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8章 賞月 明明一開始他只是想邀人看同一輪……

關燈
第108章 賞月 明明一開始他只是想邀人看同一輪……

謝頌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在時隔十多年、近二十年後, 才想起這麽一檔事兒。更可怕的是直至他此刻想起,關於那晚的很多事依然是模模糊糊、辨不分明的。

謝頌覺得自己應該不大可能會做出那樣禽.獸不如、豬狗不如的混賬事。

但是腦袋裏混亂的記憶又告訴他,他是真的做錯了, 並且還傷害到了很多人。

從那晚哭泣的沈姑娘,到住在謝府卻終日攜帶面具的沈厭,最後到他曾經立志要護好的夫人,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乘風。

謝頌再說不出任何關於狡辯的話,能回應孩子問詢的只有一句:“乘風, 為父是真的做錯了……”

謝乘風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極難看。

今日接觸到的一切種種都在不停地重塑著他的世界, 讓謝乘風的眼睛變得極紅,拳頭已經握到了不能再緊的地步, 且牙關作響。

謝乘風是想問父親當年究竟是發生了何事的。

但是謝頌整個人好像在眨眼間就被抽掉了全部的血色, 此刻面上只剩下了慘白恍然、以及極其不變的強烈的痛苦。讓謝乘風的心口跟著又是一窒。

謝乘風只能近乎顫抖地問出一句:“那我們……還能有機會去補救嗎?”

謝頌似乎是想搖頭,但最終還是輕微地點了下。

臉上看不出什麽笑意,卻還是在對他說:“乘風,此事跟你其實並無太多牽扯,你勿要過度煩憂。”

“……”謝乘風有一瞬間沒說話。

他想說怎可能沒牽扯?他甚至很可能就是導致沈公子一生艱難的罪魁禍首。但謝頌的目光又落到了跟母親一樣的位置——他的肩膀處。

恰好先前跟小廝兵分兩路的侍女, 此時也帶著郎中匆匆趕來。

謝乘風慘淡地笑了一聲, 正想說什麽,就看到謝頌此刻已經開始整理衣冠。

謝頌的身形略有些狼狽, 卻還是在努力維持一個該有的儀態, 對他說:“乘風, 為父先出門一趟。此事……後邊,為父會給你和你娘一個交代。”

說完,他就在深深地望了眼王若華休憩所在的房屋後,毅然決然地邁出了臺階。

而謝乘風則看著人的背影,在面對著空蕩蕩的書房不知默站了多久後, 也一腳踏出了書房。

腦袋裏是一個念頭在轉:他果然還是想要知道,也必須知道、必須去承擔。

而另一邊,謝頌在出了房門後,就直奔府門而去。

府門外的侍衛在看到他的身影先是習慣性地躬了一禮後,才為難地攔住了他:“謝相,沒有陛下的口令,下官是不敢放您出去的。”

謝頌卻對著人笑了笑:“麻煩通稟,罪臣請求面見陛下。”

-

謝頌面見落朝女皇的時間很長,足足到了宮門要落鑰的時間,他才從宮門離開。

期間也沒有什麽奴才下人在,僅有他跟女皇兩個人面對面交談,不過一個是坐於高位,一個則跪於地上。

落九州很少直接把情緒流於面部,此刻卻聽著臺下埋首的謝頌說出的話,露出一點遲疑:“卿確定要如此做?”

謝頌的回答是一個頭砸在了地上:“臣有罪,自當如此。”

而說完這一句後,謝頌才又擡起了頭。

落九州這才發現曾經那個輔佐她、滿心要施展抱負的青年,腰背已經不再挺直,眼裏映出的萬裏山河家國百姓,此刻已被深層的痛苦籠罩。

看著她請求道:“就是不知陛下可否再多給罪臣一日時間,罪臣還有些事情未做。”

落九州聽出了謝頌還有未竟之言,果然就見謝頌又是一個頭磕在地上。

“明日等朝堂之事結束後,罪臣想見沈厭那孩子一面,向那孩子致歉。”眼裏湧動的是足以糾纏他一生的愧疚。

落九州在沈默了半晌後,終於點了點頭。

而謝頌,則像心裏終於卸下了一塊大石一般,撐著地從地面上爬了起來,躬首告退,略微垂著頭消失在漫漫夜色裏。

……

明月高懸,今夜的天氣比平常的都要冷些。

謝頌在一路不知掀起過多少次簾子,吹過多少冷風後,終於遙遙地看到了謝府的府門。

在看到那如出一撤的同記憶中一樣的昏黃火光時,謝頌幾乎有些維持不了自己的姿態,在下馬車時還踉蹌了一下,都顧不得站穩就繼續往前面奔去。

但直到謝頌走近了,謝頌才註意到提著燈籠等他的,並不是他期待的那個人,而是府裏的管事。

管事在看到他來後又提著燈籠走進了一點:“老爺,您回來啦?”

謝頌有瞬間看著面前人楞了一下,在回過神朝著人輕微點頭表示回應後,很快也就問出了心中所想:“夫人呢?你可知夫人在何處?”

王夫人自跟謝公子見了一面後就一直一個人待在屋內,連下人喚她用飯都沒露面。

此刻管事聽到謝相把問題這麽一問,當即把夫人還未用飯的事實也一起說了,還又關心了幾句說夫人臉色也不太好。

謝頌大概也知道王若華心情受影響的原因,此刻在沈默了一會兒後,當即就對著管事說了句自己還未來得及用飯,能否麻煩大家在庭院裏幫忙擺上一桌。

管事本也是擔心府裏這幾位主人今日的狀態,才多嘴了幾句。

此刻聽命令傳達下來,註意力於是也很快就被轉移,忙急匆匆地奔走吩咐去了。

而謝頌則在管事走後,仰頭看了一眼天上圓月,就立刻朝管事指出的王若華所在的房屋而去。

他想要見夫人一面。

王若華所在的屋子裏間一些明亮的火源已經全部熄了,只留下了一點微黃的微光用來基本照明。

謝頌站在廊下朝著窗戶望的時候,動作裏又有一些躊躇。

——謝頌不知道王若華是否還願意見他一面。

但隨即謝頌又想到這可能是他最後一次機會,最後一次朝人說出那個邀請的機會。

謝頌還是邁出了那一步,輕輕叩響了房門:“夫人,小張說你還未用飯,我在庭院裏擺了一桌,不知可否邀你一起共同賞月?”

王若華其實本就未曾入睡,把火光滅了,只是出於自己心裏都不想承認的一點逃避跟厭煩。

但隨著謝頌的開口,那點逃避沒了用,只剩下了在聽到最後幾個字時,湧出的大量的無休止的厭煩。

不過王若華還在盡力維持她應該有的體面,她只是抑制著自己情緒說:“今日身體不適,恐不能陪伴老爺了。”

說話語調都還是跟平常一樣輕輕柔柔、平平淡淡的,但謝頌卻好像被憑空砍了一刀。

他原本精心粉飾的假面瞬間被擊碎,謝頌再次意識到機會過去就是過去了,就像他永遠都不可能回到十五年、或者十八年前。

謝頌在夜色中露出了一絲苦笑。終於,在得知王若華絕無可能改變她的想法後,謝頌換了個說辭:“那不知夫人可否有時間,同我聊一聊沈姑娘?”

“……”王若華完全不知道謝頌怎麽還敢有臉跟她提起沈雲昭。

但當她聽到“沈姑娘”這幾個字時,哪怕並未出現名諱,王若華也跟下意識條件反射似的身體繃緊,從房間裏走出,同意了謝頌的請求。

此刻夜色中,兩個人面對面坐著,下人還為了讓這個情境溫馨些,特意多布置了些照明的燭火、燈籠。

但王若華卻根本沒時間去在意這一些。

她只是怒視著面前的謝頌,臉龐裏有惱羞成怒、有厭惡、卻唯獨沒有一點看到精心布置後的欣喜。

謝頌本是打算給人夾一筷子菜的手就這麽頓住。

他看著人眼睛,眼裏的痛苦愈深,但還是裝作無事地把一道王若華十分喜歡的菜換到她的眼前,說:“夫人先吃點東西墊墊肚子吧,吃完我再同你說。”

王若華卻根本不吃這一套,她只是瞪著謝頌。沈雲昭對她的背叛,以及謝頌在時隔十八年後突然的談話,讓她憤然出口:“謝頌!你到底想說什麽?”

這是自十五年後,王若華第一次對著謝頌直呼其名。

此前她喚謝頌,都是在嫁進門後,她跟人熟悉了很多。謝家的各種妯娌關系讓她不勝其煩,她在背後悄悄罵謝頌,喚人榆木腦袋木疙瘩,結果被人一不小心逮了個正著。

那時候的王若華喚人語氣裏雖含著罵,但卻不難聽出一點在慢慢加深的依戀。

而這次,謝頌卻感受到了一種王若華連裝都不屑再跟他裝的、對他整個人散發出的煩躁。

手上的筷子終究還是再也持不下去,放置在了石面上。

謝頌仰頭閉了閉眼睛,又看了眼頭頂的明月後,終於對著人開了口:“夫人,沈姑娘……是我強迫她的。”

王若華有一瞬間被這話震得有些不敢置信。

她幾乎下意識地想到她跟沈雲昭最後一次見面時沈雲昭對她說的話,但還不待王若華說什麽,謝頌的下一句話就砸了下來:“在酒後,她反抗了,反抗不動。”

而隨著這句話說出,接下來想起來的一些情況也被謝頌大致講明。比如什麽醉酒,什麽事情大致發生的一個時間段。

謝頌無意替自己辯解什麽,只是在說起那些事的時候,臉上免不了地帶上了羞愧、痛苦。

而王若華也像是被他這番話給驚到了,整個人現在陷入了一種僵硬狀態,眼裏各種情緒湧動,最後表達出來的是極盡顫抖的一句:“謝頌,你說的是真的?”

謝頌在沈默片刻後,還是點了點頭:“是我對不起沈姑娘。”

而在謝頌說完這句話的下一秒,一個巴掌以極快之速扇在了謝頌臉上。

王若華整個人像是又盛怒又震驚又痛苦到了極致,讓她身體都沒站直,巴掌就先刮了出去,直把謝頌的臉都扇向了另一邊。

而隨著王若華力道很大的動作,是王若華在打完那一巴掌後,幾乎要維不穩的身體。

王若華質問著眼前人:“謝頌!你怎麽敢?!”偏偏那滔天質問的話尾,又全是顫音。

謝頌全程沒有再多解釋一句,他只是承受著王若華痛苦的怒火,任由各種情緒將他淹滅。

最後能做到的就是維持著那個臉被扇向一邊的姿勢說:“此事皆由我起,自該由我承擔,我已向陛下稟明我的罪過,此後府中各種大小事務,就麻煩夫人了。”

……

淒風冷月。

原本謝頌打算最後跟王若華賞一次月,終究還是以慘淡收場。

王若華像是怕再多聽一句都會忍不住再扇他幾巴掌似的,在視野沒有焦點地環著周圍黑暗看了幾圈、無聲地笑了好幾聲後,就一個人失魂落魄地走了。

因為腳步的踉踉蹌蹌,還差點踩到地上留下的碎瓷。

而謝頌就看著小廝們精心準備的飯菜,在王若華激烈動作中,好些都已砸在了地上,被碾上灰塵。

他像是這會兒才反應過來去收拾似的,彎腰想要去撿那些碎片,卻發現自己的手在不知時候居然已經被割傷了,留下了一滴滴蜿蜒的血。

頭頂的圓月還在無私地灑下皎潔的光輝。

讓謝頌忽然想起,好像一開始,他也只是想邀人看同一輪明月。

……

十五年前。

謝頌在某一日回府後,突然發現王若華的狀態有些不大對。

謝頌於是就想起今早,自己馬上就要急匆匆出府趕去上早朝時,聽到夫人跟他說,她要暫離皇城一些時日。

當時時間緊急,謝頌來不及細問,這會兒下意識地去攬人肩,想要問詢的時候,卻看到王若華微皺的眉、以及她稍微緊繃了下的身子。

王若華睜大著眼睛問他:“老爺,你有沒有什麽事情瞞著我呀?”

謝頌也不知她說的是什麽,但卻一下想起自己回府後朝管事的交代,讓其準備些東西。

——夫人前幾日曾半抱怨過,好久沒跟他一起月下對飲了。

這讓謝頌條件反射地說了句:“怎麽會?”一邊還因為突如其來的謊話,差點咬了舌頭。

而完全忽略了,因為謝頌偏頭想要避開王若華的註視後,王若華眼裏抹不開的愁思。

之後又因為下人臨時有事兒找,王若華與謝頌匆匆分別。

而等謝頌也把自己的事情忙完,想要邀請王若華跟他一起去看月亮的時候,就看到了王若華的眼淚。

王若華一個人躲在角落裏偷偷地掉眼淚,全程一點聲音也沒出。

不同於當時懷上他子嗣時的喜極而泣,而更像是拿不定主意、不知道接下來該如何做、整個人透著茫然的那種哭。

謝頌是想要走上去的,但沒等他動作,一個聲音就在他身後響起:“老爺?”

原是下人發現他停步在此,出聲詢問。

謝頌的動作一下頓住。他猜依夫人平時那故作威嚴的樣子,應該是不想被其他人發現那幅默默垂淚的模樣的。

謝頌於是搖了搖頭,邊朝下人的方向邁步過去,輕輕地帶過了這一茬。

之後的那一天時間裏,謝頌便一直都在猶豫。

猶豫要如何向夫人問詢她哭泣的原因,猶豫還要不要邀請王若華一起賞月。

賞月這事兒對他們而言,一直以來都是一件快樂事兒。

甚至謝頌可以說,在王若華出嫁進府裏那年,他們的慢慢熟悉、對彼此的了解,也是借由賞月這事兒連接起來的。

謝頌不知道王若華此刻的心情是否想要赴這個約,赴約的話對她而言是不是又是一種勉強負擔。

終於,在謝頌不知道第幾次瞟到對面茶飯不思的王若華後,謝頌默默地放棄了這個邀約。

他只是看著王若華,朝面前人問出一句:“夫人,近期你可是遇到了什麽煩心事?”

那時候的謝頌滿心滿想,皆是王若華先前默默垂淚的模樣。

而面對那個被他放棄的邀約,也只是短暫地在心裏劃過一個想法:沒關系,此後也總還是有機會的。

畢竟他們餘生還有那麽長,他總有機會能邀著王若華一起賞月,看人在皎潔月光下露出的燦爛笑顏。

卻不曾想,一步退,步步退。

謝頌跟王若華,從此就再沒了能靠近的可能。

……

一個月半後,王若華從外地歸來。

帶著的還有一個沒什麽人知道的、戴著面具的娃娃。

謝頌見人回來的第一瞬間就想要靠近,就想要說“要不我們今晚一起賞月,連著乘風一起”。

但還沒等他那句話說出口,王若華就先扯出一個笑:“路上舟車勞頓,今晚我想一個人歇息。”

謝頌看著人滿眼的疲憊,只能把想說的話吞下,邊又跟下人小心地囑咐了幾句。

直到看著王若華的背影離去,謝頌才又有些不明所以地蹙了下眉。

剛剛不知道為什麽,謝頌從王若華的身上,感覺到了一層不知不覺中悄悄豎立起來的冰墻。

-----------------------

作者有話說:謝謝京城250聚集地寶子送出的1瓶營養液,啾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