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第 1 章 他是一場加州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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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他是一場加州落日。

林靜水以為自己聽錯了。

表情錯愕,擡起食指指了指自己,瞪大眼睛對張經理說:“我啊?”

張經理點點頭,重覆一遍:“對,就你。”

“張經理,我……”

林靜水還想說些什麽,被匆匆趕來的何元棋打斷:“張經理,人找好了嗎?”

張經理立即將林靜水推出去,簡單介紹:“這位是我們鉑禦的優秀員工——林靜水,十分符合您的要求。”

何元棋這幾日忙得頭昏眼花,用審慎的態度打量一番面前的人,掃了一眼她夾在西裝制服左邊的鍍銀胸牌,抱著對張經理的信任,點了下頭,朝她說道:“嗯。靜水,你跟我來吧。”

酒店的宗旨:解決客人的需求為第一要義。

趕鴨子上架,林靜水只得急忙應一聲,快步跟上何元棋的身影。

張經理撫著手掌,稍稍松了一口氣。

昨天何元棋找到張經理,說傅總的秘書楊雪臨時住院手術,急需人手,要他在酒店裏找來一位手腳麻利且頭腦靈活的員工充當一下臨時助理。

何元棋還隱晦地提醒張經理:希望對方是一個把正事放在第一位的人。

張經理立刻明白何總助的意思。

鉑禦每年都要接待數百位名流政客,老錢新貴更是不計其數,在這個龐大且璀璨的奢靡環境裏,各路心思湧動,男男女女各憑本事。

鉑禦跟K大一直有人才保送協議,每年學校都會把跟酒店相關專業的大四生送來鉑禦實習。

每年的夏季正是旅游旺季,鉑禦省了招人成本,擁有大批實習生,學生有了實習證明交差,K大有了就業率保證,一舉三得。

聽何總助的意思是要找個能打雜的臨時助理,張經理不太願意將底下的能手讓出去——畢竟現在是旺季,一個能手抵十個普通員工——所以他瞄上了實習生們。

這其中,林靜水最合適——她是那十來個渾身上下只有上班怨氣的實習生裏,最優秀的一個。

林靜水來不及散發怨氣,一踏進頂層的總統套房,就即刻隨何元棋跳入打戰般的繁忙中,能間隙喝口水已然不易。

一個月前,開睿集團的總裁傅丞山前來澳島入住鉑禦酒店,是為了進行淺水灣的一處商業地產收購和後續發展。

本來進行得好好的,沒成想項目團隊裏突然發現了商業間諜,一時間所有的數據與資料都要重新審核,加之不久前傅家內部爆發了爭產新聞,集團的股票跟著出了點問題,霎時間,不知有多少雙不懷好意的眼睛盯著傅丞山。

他本人倒是一如既往的泰然自若,處理起眼前的爛攤子照例游刃有餘。

上司如此,手底下的人更不敢怠慢,吭哧吭哧地埋頭苦幹。

屋裏的嘈雜一直持續到黃昏時分。

哪怕是機器,連軸轉的時候都需要暫時停下來散熱,給齒輪零件潤上機油,何況是人。

一小時前還覺得漫長浩瀚無休止的通話聲、敲擊鍵盤聲、鼠標聲、爭吵聲……仿佛被突然按下暫停鍵一樣頃刻間歇了下來。

打印機終於吐完最後一張紙。

五分鐘前還圍在長桌前的七八名員工宛如重返人間,伸伸懶腰走去廣闊的陽臺透會兒氣,醒醒神。

傅丞山不抽煙也不喜歡煙味,因此有三四名男女一起坐到陽臺邊的沙發上,眺望著夕陽下景色一絕的澳島都市與近山遠海,連閑聊的力氣都沒有,狠狠地連抽兩三支煙。

林靜水取出打印好的紙張,檢查,整理,歸納完畢,終於得以卸下身體的緊繃。

一口氣喝完大杯冰水,擡眼一看才發現四周沒人了,連何元棋都不見蹤影。

濃橘色的夕暉大片大片彌漫在寬闊的客廳,有一片沈在她的位置上。

金光如細粉,襯得她那臨時且淩亂的一塊桌面如同港劇裏的一幀空鏡畫面。

她的目光挪到挑高六米的高透玻璃窗上,往遠看,越過錯落有致的高樓大廈,停在湛藍翻湧的海面。

一聲喟嘆。

她想起剛來鉑禦酒店時,忘了聽哪位主管感慨過,說鉑禦風景最好的地方就在頂層的總統套房。尤其是夏天天氣好的時候,從遼闊的玻璃窗望出去,夕陽晚照下的城市山海,足以讓人永生難忘。

林靜水沒忍住,悄悄舉起手機,留住此刻風光。

偌大的客廳靜悄悄,只有中央空調不斷吹拂的微風聲。

她松弛地趴在桌面上,滿意地欣賞著手機裏的照片,偶一擡眸,視線穿過堆放桌面的電腦、文件、琥珀色酒液的間隙,窺見跟她一樣留在桌前的傅丞山。

他難得放松地靠著繁錦軟靠古典椅,微仰著頭,將後腦勺擱在椅子搭腦處閉目養神。

一條柔皺的路易威登羊絨毯被他隨意蓋在腹部,襯衫袖口挽到手肘,領口處的兩粒紐扣敞開,露出脖頸,和一小片倒三角的胸口。

天花板的水晶燈投下晶瑩透亮的柔光,融在浮沈的暮色裏,如一層迷迷蒙蒙的輕薄淺紗,小心翼翼地把他籠罩住。

一點頹唐,十分俊雅。

紙醉金迷,富麗堂皇。

是古典主義的油畫,也是巴洛克主義的人像雕塑。

她看著,腦海中驀地想起劉半農的一首詩——

枯樹在冷風裏搖。

野火在暮色中燒。

啊!

西天還有些兒晚霞,

教我如何不想她?

教我如何不想他。

林靜水理解姑娘們對傅丞山的迷戀。

記得第一次見傅丞山,也是一個天氣極好的日子。

那天需要用到的中型會議廳裏的投影儀突然故障,偏偏傅丞山要在此召開記者會,向外界澄清近日來廣泛傳播的對於開睿集團收購淺水灣地塊的惡意謠言。

如此重要的記者會,在進場前十五分鐘才發現投影儀出了問題,已經來不及抱怨跟指責,一行人急匆匆拆了空閑會議廳的投影儀裝上去,簡直生死時速。

還沒來得及調試,傅丞山的人已經進場接管。

記者會開始後,她跟實習生唐明霏站在旁邊,一邊流汗一邊祈禱投影儀千萬千萬別出故障。

一直忙碌到晚上,她才有空去回憶大少爺的豐姿——臨危不懼,言之有物,像古代君王站在高臺上指點江山般沈著威嚴。

而記憶裏最深刻的,是他路過身旁時她嗅到的香水味。

這樣冷的一個人,用的卻是柑橘味香水,清爽的澀酸混合一點明亮的蜜甜,意外地中和他身上的寂冷,變得宛如一場加州落日般溫柔浪漫。

如此特別。如此難忘。

這是她第二次見他,依舊是兵荒馬亂的場合。

或許是她的目光漸漸灼熱如燦爛的晚照,傅丞山攏起眉峰,掀開眼皮去看那道久久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林靜水即刻低頭,慌亂中感恩電話救急,拿起叮鈴作響的手機起身轉頭往外走,險些撞到椅腿。

她將放著大家晚餐的餐車推進房間,一份一份擺好放在餐桌上。

不敢擡頭去看傅丞山的眼睛。

平安無事了半個月,楊雪重新回歸工作,給林靜水送了一瓶香奈兒5號香水。

何元棋則請她吃了一頓大餐。

今夜終於得以輕松片刻。

唐明霏回到員工宿舍,看到軟綿綿癱在床上的林靜水,笑道:“呀,這不是我們小水嗎。你解放啦?”

林靜水擡手指了指桌上的蛋糕:“開心的事情要一起分享。”

“喲——”唐明霏揚起眉毛,“大善人啊。”

林靜水被逗笑。“少來。快吃啦。是你最喜歡的抹茶蛋糕。”

唐明霏快樂地坐下來吃蛋糕,邊吃邊跟好友閑聊近日的八卦,說起隔壁班的女生搭上了一名富二代,富二代給她找了一個人替她繼續在酒店實習,張經理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她現在天天陪男友玩樂,各種名牌收到手軟,發的朋友圈都一股小時代味兒。

林靜水連忙點開對方的朋友圈,當真是撲面而來的浮華奢侈,“可是她之前有男朋友的呀?分了?”

“嗐,異地戀最好糊弄了。發朋友圈屏蔽,說酒店旺季忙得喘不上氣……多的是理由。而且你知道嗎,”唐明霏笑嘻嘻地說,“那位許公子就是看她有男友,才熱情追求的。”

林靜水目瞪口呆了幾秒,而後出聲:“令人驚嘆。”

二人又聊了幾分鐘,唐明霏忽然問:“你現在跟阿亮學長聊的怎麽樣啦?”

林靜水笑起來,下半張臉捂住被子裏,語調輕快了不少:“就那樣唄。”

“那樣是哪樣啊?”

“就那樣嘛。”

“速速交上聊天記錄,讓我這個愛情大師給你指點一番。”

林靜水點開周澤亮的聊天界面,放心地將手機遞給唐明霏。

“阿亮學長”這個稱號,源於泰劇《初戀那件小事》。

起初是唐明霏在實習期間苦中作樂,俊男靚女拉郎配,其中就有林靜水和周澤亮。

蹭了電影的名氣,“小水”和“阿亮學長”的緋聞得到眾人起哄,兩位主角順理成章地暧昧起來。

這種可進可退的暧昧,似一陣陣粉紅泡泡,沖淡許多實習期間的愁苦與怨念。

前些日子太忙,如今回到原先的工作軌跡,海浪般的思念一層層滾湧過來,林靜水笑吟吟地盯著聊天界面,在輸入框裏表達休息日希望與他單獨約會的想法。

咚——

飲料販賣機掉下一瓶青柑普洱茶。

她暫且擱置打字,彎腰去取。

是夜,風雨漫天。

玻璃窗黏著流水簌簌,成片成片,水汽朦朧間,一輛濃烈鮮亮的紅色法拉利從黑夜裏駛出來,囂張地停在酒店大門外。

高大帥氣的周澤亮撐著傘從副駕走出來,闊步走到主駕位置,雨傘傾斜,將渾身名牌的大小姐從主駕駛迎進傘裏,再呵護備至地擁進懷裏。

車鑰匙交由泊車員,他二人柔情蜜意地走進酒店,一道等電梯,一道乘電梯。

雨聲轟鳴,潮濕的空氣似乎鉆進眼睛裏,視野霧蒙蒙的。

握著冷凍茶飲的左手有些冰。

林靜水深吸一口氣,擰開瓶蓋,轉身重新面向大雨滂沱的黑夜。玻璃窗前模糊地倒映著她的身影。

她喝了兩口冷茶,忽然笑出聲。

好荒謬的夜晚。

與自己調情,且五分鐘前還在問“今天有好好吃飯嗎”的男人,實際正坐在另一個女人的法拉利裏,喁喁私語地朝對方訴說甜蜜。

轉瞬間,她成了某個男人的備選項。

林靜水真想惡毒地去問周澤亮:鉑禦豪華套房的大床睡起來怎麽樣?

但她沒有。她只是用力地刪掉輸入框裏未說完的情意。

本來在撈金這條捷徑裏,男女其實沒什麽不同。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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