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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登臺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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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登臺前

周逢時也在拆行頭,武生角色的穿著比旦角更幹練,穿脫更快,庭玉站在他身旁,邊用餘光偷看池思淵,邊一件一件接過師哥脫下的衣裳。

他偷窺得太過入迷,就連周逢時給他遞過來的東西也沒細看,只管盲目折好,再搭在小臂上。

接過一條單薄的、冰涼的柔軟布料時,庭玉試著疊了兩下,但這件太小,疊不成樣子,他幹脆甩起來,直接往肩膀上一搭。

他體態清瘦,四肢又纖細,掛滿衣服像個人性晾衣架,兩眼緊盯池思淵和張忌揚的一舉一動,簡直比狗仔記者還八卦。

看到張池二人趁無人註意,偷摸互相親了臉頰時,庭玉支棱胳膊肘,使勁杵周逢時肋巴骨,悄聲激動:“張總和池老師怎麽回事?”

而周逢時的臉色有些奇怪,似乎在憋笑,眼神飄忽。二少爺覺得真有趣,著實沒想到師弟是個愛看熱鬧的“包打聽”,別人兩口子膩歪,他看得津津有味,輪到自己嗅蜜卻含羞帶臊。

於是起了壞心眼,邪笑著逗他:“芙蓉你怎麽這麽欠兒登吶?他倆這事兒不早都知道了。”

庭玉瞪他一眼,看那倒黴師哥的一臉惡樣就煩,小聲不耐:“不親眼見見,哪兒猜得準張總是瞎拍婆子還是來真的啊,張總家裏開明,池老師是戲曲世家,難不成不管他?”

周逢時分析說:“錢在誰手裏,誰說話就頂用,所以張忌揚他確實沒阻力也沒壓力,但池仙兒恐怕要為難。”

“他現在還跟爹媽師父住著,搞個對象比早戀還費勁,不知道還以為他當小三兒偷腥去呢。”

這雙師兄弟你一眼我一語地碎嘴,上臺前的緊張也被如同滾滾長江東逝水一般洶湧的好奇心掩蓋,竟然算個不錯的解壓方式,起碼當旁人看到他倆之時,不會感同身受地汗流浹背。

準備上場的李鑫茹敏路過此地,立刻跟著他們少班主一起吃瓜,看得目不轉睛。

忽然,茹敏的眼神瞥到了一抹古怪的顏色,於是偏過腦袋去尋找,當他在庭玉肩上定睛時,瞬間發出萬般不可置信的驚叫:“我靠!庭老師您身上掛的是啥?!”

庭玉困惑他怎會有如此大的反應,不以為意地解釋:“少班主剛脫戲服,我幫他拿著。”

“誰家好人換戲服把內褲也脫掉啊!在您肩膀頭子上!”茹敏表情猙獰,齜牙咧嘴地捂住眼睛,著實不願看到周逢時的貼身衣物。若是親兄弟情誼深倒也罷,可這對搭檔關系非比尋常,私下裏相處應和尋常夫妻一樣你儂我儂、纏綿悱惻,便更顯得齷齪。

聽到這句話,庭玉是呆楞了一剎那的。

下一秒,他緩慢地扭過頭,真的在距離臉頰幾寸的肩頭,看到了一條軟塌塌的深藍色布料,正中央鼓起來的空氣大鼓包,正滿眼無辜地和他對視著。

真相赤裸裸擺在眼前,他仍舊不願意直面荒唐的一切,而罪魁禍首儼然已經狂笑到直不起腰,一百八十度折疊上下半身彎腰又如彈簧一般彈起。

如此反覆幾個來回,周逢時終於被一記惱羞成怒的上勾拳打中了笑到缺氧、頭暈目眩的腦子。

周逢時喉嚨管裏嗆了氣,斷斷續續的說話間帶著抽搐尾音,夾雜著顛三倒四的解釋:“哈哈哈哈!我看你偷看人家倆太起勁了!哈哈哈哈就試了一下沒想到你真的這麽專註啊哈哈哈哈哈!!”

幸虧他拿過來的內褲倒不是現脫現賣的新鮮貨,只是前幾天帶來的行李,否則庭玉真要羞憤欲死地磨刀謔謔向師哥了。

專場開演之前,瑜瑾社眾人便早早拖家帶口、大包小包地趕了過來,既是為了勘察熟悉場地,也能多多彩排,幾夥人輪番上陣磨嘴皮子,練肌肉記憶,你唱罷來我登場。除卻吃喝拉撒睡,幾乎時刻都有某一對搭檔站在戲臺上咿咿呀呀,包袱笑料漫天亂飛。

庭玉怒喊:“就算是新的也不行!你有病吧周逢時!”

“你老盯著倆男的我能不吃醋嗎?難道是我不夠帥?還是咱倆平時相處不夠膩歪?!”周逢時有理有據,揭掉被庭玉甩到他俊臉上的內褲,咧著嘴角,恬不知恥地露出兩排大白牙。反正是自個貼身穿的,他全然不嫌棄,隨手丟進行李箱裏,死皮賴臉撲上去求人原諒。

經由這麽一通酸爽的鬧劇,庭玉徹底不緊張了,只顧和周逢時生悶氣,左邊臉頰被摸,腦袋就轉到右邊,右邊嘴角被親,臉蛋又轉到左邊。

周逢時和他面對著面,左右來回探頭,像一株蓄勢待發的雙頭豌豆射手,而庭玉巍然不動,比護盾高堅果還牢不可摧。

二少爺拿耍小脾氣的師弟沒辦法,只好舉起雙手認栽投降。由於周逢時平日裏時常犯賤,惹惱心肝寶貝就要冷戰一陣子,總被庭玉趕去沙發或睡地鋪,所以但凡他一把鼻涕一把淚訴說自己卑微的家庭地位,瑜瑾社的諸位都慧眼識珠,直接斷定他挨揍挨罵純屬是自作自受,懶得施舍給這大王八蛋絲毫的同情心。

周逢時添油加醋,捂著方才被庭玉錘了一拳的下巴頦,眨巴眨巴眼睛,塗了睫毛膏的長睫像鴉羽一般展翅欲飛,他委屈極了:“芙蓉,我臉疼。“

“哪兒疼?“庭玉仍舊不肯賞他正眼,掀開半邊眼皮,輕飄飄道,“臉皮厚得都能刮下膩子糊墻了,真不嫌寒磣!”

可周逢時煞有介事,低眉順眼埋著頭,挺委屈:“你以為你手勁兒小啊?之前還打拳呢,原先哄我說學拳擊保護我,感情是個家暴分子。”

庭玉被他蒙住了,仔細回憶剛剛使了幾分的力氣,思來想去愈發焦慮,要是上臺前把臺柱子少班主搞破相,周逢時的毒唯能把自己給活剮了。而周逢時此時仿佛真成了個受人糟蹋還劃爛臉的黃花大閨女,扭扭捏捏,說什麽都不擡起頭讓庭玉檢查。

就在他倆僵持之際,王晗提著裙擺跑下臺,連聲招呼打光師,當她的目光恰巧掃過來,剛好捕捉到這一幕,周逢時好像臉上受了傷,而庭玉陪在他身旁細聲細氣地關切著。

王晗嚇得花容失色,穿著高跟鞋居然還能健步如飛,她尖叫著沖過來,厲聲質問:“少班主怎麽啦?!”

與此同時,經受了如此三番五次的拉大鋸扯大鋸,庭玉終於急了,直接上手硬掰,捏住對方棱角分明的下頜骨,幹脆利落地掀起周逢時的下巴。

須臾,時間又凝滯在了這個驚心動魄的一幀。

王晗撲過來的時候跌跌撞撞,被拖地長裙絆了一跤,動態流暢地從人形切換成一個大團子,連滾帶爬,張牙舞爪地撞了上來;周逢時等候庭玉已久,抓住電光火石間的機會果斷出擊,擡起腦袋的瞬間就擁上前去,狠狠親住了師弟震驚中微微長大的嘴巴,趁他怔楞的片刻迅速撬開嘴唇牙齒,得勁翻雲覆雨了一遭;這其中最無辜的莫過於庭玉,再一次莫名其妙被強吻也就罷了,斜側背後猛然被一股沖撞而來的巨力推到,帶著股十足的推背感,那幾秒鐘的體驗比過山車還要刺激。

仨人以近似三足鼎立的局勢狀態,意外保持住了一個穩固的形態,庭玉遭受前後夾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差點兒噴出心頭血。

門牙磕在周逢時的牙齒上,力道之大,已然磕破他的牙床,血腥味好似鞭炮點燃彌漫的硝煙味兒,霎時間四散開來,他邊親邊悲痛,裝受傷果然會遭報應。

即使這樣,周逢時依然沒松開庭玉的嘴唇,就差兩三口心愛的師弟拆吃入腹。而庭玉同樣陷入茫然,發生的樁樁件件未免過於光怪陸離,記載在《聊齋志異》裏,讀者也會忍不住懷疑他被狐貍精上了身,否則怎麽會搞出這般驚天動地的荒唐。

最終還是王晗扛不住,率先抽離戰場,她瞪大眼睛渾身顫抖,仰天長嘯一聲吼:“你倆瘋啦?!!”

耳膜炸響熟悉的吼聲,伴隨著翁鳴刺痛,庭玉如夢初醒地回過神來,還沒顧得上作甚反應,就被王晗的一連串火力全開的怒罵打得連連敗退:“周逢時你要瘋自個兒找個空瓶子去!馬上上臺你演開動物世界發情季了!把後臺備演廳當你們兩口子被窩啊,急著上炕就滾回家!少跟我眼前耽擱事討嫌!”

周逢時厚臉皮,完全不怕被罵,責任全攬在自己身上,權當哄自家丫頭受傷的小心臟,摸著她後腦勺,順便沖差點兒天崩地裂的庭玉拋媚眼:“甭生氣呀閨女,爹媽鬧著玩呢剛好被你撞見,你看庭老師嘴撅得都能掛油瓶了,都是我的錯,謝幕請你頓好的。”

“那我要吃王府井裏頭那家米其林日料。”王晗理直氣壯地跺腳。

周逢時正色道:“聽話,生冷玩意吃了拉肚子,餅大的盤子才裝幾粒米就貴得要死,塞牙縫兒都夠嗆,乖,咱換一個吃,簋街小龍蝦怎麽樣?”

“周逢時你個摳搜鬼!”

王晗又提著裙擺,小旋風似的,掛著汪汪淚眼跑走了。

“嘿你說這姑娘,子不嫌母醜狗不嫌家貧,咋這麽不懂得體諒人呢。”

他搖頭晃腦地點評著,恨不得借題發揮,把新時代的小年輕全抨擊個遍,早已把二少爺一擲千金放浪形骸的往事拋之腦後,忘得一幹二凈,簡直和胡同口嚼舌根子的老大爺沒有區別。他不光自個長籲短嘆,還要拉上別人一起怒其不爭,周逢時嘖嘖咂舌,扭過頭等待他的捧哏接茬兒:“是吧芙蓉?”

“是你個頭!”

又一拳,這下是真的打碎了周逢時的腦袋瓜。

“來來來,都別緊張,深呼吸深呼吸,說了八百遍的活兒,肯定不會犯錯的,就算嘴瓢也沒關系,哥這回絕對不罵人也不扣大家工資。”

周逢時臉上頂著一坨紫紅,淤青也削弱不了二公子半分豐神俊朗,遮瑕粉底上了大半就坐不住,跑到臺前給接下來要上場的演員加油鼓勁,害得化妝師拿他沒轍,舉著十八般武藝追過來,哀聲載道央求少班主給個面子,遮了傷再來湊熱鬧。

可周逢時生龍活虎,全然不因挨打喪氣,庭玉那一招如來神掌,算是把他的任督二脈打通了。渾身上下的血液都沸騰起來,即使無論走到哪裏都持續遭受著師弟的怒視激光眼,他也春風得意,舒暢得不得了,只恨不能搶過話筒,宣布快進到最後一個節目。

庭玉氣早消了,比起周逢時幹過的成千上百件缺德事,眼下這件壓根不足掛齒。他思索著,興奮中夾雜著隱隱作祟的渴望,在四肢百骸中翻湧,卷起陣陣波瀾壯闊的大浪,惶恐和害怕的大浪乖乖退潮,只剩下滿腔按耐不住鬥志昂揚。

他做到了,和他的師哥一起,歷經百轉千回的風風雨雨。

就當此時,周逢時拽著那張落拓不羈的臉,即便掛彩也不影響英俊,挑起濃黑的長眉,唇角擡起的弧度太囂張,幾近欠揍:

“庭老師,您準備好了沒?”

庭玉正面對全身鏡,微微擡起下巴,整理著新大褂的領口和盤扣。火光在靜謐無波的鏡池水中燃燒,二色融染,宛若一蕩令人神魂顛倒的晚霞,紋波瀲灩,鮮艷得灼痛了眼。

他聞此言,依舊頎然挺立,脊背直得像一根節節拔高的紅寒竹。庭玉直視著鏡面裏周逢時的臉,半晌凝視,忽然嗤笑道:“那當然——”

“走吧,周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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