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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 山水有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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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 山水有相逢。

林靜水那雙腿不過腦子,一下就站了起來。

傅丞山微微偏過頭,看向好像有話要說的人,問:“有事?”

他一開口,方然跟她身邊的幾個人都紛紛回頭看向林靜水。

林靜水連連擺手,甚至轉身落荒而逃。

方然看向傅丞山:“傅哥哥,你都對人家做了什麽呀?看把她給嚇的。”

傅丞山收回目光,隨口應道:“我也好奇。”

林靜水躲到窗邊,雙手撐著窗框,心中無比悔恨,以致於怨起這個蒙面舞會來。

要不是臉上的面具,她要了解的事情早就了解清楚了。

再次悔恨地長嘆一聲。

她回到宴會廳內場時,透過靡麗燈光與重重人影,瞧見方子瑞那處位置的紙醉金迷。

錢對他們來說,好似只是一張薄薄的紙鈔。

一張張歐元如天女散花那樣往上拋。張張紙鈔往下飄,有人擡高手臂抓錢;有人俯身撿錢;有人坐在一旁高聲笑看;有人認真切牛排——比如唐明霏;有人唱歌跳舞……仿佛是《了不起的蓋茨比》書中的一場奢靡晚宴。

喧鬧中,她望見還戴著面具的傅丞山,態度平靜地、百無聊賴地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

是事不關己,是熱鬧中的孤寂,也是難以言明的薄涼。

這會兒再看他,她的心裏有了不一樣的感受——

當年輕裘白馬盡風流,而今落拓,金花玉酒煎冷宵。

圍在傅丞山身邊的人不少,整個晚上,林靜水都沒有找到機會與他單獨說話。

再有機會,是兩天後的雪場活動。

林靜水打探到傅丞山去滑高級雪道,也跟著去了。

她的滑雪水平勉強能夠上高級雪道,加上是奔著要找人去的,滑得沒有這麽得心應手。

這個時候,她不禁慶幸跟著這幫富家子弟出來玩就是輕松,大手一揮就是包下整個雪場。不然雪場這麽大,她這麽去找人跟大海撈針差不多。

來高級雪道的人不多,但四周杉木、松木等耐寒樹木遮蔽視野,找起來也頗為費勁。

突然一個身穿靛青色滑雪服的身影撞入視野範圍內,林靜水連忙剎停。

只見那個身影靠著一塊突起的石塊坐在雪裏,還是一個右腿平放,左膝支起,左手擱在膝蓋的坐姿。

黑色頭盔壓著黑線帽,護目鏡搭在頭盔邊沿,他的臉朝著前方,不知道在看些什麽。

她卸下單板,拉開滑雪服的口袋拉鏈,翻出相冊裏傅丞山的照片,對著照片辨認不遠處的人的長相。

確認是他後,她連忙將手機塞進口袋裏,抱著滑板朝他跑過去。

她不能再錯過這次的機會了。

要說傅丞山為什麽會一個人坐在那裏,起因是他滑雪途中,腦袋霎時間疼了起來。

為了保證安全,他及時停了下來,看了一眼電子腕表,才發現自己一時貪癮,比原先預定的時間滑多了五分鐘。

就是這多出來的五分鐘,害得他的腦袋需要承受綿長而細銳的疼痛。

當然可以通知雪具平臺裏的人接他回去,但此舉對他來說,無異於羞辱。

每當這種時候,要說不恨,是不可能的。

只是恨也沒辦法,也不過一聲幽幽長嘆。

他挑了一塊平坦的雪地坐下,靠著石塊,目光隨意落到一處,放空思緒,在遼闊而曠遠的雪場裏,忍受著痛苦,並等待痛苦離去。

正當他要陷入“這麽活著真沒意思”的虛無裏時,拂過耳畔的風送來遠行人的聲響。

他無聊地循聲望去,一個靚麗的身影映入眼眸。

那姑娘穿著一身梅子色的滑雪服,在廣袤的白色與交錯的墨綠中尤為顯眼。

對方是沖著他來的,神態欣喜,動作輕盈。

他扯出一抹微諷的淡笑,認為對方也是撈金攀關系協會的一員。

抵達時或許是太急太興奮,她一下跪到他面前,搭在白色頭盔上的護目鏡“哢噠”一下摔到那張臉上。

她擡手將護目鏡掀起來按回盔沿,露出一張春光明媚的笑臉,語調輕快地問他:“傅丞山,你這幾年身體健康嗎?”

如此直白,如此冒犯。

他原本應該是要生氣的。

但當時,陽光實在太好。

好到能給一切的無理,都增添一層有如日系雜志般的濾鏡。

梅子色確實顯白,陽光下的梅子色更是,將那張臉襯得像薄胚的透粉瓷。

那雙眼,似兩汪清潭水;那眼珠,是浸在水裏的黑石子。

他難得寬容,忍著病痛的折磨,頗有閑心地彎起一個笑,握住她的左臂,將人一把扯到胸前,垂眸,情態風流地說:“你跟我玩兒一個晚上不就知道了?”

林靜水嚇一跳,連忙抽出自己的手臂,踢著腳連連後退:“誤會誤會,你誤會了。”

在距離他一步遠的位置,她站起來,繼續解釋:“我不是這個意思。”

說著彎下腰抱起自己的單板,飛快平覆心情的人對他綻開一個明媚的笑容:“傅丞山,祝你身體健康,長命百歲。”

話音未落,她轉身就跑了。

往前跑了幾步,她又回過身,高高興興地朝他揮一揮手:“拜拜——”

莫名其妙。或者說,這是新思潮的搭訕方式?——他百思不得其解。

雪地裏有一個顯眼的顏色引起他的註意,稍微坐起身,拿起來一看,是一只套著梅子色手機殼的手機。

手機主人是誰,不言而喻。

他伸手想要叫住那個稍微跑遠的身影。

“誒”字剛起了一個音調,嘴型還沒有完全形成,他整個人猶如被高手點穴一樣,驟然頓住。

電光石火一瞬間。

是誰呢?這世上還會有誰這麽關註他的身體健康與否?還要特地強調“這幾年”?誰會對他用那種互聯網都嫌棄老土的祝福語呢?

怕是只有那位不小心摔破他的額頭,還說不想陪他送死,不準他跟閻王告狀,也不許他變作厲鬼回來索命的,救命恩人了吧?

梅子色的身影漸漸隱入綠白交錯的地界。

他握緊被遺漏的手機,情不自禁地嘆笑一聲。

總算解決心頭大事的林靜水,要多開心有多開心。

原本以為不好征服的高級雪道,現在滑起來也是意外的得心應手。

途中遇到唐明霏,她跟好友一道滑了一陣,然後停在一個背風處休息,充饑,閑聊。

雪場的天氣也是瞬息萬變,大雪說下就下。

廣闊而寂寥的雪景,像一首現代朦朧詩。

林靜水去摸口袋,想用手機拍下這一幕。

左摸右摸都沒有摸到,摸遍身上所有口袋都沒有找到手機。

她想起最後一次見手機,就是要看傅丞山的照片。

腦海裏自動回憶起先前被傅丞山誤會時,二人經歷了一番小小的鬧騰。

手機很可能就是那個時候弄丟的。

梅子色手機殼是她特地換的,就是為了方便在雪地裏一眼就能看見,如果是跟傅丞山說話時掉的,那很可能就他撿了起來。

她抱著這樣的希望,向唐明霏借了手機,往自己的手機撥號。

不過響了兩下,電話就接通了。

對方安靜無聲。

她小心翼翼地詢問:“傅丞山?”

“嗯。”

“我手機是不是在你那兒?”

“我不能確認這是誰的手機。”

“你是不是撿到一臺套著梅子色手機殼的手機?”

“嗯。”

“你現在方便去雪具平臺嗎?”

“嗯。”

於是林靜水跟他快速商議好在山下碰面,要拿回自己的手機。

這一回再見他,就不似從前心態了。

林靜水給自己做了不少心理建設後,才重新撥通電話。

對方說在觀景臺,她朝著觀景臺方向走去,左看右看:“我已經到了,你——”

似有所覺,她一擡頭,就看到站在觀景臺上垂眸看下來的傅丞山。

陰沈沈的天氣,大雪模糊著視線,仰頭這麽望過去,觀景臺上的人像是一場虛無縹緲的夢。

可是那雙冷冽的眉眼比工筆畫還清晰,目光直直穿過來,透過風雪,透過時間,透過不知名狀的一切。

她忽然間,竟然想起《雪國》開篇的第一句話——

穿過縣界長長的隧道,便是雪國。

“手機是我的,密碼是258000,壁紙是一張綠色的水潭。”

走上觀景臺,這是林靜水開口的第一句話。

黑色頭盔下的黑色毛線帽幾乎把眉毛全部遮住,更加凸顯那雙眼的模樣,美而風流。

多虧了主人的氣質寂冷,免得那雙眼落得艷俗風塵。

她的目光落到黑色毛線帽的帽沿上,看他,卻避免與他的眼睛對視。

傅丞山沒有著急驗證她的話,而是挑起另一個問題:“剛才在山上,你跟我說的那些話,是什麽意思?”

“這不重要吧。”

“我覺得重要。”

其實事後想起來,林靜水也後悔當時自己太過不冷靜,言行舉止都喪失了應有的社交禮儀規範。

這趟北歐之行還有段時間,她想過他會再來找自己問清楚,只是沒想到會來得這麽快。

只是人啊,還是有成長的。這些年創業,大大小小的談判不知經歷多少回,摸爬滾打,早就不是剛邁入社會的小女孩了。

若是剛畢業那會兒,被他這樣的目光審視下,她大約會被氣出哭腔,邊罵邊說:“傅丞山你少在那裏給我拽得跟個二五八萬似的,當初要不是我把你從車裏拉出來,你現在都排隊喝上孟婆湯了!”

但現在,她心平氣和地笑笑,說話滴水不漏:“我看過五年前關於您的車禍報道,也聽說了網上的一些謠言,乍然見到真人還好好活著,難免有些激動,還請您見諒。”

“只是這樣?”傅丞山略微驚訝地看著她。

“難道,不可以祝福你嗎?”

他頓了幾秒,隨即笑道:“可以。謝謝。”

“手機。”她提醒道。

他置若罔聞,繼續問:“你叫什麽名字?”

她沈默了兩秒,為了讓自己顯得自然些,於是答道:“林靜水。雙木林,靜水流深的靜水。”

“林靜水。”他輕聲地覆述一遍,接著語調升高幾分,“好。我記住了。”

仿佛一個鄭重的承諾,打得林靜水措手不及,連遞過來的手機都沒有立刻伸手去接。

雪下得更大了。

冷霧裊裊。縹緲似夢。

人間琳瑯風月。

山水有相逢。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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