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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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秦知非以前不叫秦知非, 他原本有一個十分好養活的名字,叫做秦旺。

偌大的上海裏,生活著三種人。一種是住著洋房別墅, 姨太太們能湊起來唱一出西廂記,庫裏的車多的比的上開洋車坊的。還有一種是普通人家,丈夫多在銀行或者其他店面裏有著一份工作,工資不高不低,夠養活一家老小, 偶爾也能去新劇院聽聽夜上海,看看大白腿解解饞。剩下的一種, 往往靠出賣體力活著, 掙的錢只夠自己吃飽喝足, 沒什麽家人,也沒什麽牽掛。

秦旺就屬於後一種。

他那個老爹以前是個車夫,拉著黃包車滿上海地跑——在沾上da煙之前, 身體倍棒, 能一口氣從上海西邊, 一直拉到東邊。他手腳勤利, 能吃會做, 不久也攢下了一小筆款子。雖不算多,但也足夠置辦一間小小的房,買上一張能夠讓他睡得舒舒服服的大床。

這個時候, 秀香出現了。

秦旺的爹不知道秀香姓什麽,他只知道她叫秀香, 平時喜歡他叫她香香。

他與秀香的相見也純屬意外。

一天, 他拉了個富太太去戲園子聽戲, 因他跑的快, 富太太賞了他一個大銀元。這本是極好的一件事,誰知道,接下來又發生了件更好的事。

秦旺爹打算走的時候,旁邊依著戲園子臺階的一個女子,突然就沖他直直倒了下來。

那個時候,秦旺的爹還是個熱心腸的人,見狀,立刻扶她起來,又在旁側茶攤子上買了杯茶,端著餵她喝了。秀香這才悠悠醒轉過來。

秀香自稱是外地人,父母早病死,獨她一個無依無靠。被同鄉坑害著來到上海謀生,結果同鄉騙了她的錢財,跑了。就她一個人,又沒什麽本領,在這裏要活不下去了。眼下見秦旺爹是個好人,遂萌生了委身的想法。不求其他,只求一口吃的,能夠活下去。

這天上掉下來的好事把秦旺爹砸的暈頭轉向。

他也不知是怎樣發了瘋,可能是孤獨多年太渴望有人陪伴,也可能是眼前的秀香長得頗有幾分姿色,暈著轉著,他就把人領回了家。

剛到家那幾天,秀香確實表現的很好。給他洗了那身充滿了汗臭味的褂子,又給他曬了曬幾乎要發黴的被子,除卻做飯不太好吃這一點,她與秦旺爹理想中的賢妻良母沒啥差別。

但兩人的好日子只過了半年,就如同水裏投了個雷一樣,炸了。

秀香時常開始嘔吐,時常昏昏欲睡,秦旺爹跑去找了赤腳大夫,這才得知了秦旺的存在。

秦旺爹喜不自勝——在大夫沒有說出接下來的話之前。

大夫說:“我知道你們都好抽個da煙,但這人都懷孕了,為了孩子,也該戒一戒的好。”

猶如天靈感被人用重錘敲碎了一般,秦旺爹整個人都傻掉了。

他心裏還不太敢相信,躊躇了幾日。有一天,他沒去拉車,而是走了走就折返回家,一進房,就聞到了股縹緲的、奇異的味道。

秀香半躺在床上,一雙眼似張非張,迷迷蒙蒙地看著他,似乎已經不在人世——上了天了。

秦旺爹的進來,也沒能使她墜地。

她一點也不怕秦旺爹發現自己的小秘密,依舊笑瞇瞇地看著他。

秦旺爹問:“你在做什麽?你哪來的錢買煙?”

da煙價格不菲,一小管,他就得拉上幾天才能掙的回來。

秀香不說話,虛虛地指一下旁邊的桌子。

秦旺爹走過去,發現那是些青色的植物的種子。

後院裏栽了許多這樣的花,都是秀香灑的種子。開濃郁的大紅色,很是好看。他不知道,原來這花青澀的種子更能讓秀香愉悅。

原本的脾氣突然一下子就洩了下去。

秀香像條蛇攀了上來,附在秦旺爹的身上,悄聲問:“你不想嘗一嘗?”

說著,就把煙管遞到了他的唇邊。

那聲音,甜膩的像後院的花朵。秦旺爹知道這是個坑,可他忍不住往下墜——他剎不住車了。他的車把早就折斷了,被身邊溫柔的秀香。

他顫巍巍地接過煙管,抽了一口。

只這一口,讓他以後的人生,都直直地墜了下去。

他開始懶惰、頹廢,不願意掙錢,像生活在這裏的人一樣。

秀香種了許多的花,收集了許許多多的種子,曬幹,搓碎,放進煙管裏點燃。哪怕挺著個大肚子,這些事情她也做的從容不迫。

直到秦旺降生,秀香所有的力氣都隨著他的啼哭流逝了。她想到自己這個幼兒,想到日漸墮落的丈夫,張了張嘴,想叮囑他幾句,可什麽也說不出來。

她死了。

秀香死掉之後,秦旺爹更加自暴自棄了。

秦旺沒日沒夜的哭鬧,沒什麽可以餵他的。秦旺爹就熬小米糊,吃不下去就硬灌,卻也奇跡般地活了下去。

秦旺漸漸地長大了,秦旺爹也不去拉車子了,開始在家裏躺著,如同個廢人一樣,啥也不做,就是抽,後來閑的發疼了,又染上了賭博的惡習,賭的不多,但一點一點地攢下來,整個家都被搬空了。

秦旺也沒有拉車子,他賣水果。

秦旺的腦筋和秀香一樣好,轉的很快。城裏的人漸漸地多了,對水果的需求量也高。尋常商鋪裏刻意壓果農的價格,但秦旺不。他信奉著薄利多銷,雖然他還不知這四個字是怎麽寫的。每天天還不亮的時候,他就揣著一筆款子,跑去城外找果農買果子,再用小推車推到城裏叫賣。因為他賣的果子便宜,又新鮮,也不坑人,漸漸的,顧客就多了。

秦旺爹見兒子出息了,頗為欣慰。某天夜裏,把有出息的兒子打了一頓,把他身上的錢都扒了出來,拿去喝酒。

秦旺挨了這頓毒打,腦子也清醒了。他收拾收拾東西——也沒啥好收拾的,就幾件打了補丁的衣服,還有兩雙要破掉的鞋子,拿布兜裝起來,連夜走了。

他不是沒地方可去的。之前賣果子的時候,與一個果農頗為相熟。他此次過去,期望能收留一夜,還是可行的。

淳樸的果農果真沒有避諱這深夜前來的不速之客,果園還有幾間空的房子,他老婆收拾了收拾,給他抱來一床有些年頭的被褥,脫了鞋一躺,就算是過了一個晚上。

這個果農姓張,年紀也不小了,膝下有個女兒,也遠嫁了。老夫妻倆過活,如今秦旺投奔,他們也權當多了個兒子,飯錢房錢都不收——秦旺收他果子的價格,比之前的店鋪高上了許多,而且也不用勞煩他們倆夫妻去摘,省了許多心。

是以,當秦旺不好意思地說自己如今沒什麽錢來收果子的時候,張果農大手一揮:“那就先欠著。”

他們是很放心秦旺的。

張果農家附近住了個先生,教孩子們讀書寫字。秦旺在這裏住下了之後,日日出去賣果子,沒了他爹的搜刮,也攢下了一筆款子。這錢拿在手裏,心思也多了——他想識字。

秦旺那些淺薄的算術還是以前跟鄰居老伯學的,單單是這些,已經滿足不了他了。

秦旺開始日日清晨給先生送新鮮的果子,帶著露水的,葉子一揉就碎。如此送了兩天,先生也問他:“小兄弟,你是不是有什麽事啊?”

秦旺把自己想讀書識字的想法告訴了他,這個先生想了想,說:“這樣吧,你以後晚上過來,我教你。至於學費麽,一枚銀元就行了。”

秦旺喜不自勝,鄭重地向先生拜了拜。

先生說他的名字不夠好,為他新取了,叫做“知非”,意味明知是非,以後不要走上歧途。

在秦旺改名為秦知非的第三天,他就遇上了貴人。

貴人是個同他年紀相仿的少年,卻是穿著一身嶄新筆挺的西裝,帶著一副文靜的圓框眼鏡,被幾個小胖子圍住了打。

秦知非那天正巧穿過這條小巷,見狀,也沒多想,沖上去就把那幾個小胖子打跑了,扶起來這個小少年,見他額角都被打破了,癟著嘴,一副要哭不哭的樣子,當下樂了:“堂堂一個男人,被人打就算了,怎麽還哭鼻子呢?”

那少年快要掉的淚因為這句話立馬收了回去,他看了看衣衫破舊的秦知非,問道:“你叫什麽?”

“秦知非。”

少年楞了一下,說:“這個名字真好聽。”

秦知非不由得驕傲地挺起了胸膛:“這是先生給我取的。”

少年這下來了興致:“那你以前叫做什麽?”

秦知非這下不肯再說了,轉移話題:“你叫啥?怎麽被他們打?”

少年也不往下說了:“陳頌。”

秦知非怕那幾個小胖子再回來找陳頌的麻煩,就守了他一會。直到幾個穿了軍裝的人急匆匆地過來,陳頌說這是自己爹的人,這才放了心。

秦知非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繼續賣他的果子。誰知道,過了兩天,陳頌又帶了幾個穿軍裝的人找他,說以後請他每天都給陳家送果子——秦知非這才知道,陳頌竟是總司令唯一的獨子。

有了陳頌,陳家自然沒人敢虧待秦知非,價格算的也高,秦知非拿的也心安——他也知道,陳家裏不缺那兩個錢。

如此又過了兩年,一日清晨,他照例推了果子去往陳家送,因為去的早,門還沒開,他也沒敲。在臺階上坐了一會,畢竟困倦,忍不住就打了個盹。

“這桃子怎麽賣的呀?”

一個輕柔的聲音驚擾了秦知非的好夢,他睜眼,只見一個穿了粉色大擺裙的少女站在自己面前,她梳的整整齊齊的卷發上別了枚玳瑁的發卡,手上戴著白手套,腳下是精致的高跟鞋,美好的像個仙女。

那是秦知非與白識菁第一次見面,秦知非以為自己尚在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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