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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杯水車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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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杯水車薪

關上門回到房間,大姐已經被她驚醒,迷蒙著眼睛問她:“這麽早,出去做什麽?”

彭黎無意向他們透露二姐的行蹤,能保密一秒都好,只是搖搖頭道:“去上廁所。”

房間門重新關上,她才坐在床邊去捏了二姐那張告別信來看,說是信還不是很確切,二姐只是淡淡筆記寫了兩句話給她。

“我走了。照顧好自己。”

走去哪裏呢?

明明廖家夫婦接到她的電話時也不肯告訴她自己兒子的去處,更沒有重要的人知道她是因為小產才沒有趕往同廖易城的約定。

大家都以為她真如翟媛所認為的那樣,是個騙子。

廖易城的電話也沒有像彭黎說的那樣落地重新開機,而是直接決絕地辦了停機手續,誤會夠深,大約二姐在他眼裏已經成了真正的,彭家的一員。

可是彭黎握著這張紙片,就是知道,二姐這次是真的要去到廖易城身邊了。

不是一腳跨在門裏,一腳跨在門外。

這次她真的放棄了這個家,包括屬於這個家的她。

二姐失蹤,高考前彭黎一直借宿在大姐與姐夫家中。

雖然姐夫不是喜歡酗酒的類型,但是寄人籬下的境況可想而知,也並沒有比跟自己的父母一起住好到哪裏去。

沒多吃一口菜,多喝一口水,冷嘲熱諷那都是少不了的。

不過還好在這一年來回到老家,再沒有人要求彭黎充當彭家假冒的兒子,因為李春香花了大價錢托人做過彩超,確信這一胎終於苦盡甘來,是個千真萬確的男丁。

但是彭黎也被迫學會了很多女孩子必要的新技能,幫著大姐的孩子沖奶粉哄睡覺,做飯刷碗都不在話下,甚至有時候還會被姐夫劈頭蓋臉地扔來破舊的工作服讓她縫縫補補洗洗涮涮。

針紮進食指滲出水珠,調皮的外甥揪落她的幾絲長發,但這些時刻裏彭黎沒有一次感到過傷心,因為只要日歷上高考的日子在逼近,她就松一口氣,任勞任怨到嘴角都能露出笑容。

因為這就意味著,她距離江凜更近了一步。

幾乎是利用一切空餘時間在背書和做題,連以前的班主任都對她誇讚有加。

誓師大會時,她的會考成績已經能躋身全市第一,仍然還要努力將所有能擠出的時間都用來學習,她這種艾滋,不敢相信幸運只敢迷信努力,她要努力去加重自己的砝碼拼一個有江凜存在的未來。

天道酬勤,一年到頭,所有汗水終於都有回報。

六月高考,七月放榜,雖然不是市級第一,但是彭黎的分數都遠超薊大 20 多分,被錄取的可能應該是毫無懸念。

報考志願前夕,李春香也迎來了幸運的順產,同丈夫一起帶著彭浩天重新回到家中。

真的像阿媽曾經說過那樣,所有人都歡天喜地,親戚間那種血濃於水的感覺是無論如何都不能被輕易割舍的。連彭黎再對阿媽的懷孕無感,但是聽到嬰兒的笑聲,都忍不住走到繈褓旁邊,伸出一根手指去逗弄大眼睛的小弟。

同時默默為阿媽開心,總算是放下畢生願望。

夜晚彭家夫婦雙喜臨門,宴請完村民。

才收拾好垃圾成堆的流水席,彭黎已經拿著自己的志願表走進父母房間,指了指手中已經填報好第一志願的表格同阿媽歡喜道:“阿媽,大姐說明天沒有時間,可以不可以占用你一上午陪我去學校送志願表。”

“班主任說,要和家長一起去簽字。”

李春華看到她第一志願上薊城大學的字樣,接過來想了想還沒開口,彭永輝已經抱起正在留著口水的彭浩天轉頭,一邊做著逗趣鬼臉哄他,一邊回頭不耐道:“你還沒跟她說啊,填什麽志願?不是說好去上縣裏的電大,每個月還有三百補助嗎?”

彭黎可愛又柔軟的笑容還沒從嘴角褪去,李春香已經來安撫她道:“黎明,阿媽之前沒跟你說過嗎?我們生孩子時候旁邊產婦也是二胎,說是大女兒去上了縣裏的電大,四年畢業後就能直接進入市裏的電網系統。”

“這工作鐵飯碗的呀,好多人想進還進不去呢。聽說現在每年大學生畢業都好幾千萬,都不值錢的,你去這麽遠上大學,回頭阿媽也照顧不到你,更別說幫襯你帶孩子了。還是留在我們身邊好呀。”

“哎,你二姐不孝,都離家一年也不回來,恐怕以後也會跟我們斷絕關系,我們再不能失去你啊。”

彭黎人僵在遠處,根本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麽。

好久不犯的口吃病好似能捕捉到她內心的創口,趁著創面還新鮮,輕而易舉地重新回到她身體裏。

她不明白,也不懂,好腦筋轉不過彎,只有結結巴巴哆嗦道:“這,這不,不公平。我已經好用心在讀書啊,阿媽?何況錢,錢,不,缺……”

當時靠著她從江家敲詐來的那十萬塊錢,難道不能出一點點幫她讀書?

彭永輝起碼有一年沒見過彭黎,此時此刻,對面以前的“好兒子”現在是有很大改變。

她身體比搬回老家時再度抽高幾公分,嬰兒肥褪掉一點,身體上屬於女孩子的曲線和氣質就蓋不住了。

即便是現在還穿著以前的寬松汗衫和到膝蓋下的男士短褲,但是加上那一頭蓬松的軟發披在肩頭挽在耳後,無論是秀氣的眉眼還是小而俏的鼻尖,加之雪膚皓眼都重新組成了一個很耐看的少女。

可彭永輝看到她的改變沒有吾家有女初長成的欣慰,只有彭代娣給這個家曾經帶來的陰影,想到之前十幾年間自己都把這樣一個賠錢貨當做兒子善待,內心忍不住煩躁。

他大掌一揮直接制止住她的話語:“錢?你還好意思說錢,你小弟以後上學娶妻買房那件事情不用錢啊。現在想娶個正經人家的媳婦兒很費錢的,你以為像勾搭你那個不要臉的二姐一樣容易啊?”

“分文不要。”

“再說,那爛貨和人私奔之前不是留給你一筆上學費用。不上電大,那點錢夠你去上別的學校嗎?我可沒錢給你上學。”

“去薊城上學?那邊物價那麽貴,四年都不要幾萬塊啊?”

“老子辛辛苦苦供你吃喝拉撒,供到十九歲還不算完?你想吸我們血吸到什麽時候?”

幾句話已經揭露父母內心的堅決,彭黎又能去狡辯什麽?

她要講的道理處處不通,這裏是最不講理的彭家,彭家父母為她安排的人生不是高於道德線上,也沒有泯滅司法線下。甚至再轉念一想,她都覺得彭永輝說得很對,她早已成年,家中沒有任何義務去為她花錢。

彭黎好恨自己的軟弱同愚蠢,她沒聽進去二姐的勸告,也沒有勇氣去同父母申辯。軟弱好像是一道刻進她骨髓的印記,要怎麽樣才能摒棄?

眼角的淚擦了又擦也擦不幹凈,她回到房間裏,書桌上日歷上薊大開學的日子還被她標註了好幾只星星。那幾顆耀眼的星也變得很刺眼,像是在嘲笑她的自不量力。

她的夢想沒人在意,就連她最親的父母都不屑一顧。

淚留了好幾夜直到幹澀眼眶都沒有可再擠出的水分,她才明白二姐為什麽那麽狠心切斷同父母的聯系:原來他們這樣的女兒是不配被愛的。

誰又能愛一個這麽卑微的她,全身心的去接受她生命中一次又一次人為選擇的不幸。

給她一次再一次的機會?

即便是再好的江凜,都會露對她出失望的表情。

那種失望,她都不敢也不想見到。

三年電大時光過得很快,彭黎鮮少回家,連其中兩年的春節都在縣城的超市做兼職工賺錢。

對外,她說自己很需要那些節假日的三倍工資,可是她自己的內心才真的知道,那只是她為了縮短與江凜距離的最後一點掙紮。

她少女時唯一擁有關於人生的希望,都是關於江凜,可是現在沒了他,她又落入塵埃裏,而且是最不起眼那一絲灰塵。

連光都不會主動照在她身上。

還記得剛入學的時候,彭黎在圖書館勤工儉學,幾乎每天都會在借還書老師下班後,偷偷登陸電腦外網,在搜索引擎搜索所有關於薊大體育比賽的事宜。

可是就這樣,錯過了薊城游泳比賽的時段,國內游泳錦標賽時段,更別說 11 年的江城世錦賽。

她的希望全部落空,因為沒有一次,她能搜索到關於江凜的任何消息。

就好像上天都在告訴她,今非昔比,他同她不再是一個世界的人。

他沒有再繼續體育那條路,她也沒有靠分數考上薊大,而那個小鎮裏的仲夏夜,就像一場太容易飄散的夢。

於是好像著了魔,她瘋了似的迷上了有關菲爾普斯的一切。

在自欺欺人裏,她告訴自己少年會在那個她摸不到的世界裏越戰越勇,除了打工她的世界都圍繞著追星。

每一次“飛魚”的比賽直播結束,她都在他心底為另一個人用力吶喊。

可惜好景不長,就算是她和“飛魚”的關系,也在她拿到畢業證書後迎來了一次決絕的分手。

當菲爾普斯面對采訪鏡頭說出“我將退役”時,彭黎的心都被撕成碎片,那是種怎麽樣的絕望呢?

彭黎不知道要去怎麽形容,她只知道記憶是最抓不住的東西。

那些在遙遠西城裏關於少年蝶泳的畫面幾乎全都快被時間蠶食幹凈,她又將失去了自己同少年關聯中的最後一線希望。

而她再努力去打零工賺來的錢也是杯水車薪,三年裏,她連十萬塊的五分之一都沒有攢夠。

滾瓜爛熟的電話號碼她還熟記在心,但是沒有勇氣去撥打哪怕一次。

她的人生沒有前途,也沒有錢,她不敢光明正大的與他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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