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知情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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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知情同學
彭黎吃驚地擡頭看她，她卻無所謂地聳肩道：“不用費勁解釋了，你一說謊就結巴的毛病全班都知道。再說，那天我在游泳館外面看得清清楚楚，他抱了你，之後在餐廳吃完飯，他還替你扒了個橙子，撕成一片一片放到你手裏。”
這麽細節的事情如果不是親眼看到都難以描繪。
天知道，江凜那樣大咧咧又懶洋洋的性子，竟然對女生還能做到這樣細致又面面俱到。
簡直不敢想象，如果套用平時崔姍姍看過的少女雜志裏男女安全距離的小知識，說不定兩人都已經發生過更親密的事情。
叫她如何不嫉不恨？要知道這些感受本來都可以是屬於她的。
彭黎腳步停在臺階上，而崔姍姍還在邊走邊說，註意到她沒有跟上才回頭同她對視，抑制住內心溢滿情緒，輕蔑地擡起下巴，“怎麽了？敢做不敢當啊？”
“沒有不，不敢當。”彭黎雙腮齒間鼓了鼓，想到剛才老班嘴裏那名知情同學，臉上剛才還帶著的謝意已經沒了，“是你告訴老師的？”
“是啊，我為你們好啊。到時候因為早戀要是雙雙落榜怎麽辦？難不成跟你姐一樣去歌廳做小姐啊？”
彭黎是一萬個沒想到對面驕傲少女會這樣突然笑意盈盈地出言不遜，反應過來她在說什麽時才握起拳頭回嘴道：“我姐才沒有，你胡說！”
“我們也沒有早戀！我們只是一起吃了頓飯。”
對面崔姍姍顯然不在乎她的理論，手指還在點著欄桿若有所思，“哦，趙阿姨和江叔叔當然不會讓江凜輟學，再不濟也可以自費送他去英國讀書啊。不過你啊，就難了吧。聽說你媽不工作專心在家下崽，嘖嘖，都什麽年代了，還在乎生男生女啊？”
“難道你們村裏沒有刷大字標語，要致富先修路，少生孩子多種樹。還是你父母根本不識字的啊？”
崔姍姍的優越感像巴掌一樣打在彭黎的臉上，雖然只是青春期的少女，但這些話的難聽程度像針一樣紮進彭黎的心臟。
“你，你不要太過分！我們家的事情和你無關。再說不管有沒有影響成績，也是我和江凜要考慮的事情，用不著你操心！”許是最近在新學校的舒服日子過得太久，彭黎似乎突然忘記怎麽樣在言語暴力下忍氣吞聲，竟然也能臉紅脖子粗地反駁幾句。
崔姍姍瞇著眼睛，被她口中我和江凜激到，笑容有些發白。
但是她想了想，還是不與彭黎做這些無用的爭吵，只是把更加難聽的話帶到她耳朵裏：“是嗎？難道你沒照過鏡子，這些事情不只是我在想吧。難道趙阿姨和江叔叔以後會同意你們一路順利下去？我是無所謂，即便他現在隨便玩玩怎樣，以後還不是要和正經人家戀愛結婚。”
“我都聽我爸說過，你姐姐做特殊職業不成又傍上歌廳老班拆散人家婚姻，不就是為了那點兒臭錢嗎？窮瘋了吧，我看你也差不多。是不是覺得江凜家裏有錢，你以後就能飛上枝頭變鳳凰啊？未免想太美吧。我們只是學生而已！將來的路還長著呢。”
“你姐這些爛事兒江凜都清楚嗎？”
彭黎痛恨自己嘴笨，無法再度說些犀利言語去回擊，直覺上次二姐讓她不要同上梁不正下梁歪的崔姍姍交往是有其他原因。
可是聽到她口口聲聲說著家庭階級時候，好久沒冒頭的自卑心已經從腳底破土而出，好似團團藤蔓將她層層裹住，讓她只得像個提線木偶，全盤接受對方的質疑和侮辱。
天知道她確實從來沒有和江凜聊過她的生長環境。
其實她從來也沒有和同桌王斌，或者那些善意地願意接納的女同學們說過自己家裏的事情。
而恰到好處的體貼讓同學們也做到她不說，他們就從不會問。
但是即便彭黎不說，那些謠言也存在於廠鎮裏，可能在裝鴕鳥的只有她自己而已，其實所有的同學，老師甚至江凜，都在背後默默看不起他們家。
崔姍姍確實足夠早熟，非常明白將每一句話都打在彭黎的要害，她當然不想讓江凜知道阿爹醉酒後有暴力傾向，也不想讓江凜知道阿媽愚昧無知的求子辦法。
誰不想在同齡人眼中保持一個相對良好的形象？何況是那麽敏感的彭黎。
對面少女嘴嬌嫩的唇咬出紅痕，可是卻不再說話。
崔姍姍幾拳打在棉花上，已經了無趣味，橫豎已經將老師逼問的難題拋到他們兩人之間，之後如果被告知家長，還不知道要鬧到什麽天翻地覆樣子，他們之間的“友誼”夭折都是太正常不過事情。
崔姍姍哼著歌下樓，彭黎忍住哭腔半晌才咬緊牙關尾隨。
別的質疑她都可以接受，可是關於二姐的事情她不絕能讓崔姍姍就這樣輕易散布流言後走掉。
她二姐才不會出賣自己，也不會破壞人家夫妻關系！
學校門口，崔貴的轎車已經等在門口。
見到女兒身影，崔母立刻搖下後排車窗露出一張打著細粉的面埋怨：“怎麽這麽慢？不是說了今晚帶你見一見媽媽的薊大校友，都是大忙人，總不能來等你一個晚輩。”
崔姍姍腳步輕快地跑過去解釋著什麽，之後母女兩個同仇敵愾地向彭黎方向看過來，又再度雙雙收回目光，嘀嘀咕咕地重重合上車門。
前面的車子絕塵而去，決不能是彭黎用腳趕上的速度，就算用江凜教她的擺臂動作也是杯水車薪。
崔姍姍口中的薊城大學和遠在春城的少年都像飄遠的風箏，即便再揮動手中破損線軸也不能被彭黎拉近半分。
凜冽的空氣裏彌漫著小鎮特有的風沙氣息，不遠處，天邊凝聚的工業廢氣遮住最後一點夕陽，少女周圍的整個空間都徹底暗了下來。
只剩一雙透明雙眼閃著緋紅淚光。
踏著昏暗的光景回家，臨近年關，回家路上不少店鋪都已經早早閉店休假。
只有市場門口還熱鬧非凡，天都黑掉了，還有不少婦女在為了幾根韭菜跟小販討價還價。
這些婦女每一個都有可能是李春香，甚至還不如她們，因為廠鎮上的家庭裏都一戶都是像崔姍姍一樣的獨生子女。
路上彭黎走得很快，不停在心裏反覆琢磨，自己要怎樣才能向二姐問出那些話，可怎樣婉轉也不能夠掩飾“小姐”這樣臟到滾滾風塵裏的詞匯。
往常亮著燈的江家老院兒今天也散發著清冷孤寂，聽說是前兩天江老爺子兩口就已經同兒子兒媳先到春城看望孫子，之後要一起回薊城同親戚老友過紅火大年。
所以視線不佳是正常的，不怪少女走近三棟才發現平日裏只有夜晚才會載著二姐回來的吉普車。
此刻這輛車竟然在飯點兒堂而皇之地停在自家街邊。
大街上還有時不時經過的下班工人，彭黎焦急地望一望車窗裏頭，可是沒看到任何人的影子，只有急鬧鬧地往家裏跑。
提醒二姐車子停得不是地方，怕是會被父母看到。
可剛進院子，她已經被從廚房裏走出來的彭代娣扯住耳朵。
籠屜裏一只冒熱氣的滾燙燒麥塞進她嘴裏，二姐正喜氣洋洋地挑眉問她：“隔壁江家不是都走了，你怎麽還這麽晚回家？”
彭黎被嘴裏皮薄餡足的燒麥燙到說不出話，好不容易咀嚼幾下將二姐手藝咽進肚子，才著急地忽閃舌頭講：“車，車子啊。停在門口！”
“是呀，不停在門口人怎麽進來做客呢？”
二姐笑瞇瞇地扭住她手腕將她帶進屋子，中廳裏飯桌上正滿當當的擺著八菜一湯，而昔日她曾在胡同裏見過一面的“易城”，正坐在主客位置上緩緩抽著齒間的一只煙，朝著她二姐很溫和地笑了一笑。
彭代娣是火急火燎的個性，何況是動了霸占身邊男人的念頭，心中的計劃更是等也等不住。
自從元旦前與廖易城定下共度餘生的口頭約定，她就已經將結婚的預備定上日程。
今天這日子也是看了黃歷，挑一個萬事皆宜的不錯天氣，跟著廖易城采購了見面禮才上門來，將男友正大光明地介紹給彭家夫妻。
彭永輝端坐主位，一直緊鎖眉頭，話都不怎麽願意講，顯然扮的是白臉。
而李春香在一旁給廖易城盛飯，餘光還在打量他面貌年紀和身上穿著，笑著同他客氣，扮的則是紅臉。
“行啦咱們開飯吧。”
彭代娣今天穿一身普普通通的黑色羊絨連衣長裙，可是掩飾不住喜上眉梢的光彩，眼波柔柔地望住旁邊男友，輕輕在桌子下面捏一捏他的手掌。
一頓飯下來，李春香大約都把廖易城的不動產和每年店鋪凈收入全部摸清，倒是沒人在意他說自己曾離過一次婚，只是問清沒有小孩需要贍養，這就罷了。
只有彭黎在聽到他已經離婚多年消息，終於呼出一口小小氣息，隨後乖巧的同彭代娣一起傻笑著吃菜。
因為不需要問，她也得到了答案，她二姐根本不可能去破壞別人的家庭，崔姍姍是在胡說八道。
彭永輝全程面色都很黑，喝掉半斤白酒後才伸手給廖易城倒一杯。
見他恭敬的用雙手接住喝掉，彭永輝吐出一口酒氣，瞇著渾濁眼睛毫不客氣地講：“阿娣可是我們家的掌上明珠，我們一心想讓她回家鄉結親，以後我們總歸都要回到原籍，大家也能幫襯得上。現在要嫁到這麽遠地方我們可是放心不下，” 眼看話要說死，他又沈吟一陣放緩聲音：“再說這些事情不是你們小輩決定，要約個時間見過你父母，談了重要事情才能讓我們放心。”
廖易城面上沒什麽波瀾，只是八風不動的禮貌著點頭，但這種看似禮貌的淡笑之餘又迅速側眸與彭代娣交換一個眼神。
什麽掌上明珠？
真的信口拈來，光是她曾告訴過他的，身上被父親小時候打出傷疤都有幾十處。還不是仗著彭代娣皮膚自愈能力強，現在才能做到勉強看不出之前皮開肉綻的樣子。
彭代娣當然讀懂男友在排腹什麽，尷尬地清一清嗓子，同旁邊小妹一樣，沒喝酒，可是都有些燒臉。
這邊廖易城已經用眼神示意她安心，回頭不鹹不淡地打太極：“您和伯母可以放心，我父母都是和善之人，雖然做不到像親父母那般好，但是總會對待小輩都是幫理不幫人，更不會刻意為難代娣。婚後我的就是代娣的，我有一口吃不會缺她半口。”
“跟著我，總不會吃苦的。”
廖易城答非所問，對面彭永輝一時看不清這地頭蛇是頭腦拎不清還是故意不想提及彩禮事情，手上酒杯重重一磕，將臉色拉下來直接起身，厲聲叫李春香給自己倒杯熱茶，說是酒氣上湧要先行休息。
阿媽搓著掌心站起來附和，對面廖易城同樣起身講句不多打擾，之後才想起什麽似的，從外套兜裏掏出幾顆巧克力奇趣蛋抓扔給彭黎。
廖易城的手真大，是那種很粗糲很寬厚的大，他一掌可箍的東西彭黎要用兩只小手一起捧著道謝。
“別謝，忘了帶你的那份，下次有什麽想要東西直接跟你二姐講。我來付賬。”彭黎不好意思地望住二姐，二姐正翹著唇去擰他胳膊，借口送他出門施施然地走出院子。
雖說是年紀稍大，有過一次婚姻，但是光是看到以往滿身是刺的二姐坐他身旁露出小女人的幸福憨態，就已經足夠讓彭黎信服這個男人是她的良人。
彭黎還在替二姐開心，旁邊阿媽已經蹲在地上開始稀裏嘩啦地拆著地上的幾包禮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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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黎吃驚地擡頭看她，她卻無所謂地聳肩道：“不用費勁解釋了，你一說謊就結巴的毛病全班都知道。再說，那天我在游泳館外面看得清清楚楚，他抱了你，之後在餐廳吃完飯，他還替你扒了個橙子，撕成一片一片放到你手裏。”
這麽細節的事情如果不是親眼看到都難以描繪。
天知道，江凜那樣大咧咧又懶洋洋的性子，竟然對女生還能做到這樣細致又面面俱到。
簡直不敢想象，如果套用平時崔姍姍看過的少女雜志裏男女安全距離的小知識，說不定兩人都已經發生過更親密的事情。
叫她如何不嫉不恨？要知道這些感受本來都可以是屬於她的。
彭黎腳步停在臺階上，而崔姍姍還在邊走邊說，註意到她沒有跟上才回頭同她對視，抑制住內心溢滿情緒，輕蔑地擡起下巴，“怎麽了？敢做不敢當啊？”
“沒有不，不敢當。”彭黎雙腮齒間鼓了鼓，想到剛才老班嘴裏那名知情同學，臉上剛才還帶著的謝意已經沒了，“是你告訴老師的？”
“是啊，我為你們好啊。到時候因為早戀要是雙雙落榜怎麽辦？難不成跟你姐一樣去歌廳做小姐啊？”
彭黎是一萬個沒想到對面驕傲少女會這樣突然笑意盈盈地出言不遜，反應過來她在說什麽時才握起拳頭回嘴道：“我姐才沒有，你胡說！”
“我們也沒有早戀！我們只是一起吃了頓飯。”
對面崔姍姍顯然不在乎她的理論，手指還在點著欄桿若有所思，“哦，趙阿姨和江叔叔當然不會讓江凜輟學，再不濟也可以自費送他去英國讀書啊。不過你啊，就難了吧。聽說你媽不工作專心在家下崽，嘖嘖，都什麽年代了，還在乎生男生女啊？”
“難道你們村裏沒有刷大字標語，要致富先修路，少生孩子多種樹。還是你父母根本不識字的啊？”
崔姍姍的優越感像巴掌一樣打在彭黎的臉上，雖然只是青春期的少女，但這些話的難聽程度像針一樣紮進彭黎的心臟。
“你，你不要太過分！我們家的事情和你無關。再說不管有沒有影響成績，也是我和江凜要考慮的事情，用不著你操心！”許是最近在新學校的舒服日子過得太久，彭黎似乎突然忘記怎麽樣在言語暴力下忍氣吞聲，竟然也能臉紅脖子粗地反駁幾句。
崔姍姍瞇著眼睛，被她口中我和江凜激到，笑容有些發白。
但是她想了想，還是不與彭黎做這些無用的爭吵，只是把更加難聽的話帶到她耳朵裏：“是嗎？難道你沒照過鏡子，這些事情不只是我在想吧。難道趙阿姨和江叔叔以後會同意你們一路順利下去？我是無所謂，即便他現在隨便玩玩怎樣，以後還不是要和正經人家戀愛結婚。”
“我都聽我爸說過，你姐姐做特殊職業不成又傍上歌廳老班拆散人家婚姻，不就是為了那點兒臭錢嗎？窮瘋了吧，我看你也差不多。是不是覺得江凜家裏有錢，你以後就能飛上枝頭變鳳凰啊？未免想太美吧。我們只是學生而已！將來的路還長著呢。”
“你姐這些爛事兒江凜都清楚嗎？”
彭黎痛恨自己嘴笨，無法再度說些犀利言語去回擊，直覺上次二姐讓她不要同上梁不正下梁歪的崔姍姍交往是有其他原因。
可是聽到她口口聲聲說著家庭階級時候，好久沒冒頭的自卑心已經從腳底破土而出，好似團團藤蔓將她層層裹住，讓她只得像個提線木偶，全盤接受對方的質疑和侮辱。
天知道她確實從來沒有和江凜聊過她的生長環境。
其實她從來也沒有和同桌王斌，或者那些善意地願意接納的女同學們說過自己家裏的事情。
而恰到好處的體貼讓同學們也做到她不說，他們就從不會問。
但是即便彭黎不說，那些謠言也存在於廠鎮裏，可能在裝鴕鳥的只有她自己而已，其實所有的同學，老師甚至江凜，都在背後默默看不起他們家。
崔姍姍確實足夠早熟，非常明白將每一句話都打在彭黎的要害，她當然不想讓江凜知道阿爹醉酒後有暴力傾向，也不想讓江凜知道阿媽愚昧無知的求子辦法。
誰不想在同齡人眼中保持一個相對良好的形象？何況是那麽敏感的彭黎。
對面少女嘴嬌嫩的唇咬出紅痕，可是卻不再說話。
崔姍姍幾拳打在棉花上，已經了無趣味，橫豎已經將老師逼問的難題拋到他們兩人之間，之後如果被告知家長，還不知道要鬧到什麽天翻地覆樣子，他們之間的“友誼”夭折都是太正常不過事情。
崔姍姍哼著歌下樓，彭黎忍住哭腔半晌才咬緊牙關尾隨。
別的質疑她都可以接受，可是關於二姐的事情她不絕能讓崔姍姍就這樣輕易散布流言後走掉。
她二姐才不會出賣自己，也不會破壞人家夫妻關系！
學校門口，崔貴的轎車已經等在門口。
見到女兒身影，崔母立刻搖下後排車窗露出一張打著細粉的面埋怨：“怎麽這麽慢？不是說了今晚帶你見一見媽媽的薊大校友，都是大忙人，總不能來等你一個晚輩。”
崔姍姍腳步輕快地跑過去解釋著什麽，之後母女兩個同仇敵愾地向彭黎方向看過來，又再度雙雙收回目光，嘀嘀咕咕地重重合上車門。
前面的車子絕塵而去，決不能是彭黎用腳趕上的速度，就算用江凜教她的擺臂動作也是杯水車薪。
崔姍姍口中的薊城大學和遠在春城的少年都像飄遠的風箏，即便再揮動手中破損線軸也不能被彭黎拉近半分。
凜冽的空氣裏彌漫著小鎮特有的風沙氣息，不遠處，天邊凝聚的工業廢氣遮住最後一點夕陽，少女周圍的整個空間都徹底暗了下來。
只剩一雙透明雙眼閃著緋紅淚光。
踏著昏暗的光景回家，臨近年關，回家路上不少店鋪都已經早早閉店休假。
只有市場門口還熱鬧非凡，天都黑掉了，還有不少婦女在為了幾根韭菜跟小販討價還價。
這些婦女每一個都有可能是李春香，甚至還不如她們，因為廠鎮上的家庭裏都一戶都是像崔姍姍一樣的獨生子女。
路上彭黎走得很快，不停在心裏反覆琢磨，自己要怎樣才能向二姐問出那些話，可怎樣婉轉也不能夠掩飾“小姐”這樣臟到滾滾風塵裏的詞匯。
往常亮著燈的江家老院兒今天也散發著清冷孤寂，聽說是前兩天江老爺子兩口就已經同兒子兒媳先到春城看望孫子，之後要一起回薊城同親戚老友過紅火大年。
所以視線不佳是正常的，不怪少女走近三棟才發現平日裏只有夜晚才會載著二姐回來的吉普車。
此刻這輛車竟然在飯點兒堂而皇之地停在自家街邊。
大街上還有時不時經過的下班工人，彭黎焦急地望一望車窗裏頭，可是沒看到任何人的影子，只有急鬧鬧地往家裏跑。
提醒二姐車子停得不是地方，怕是會被父母看到。
可剛進院子，她已經被從廚房裏走出來的彭代娣扯住耳朵。
籠屜裏一只冒熱氣的滾燙燒麥塞進她嘴裏，二姐正喜氣洋洋地挑眉問她：“隔壁江家不是都走了，你怎麽還這麽晚回家？”
彭黎被嘴裏皮薄餡足的燒麥燙到說不出話，好不容易咀嚼幾下將二姐手藝咽進肚子，才著急地忽閃舌頭講：“車，車子啊。停在門口！”
“是呀，不停在門口人怎麽進來做客呢？”
二姐笑瞇瞇地扭住她手腕將她帶進屋子，中廳裏飯桌上正滿當當的擺著八菜一湯，而昔日她曾在胡同裏見過一面的“易城”，正坐在主客位置上緩緩抽著齒間的一只煙，朝著她二姐很溫和地笑了一笑。
彭代娣是火急火燎的個性，何況是動了霸占身邊男人的念頭，心中的計劃更是等也等不住。
自從元旦前與廖易城定下共度餘生的口頭約定，她就已經將結婚的預備定上日程。
今天這日子也是看了黃歷，挑一個萬事皆宜的不錯天氣，跟著廖易城采購了見面禮才上門來，將男友正大光明地介紹給彭家夫妻。
彭永輝端坐主位，一直緊鎖眉頭，話都不怎麽願意講，顯然扮的是白臉。
而李春香在一旁給廖易城盛飯，餘光還在打量他面貌年紀和身上穿著，笑著同他客氣，扮的則是紅臉。
“行啦咱們開飯吧。”
彭代娣今天穿一身普普通通的黑色羊絨連衣長裙，可是掩飾不住喜上眉梢的光彩，眼波柔柔地望住旁邊男友，輕輕在桌子下面捏一捏他的手掌。
一頓飯下來，李春香大約都把廖易城的不動產和每年店鋪凈收入全部摸清，倒是沒人在意他說自己曾離過一次婚，只是問清沒有小孩需要贍養，這就罷了。
只有彭黎在聽到他已經離婚多年消息，終於呼出一口小小氣息，隨後乖巧的同彭代娣一起傻笑著吃菜。
因為不需要問，她也得到了答案，她二姐根本不可能去破壞別人的家庭，崔姍姍是在胡說八道。
彭永輝全程面色都很黑，喝掉半斤白酒後才伸手給廖易城倒一杯。
見他恭敬的用雙手接住喝掉，彭永輝吐出一口酒氣，瞇著渾濁眼睛毫不客氣地講：“阿娣可是我們家的掌上明珠，我們一心想讓她回家鄉結親，以後我們總歸都要回到原籍，大家也能幫襯得上。現在要嫁到這麽遠地方我們可是放心不下，” 眼看話要說死，他又沈吟一陣放緩聲音：“再說這些事情不是你們小輩決定，要約個時間見過你父母，談了重要事情才能讓我們放心。”
廖易城面上沒什麽波瀾，只是八風不動的禮貌著點頭，但這種看似禮貌的淡笑之餘又迅速側眸與彭代娣交換一個眼神。
什麽掌上明珠？
真的信口拈來，光是她曾告訴過他的，身上被父親小時候打出傷疤都有幾十處。還不是仗著彭代娣皮膚自愈能力強，現在才能做到勉強看不出之前皮開肉綻的樣子。
彭代娣當然讀懂男友在排腹什麽，尷尬地清一清嗓子，同旁邊小妹一樣，沒喝酒，可是都有些燒臉。
這邊廖易城已經用眼神示意她安心，回頭不鹹不淡地打太極：“您和伯母可以放心，我父母都是和善之人，雖然做不到像親父母那般好，但是總會對待小輩都是幫理不幫人，更不會刻意為難代娣。婚後我的就是代娣的，我有一口吃不會缺她半口。”
“跟著我，總不會吃苦的。”
廖易城答非所問，對面彭永輝一時看不清這地頭蛇是頭腦拎不清還是故意不想提及彩禮事情，手上酒杯重重一磕，將臉色拉下來直接起身，厲聲叫李春香給自己倒杯熱茶，說是酒氣上湧要先行休息。
阿媽搓著掌心站起來附和，對面廖易城同樣起身講句不多打擾，之後才想起什麽似的，從外套兜裏掏出幾顆巧克力奇趣蛋抓扔給彭黎。
廖易城的手真大，是那種很粗糲很寬厚的大，他一掌可箍的東西彭黎要用兩只小手一起捧著道謝。
“別謝，忘了帶你的那份，下次有什麽想要東西直接跟你二姐講。我來付賬。”彭黎不好意思地望住二姐，二姐正翹著唇去擰他胳膊，借口送他出門施施然地走出院子。
雖說是年紀稍大，有過一次婚姻，但是光是看到以往滿身是刺的二姐坐他身旁露出小女人的幸福憨態，就已經足夠讓彭黎信服這個男人是她的良人。
彭黎還在替二姐開心，旁邊阿媽已經蹲在地上開始稀裏嘩啦地拆著地上的幾包禮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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