬼使神差點進去,慢慢下滑,在現場視頻節選中,猝不及防鎖定到那個男人的臉。

矜貴冷峻。

端坐在靠椅之上,舉牌出價。晃動的鏡頭中,薛媛瞄到他身邊女伴正挽著他的胳膊。

心怔了一怔。

繼續搜索更多關於晚宴的報道,視頻。

接著從競拍名單中得到了對方拍下價值兩百萬項鏈的信息。

項鏈應該是給女伴了。

窈窕淑女,巧笑倩兮。他有了新的玫瑰。

薛媛胃裏一陣翻湧。

隨手拿起近處置衣掛上薛妍留下的手包,想從中翻找衛生紙,擦去嘴角幾乎溢出的腥鹹,卻天意般,於其內袋隱秘夾層中,掏出了一張人流記錄。

驟然茅塞頓開——

為何當初飯桌上父母以想要擴建香料大棚為由向薛妍討要近年積蓄時,薛妍會輕描淡寫地表示離開西洲時,已將所有積蓄捐贈給了一間兒童救助基金會;為何那雙琥珀色的眸子,會反覆出現在自己的腦海。

薛媛終於弄明白。

即使這致使她下一秒便反射性沖進衛生間,嘔吐得停不下來。

廁所的下水道湧著濃烈臭氣。

媽媽走來問薛媛是否吃壞了肚子。

“大概是”的回答為薛媛換來了幾粒胃藥,嘴裏散不去酸苦,回到門窗緊閉的房間,掛起招魂幡竟掉落在地上,此前從未有過的現象。

也許薛妍來過。

像一個暗示。

薛媛意識到自己應該做點什麽。

不,是必須做點什麽。

摸出了抽屜最底層的那把小藏刀,刀鞘鑲嵌的綠松石如同凝視的眼睛。

這是她遠在天邊的青梅竹馬兼未婚夫陸輯在高考結束隨父親進藏旅游,返鄉後送給她的禮物,象征著斬斷厄運,驅除邪祟。

瘋狂翻湧的念頭,幾乎將薛媛吞沒。

顫抖中,她撥通陸輯的電話,嘟嘟三聲,不待陸輯開口,她沙啞地問詢——

“你知不知道,要怎麽殺掉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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