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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剪彩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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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剪彩禮

專場結束的時間比以往早,謝幕後也並未立刻清場,周逢時換了一身正兒八經的西裝,英姿颯爽地站上了臺中央,硬是將燈光都襯托得暗淡了幾分。事出反常必有妖,當少班主大聲宣布:“各位朋友們!接下來我社還準備了一個驚喜節目,如果大家有空賞臉,不如再坐幾分鐘,咱轉移陣地!”臺下的粉絲觀眾登時躁動起來,想離席的也不走了,全都摩拳擦掌。

參照往日的經驗,少班主如此大張旗鼓,應該是要當場派送紅包了。

可除了後臺幾位,沒人知道瑜瑾社如今有多麽的囊中羞澀,若是讓他們洞察了觀眾內心所想,怕是要瞠目結舌好一陣。

敢情各位拿我家相聲社當抽獎直播間玩兒啊?!

易俗大劇院的體量是這一趟專場裏最小的,只能容納一千二百人,因為是最後一場,上座率並沒有前幾場高,大約來了一千左右的觀眾,此刻在保安的疏導帶領下,嘰嘰喳喳地從各個出口離開了劇場,出門可見幾條警戒線,圍成好幾條敞亮的道路,直直通向同一個方向。

周逢時、庭玉、瑜瑾社的眾演員就站在咫尺之外,興高采烈地跳起來,揮舞著手臂,像是在招呼朋友一般歡呼雀躍,招呼觀眾們跟上腳步。

總人數一齊湧出來會堵塞正常的行人通道,保安和交警扯著嗓子維持秩序,瑜瑾社諸位一個人帶一支隊,領一批觀眾,慢慢地走過半條街,盡力保持路況穩定,來回折騰了七八趟,花了接近一個小時才將所有觀眾轉移到了一座建築門口。

大門刷了新,徹徹底底脫胎換骨,變得光彩照人,紅墻綠瓦異常鮮艷,四角屋檐高高翹起,咧嘴大笑著,像個年輕又花枝招展的新角兒,賣力吆喝,請人落座。

頭頂懸掛一塊巨大的梨花木門匾,用金箔鍍了層亮晶晶的金漆,筆鋒鐫秀沈穩,本該由當家班主操刀寫出正楷的“瑜瑾社”三字,在這兒卻改換成了瘦金體。

那是庭玉寫的。

門口兩側幹道已經被疏散清空,除了跟隨而來的觀眾,還有周邊居民跑來圍觀,烏泱泱擠滿了整條小巷子,幾乎有三四百米的道路都站滿了人。即使他們早早做了功課,和街道辦派出所協商充分,仍沒能避免水洩不通的局面,熱鬧得好似一鍋咕嚕冒泡的熱湯,在寒冬臘月蒸起熱騰騰的霧氣。

周逢時只好拉了把椅子,丟舍風度,站上去舉著喇叭高喊:“稍安勿躁!!大夥別著急!後面看不到的可以看微博,有無人機直播!”

擡起頭,餘輝耀眼奪目,宛若一張厚重紮實的、金燦燦的毛毯流了下來,絨毛低垂,輕撫人間。

上空果真飛著幾架無人機,盤旋於空,簌簌騰飛,發出像蜜蜂嗡嗡的歡快聲音。

打開微博廣場,首頁就是正在直播的瑜瑾社官方賬號,十分爭氣得占據了熱搜榜的前段。

轟轟烈烈,一切都順遂,百般洪亮,沒出現任何紕漏或差池。瑜瑾社眾人被簇擁在最中心,明明是身處寒風蕭瑟的傍晚,額頭脊背上卻都熱出了汗,各有忙碌,奮力招呼。

人聲鼎沸的場景總會讓設身處地的主角產生某種抽離感,身體還矗立正中,嘈雜聲也擠破了耳膜,每一次眨眼都像是膠片定格,如走馬觀花,但周逢時卻忽然掉進了回憶的缺幀之中,抽冷子回憶起他決定重拾專場計劃的那一天,他下定了決心,也煞費了苦心。

“我說,我們重開一次專場吧。”那天,庭玉斬釘截鐵地對他說。

他的師弟雙目灼灼,眼神中閃爍著無與倫比的興奮光芒,飽含鬥志,無比熱烈,幾乎和庭玉往日的氣質有些割裂。

兩顆剔透的玻璃珠子深處點燃了一苗火,跳躍燃燒著。

周逢時註視著他,越看越熱,渾身上下也如同被裹著一把烈火,不受控制地被感染,被牽連,被燒灼。

而這份久違的激動,竟然是庭玉帶給他的。

強烈的期盼和渴望如同汽油,澆進了火星未滅的沈寂篝火堆裏,只眨眼功夫,他就被庭玉近乎狂妄的堅定打動。言語雖然遲緩,但行動早已出賣二少爺的橫心,第二天一大早就起床闖了曲協的辦公室,軟磨硬泡了幾個小時,提前拿下了“金玉良時”專場的重啟資格證。

再到聯系派出所維安,演出的內務事宜,陪投資甲方應酬,再到跟周邊街道辦協商,日日雷打不動六點起床,在北京城裏,和北漂的‘沙丁魚’同流穿梭。

十餘年來閑散如神仙下凡的二公子,一朝墮入凡塵,居然化身成了個日理萬機的社畜,而且他雖然身旁有庭玉,成績好又腦子靈光,可以分憂,可周逢時也不輕易舍得將他的寶貝芙蓉推到名利場上操勞,不到萬不得已的場合,都不叫庭玉出席。

所以大多數時候,庭玉在家忙內務,他在外忙外務,默契地各司其職。

那時候過得苦,遭受坎坷憋在心裏,血淚咽下肚,除了彼此外知冷暖,再無人疼惜。

一幀一幀,卡著生銹的齒輪旋轉,最初播放的速度極緩慢,越到後面速度越快,似乎是生拉硬拽,仿佛有狂風扯著周逢時的眼睛,在腦海的大平原裏撒丫子狂奔。

最後一幕,停滯在他的眼前,鬥轉星移間,就好像靈魂漂流完宇宙一遭,終於歸程返航,而那剎那的劇烈剎車,簡直真實到讓周逢時感覺到了重重的推背感。

此刻的恍惚,茫然,如釋重負,都被極端的盛喜所替代,縱有千金,他不換。

麥克風被抵到了嘴邊,他下意識去接,恰好抓住了庭玉的手。

而庭玉手中也拿著麥克風,正偏著頭,輕笑著凝望他。

“諾。”

理應該由少班主說出第一句話。

擔心後排的人群看不見,周逢時再次踩上了那個紅色塑料椅子,模樣仍舊有些滑稽,但沒有人笑,反倒因為他站在最高點而歡呼,此起彼伏的掌聲響遍了整條街道。

他清了清嗓,大聲宣布了這個所有人翹首以盼的消息:

“從今天開始,瑜瑾社首家分社正式開門!”

不知何時庭玉也和他站到了同樣高度,腳下踩著同樣的紅色椅子。

庭玉心眼如針,不紮人的時候就細繡柔腸,本來是藍色的,可他寧願費力穿過擁擠的街道,去拿一把和周逢時一樣的、鮮紅的椅子。

周逢時笑得爽朗,拱手弓腰,介紹:“身旁這位,是我的師弟。”

庭玉應聲道,嗓音一如既往得清澈淩冽,仿若高山泉水從地底下汩汩湧出,滴落在喧鬧的人群中。

猶如冰塊兒丟進開水裏,熱氣消散了些許,又瞬間爆炸開來,庭玉只好提高了音量:“大家安靜一下!聽我說!”

效果聊勝於無,瑜瑾社諸位圍在一旁也束手無策,人數太多、規模太大必定引起混亂,他們無濟於事,求助的目光全投向了周逢時。

而少班主也沒有讓他們失望,只見他閑庭信步,滿臉輕松地低頭在大衣兜翻找著,神色自若,甚至克制不住流露出一絲微妙的得意。

即將到來的這一部分,是他將全世界都蒙在鼓裏的珍貴秘密。

“各位同仁,有幸在諸位朋友的見證下宣布這個好消息,本人周逢時,已獲得祥臨集團收購的瑜瑾社分社的全部股份,而這筆資產和責任,我將無償贈予給我的師弟庭玉。對我而言,對我社成員而言,這不僅僅是一份饋贈,更是對他為人、能力、品質的絕對信任,也是一份沈甸甸的診視和期許。”

周逢時轉過身子,料事如神地撞上了庭玉詫異的雙眸,眼眶赤紅,憋著一汪淚水。

“望你珍重,帶領我社走向新高。”

他啟唇輕吐,神情再自在不過,仿佛格外的稀松平常,在話音剛落的須臾片刻,世界悄然。

周逢時其實也拿不準這麽多圍觀中有沒有庭玉的舅舅舅媽,也不知道有沒有曾經幫助關照過他的陳大哥一家,但他還是希望能在大庭廣眾的高調見證下,托付給他心愛師弟一份彌足輕重的保障,以此傍身立戶。

他就是這麽實誠,而他家的財迷師弟剛好就吃這一套,周逢時沖他擠擠眼睛:“你同意嗎?”

庭玉原本還有幾段發言,感謝陪伴他們至今不離不棄的粉絲朋友,但如今他說不出話來了。嗓子眼裏堵著如山一般沈重堅硬的鈍器,而耳畔,盡是排山倒海的起哄和鼓舞,推著他收下這份禮物。

或許也可以被叫做他失而覆得的“聘禮”。

在數以千計的期盼目光之下,他從善如流地舉起了話筒,輕聲回答:

“我願意。”

緊接著,庭玉又戲謔一笑:“您也叫我一聲少班主?”

“我去你的吧!”周逢時松了口氣,緊繃的神經也嘩啦啦地軟了下來,反唇相譏地開玩笑,趁機在光天化日下占他便宜,“您還是我的少夫人,這點兒一輩子都不變。”

如若細究,庭玉的答案並不和周逢時的前一句寄托相匹配,不過沒人在意這些,聽到庭玉的答應,萬人空巷的巷子再度沸騰起來,不愧是愛聽相聲的,個個鉚足了勁調笑,跟著周逢時瞎喊“少夫人”。

庭玉饒是修煉出城墻拐角厚的臉皮,也架不住如此群起而攻之,趕緊去拽跑偏的話題,扯回正軌:“還有一項活動,分社開業剪彩!”

老天爺,真不知他們從哪兒搞來這麽大的一把剪刀,長度約莫有十米,動用卡車才運過來。除了頂端是真刀片,其餘部分都是紙板,以免誤傷了群眾,瑜瑾社眾人站成兩排,各自握住剪刀的一只柄,而身後便是粉絲,與他們共同握住了剪彩迎新的弦。

分社大門前,拉起一條又寬又長的紅宣紙橫幅,字體各不相同,是瑜瑾社的演員們一人一字,分別寫下的:

話古往今來春秋,

笑萬家瑣事喜愁。

刀刃哢噠一聲,宣紙碎成兩半,剛好當作一副對聯,分別貼在大門兩側,喜氣洋洋的。

身旁花團錦簇,腳下康莊大道已然鋪開,前路明媚無邊,周逢時本就是個藏不住心思的直腸子,幾分酒肉得意、俠肝義膽從不屑於藏掖,他左手摟住師弟,右手向粉絲揮手致意,笑容滿面,比七下江南的乾隆帝還要忘形。

花了更多時間送客,待門庭空寂,依然折騰到了晚上十點,周逢時請客夜宵,瑜瑾社諸位便歡天喜地地跟隨,一行人揣著尚未散盡的亢奮,直奔庭玉推薦的紙包魚燒烤攤。

西安專場放票前夕,庭玉有意在私下聯系了一次從前燒烤店的同事,可這樣尋找無異於大海撈針,自然作罷。

許多年過去,庭玉仍舊不能忘懷,甚至寄希望於虛無縹緲的露水之緣,想借一借分社剪彩的喜氣和好運。

那時磨難頗多,壞事成雙,舅舅下崗失業,舅媽的老母親生重病急用錢,全家上下僅有一筆賣掉庭玉外婆老房子的存款,坐吃山空。他分明有著光芒萬丈的成績,有著無量的前程,卻因為體恤家裏才執意留在本地,抓緊課餘時間補貼家用,在倔強如頑石的心中暗自刻下一行字——

決不拖累任何人,決不受嗟來之食。

可事與願違,燒烤店的那些店員年齡都比他大,便竭盡所能幫扶,盛情難卻。但庭玉接受不來,躲藏幾次無果後,幹脆狠心切斷了與他們的聯系,直接不告而別,此後便再無音訊。

小小少年一株,怎會甘心平白無故接受饋贈,而且最積極想要幫他的陳大哥一家並不富裕,上有老下有小,正周轉拮據。

更何況以庭玉的性子,縱使對旁人好意萬般感動,骨子裏還是畏懼抵抗的。

而今感嘆歲月如梭,他不是當年手無寸鐵的孩子,終於有了自己的底氣,便無比希望能彌補曾經的遺憾,如果真能給這份緣分相逢重圓的機會,他再認真地道謝、抱歉。

可惜時光沒施舍給他這樣契機,殘忍地將他丟向未來,不予與昔日告別的一桌席。

庭玉也全盤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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