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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五雷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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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五雷轟

周逢時進屋,撞破夜色,一頭紮進廁所,敞開的懷抱沒獻給庭玉,反倒獻給馬桶,不管不顧地吐了個昏天黑地。

他酒量鍛煉得不錯,但也遭不住連著三天糟蹋,胃裏痙攣,身子虛脫,整個人昏昏沈沈,分不清東西南北,腦袋險些磕到洗漱臺。

庭玉追過來照顧,蹲在他身邊拍背,眉壓眼皺成團,咬緊牙關不說話,心疼得要命。反客為主,把周逢時擁入懷中,對方吐完沒擦嘴,熏著一身酒臭味兒,他也毫不嫌棄。

周逢時閉著眼,氣若游絲:“錢……”

“都這會兒了,錢什麽錢的!”庭玉氣急,眼淚懸在眼眶打轉,語氣憤憤但聲調柔和,“難受嗎?還想吐嗎?”

周逢時吐出六字遺言:“錢難掙,屎難吃!”

緊接著,挨了一記綿綿耳光,俊臉都被抽歪。庭玉怒罵:“還貧,欠抽!”

他倆此刻正身處荷華陋室,連著幾宿應酬,就差給周逢時喝成個酒蒙子,他頭回意識到應酬這活兒不是人幹的,二少爺必須得敬周董事長和小周總一杯。

庭玉攙扶他回到床上,盡心盡力伺候,脫衣擦身,餵水餵藥,權當報了師哥在飯桌上給他拼命擋酒的恩。他照顧人有經驗,尤其是呵護這種半死不活的油條,端來一盆滾燙的熱水,泡軟毛巾再擰到半幹,從英俊的臉擦到腿腳,手指頭縫都不放過,最後,拿擦腳布甩了一巴掌周逢時的腦門。

上一秒,周逢時還在感動:“媳婦兒,能娶你我這輩子都值了。”

被擦腳布抽了,周逢時立馬變臉:“我發現你這臭小子真夠沒良心的。”

庭玉扭頭倒水,克制不住肩膀發抖,一副含苞待放的模樣兒,笑到花枝亂顫。

走應酬拉投資這條路,還是周逢時自個提出來的,想請大老板支持瑜瑾社的專場,可二少爺的靈光一閃閃得有點過晚,還有五天就要開演了,誰投資你啊?

於是,周逢時被迫在一夜之間蛻變,無師自通地進化成了在喝酒辦事的流水席間運籌帷幄的“二代小周總”,榮獲比他大幾個輩分的生意夥伴們的青睞。

“哈哈,周董家真是英雄輩出,長江後浪推前浪啊。逢時,叔叔看好你!”

周逢時笑了:“邵總,我私下總叫您邵叔叔,但現在邀您合作做生意,就不一樣了。”

初入變化莫測的名利場,有一身“周家二少爺”的金縷玉衣,即是護甲也是枷鎖,人人都奉承他,但沒人尊敬他,人人都誇讚他,但沒人支持他。

於是,連喝了五頓酒,周逢時只談下了一單生意,還是對方老總上趕著巴結他爹和他哥,才勉為其難同意陪這個“臭名昭著的富二代”胡鬧一通。

顯然周逢時已經饑不擇食,根本顧不了其他,只要能拿到錢就萬事大吉,因此產生的一系列麻煩全都裝進包袱打個蝴蝶結,順墻壁扔進周家,然後自個抱著錢袋子興高采烈地跑路了。

夜色泡著旖旎的脈脈溫情,釀成熏香好酒,良人相伴自然醉。周逢時側過身,回抱住庭玉的肩膀,悶聲笑道:“咱們錢夠了。”

庭玉撓了撓他的下巴:“辛苦了。”

而周董事長和小周總,人在家中坐,破事天上來,簡直要當場暴斃。

開演前的最後一天下午,一對師兄弟躊躇滿志地走進銀行,特別是周逢時,大搖大擺踏入大門的架勢不像是來辦事,倒像個搶銀行的,嚇得路人均面露惶恐。他倆計劃好,準備將尾款匯給場地主辦方,再將現場工作人員的工資發放,專場前的預備工作全都卡著deadline完工,緊急得火燒屁股。

周逢時搭著二郎腿,氣勢如虹地喝著免費茶水,挺拔鼻梁夾著副墨鏡,劍眉高挑,和它的主人一般囂張。庭玉坐在一旁,仍緊攥著兩枝柳葉眉,抿著嘴唇,細算最近的流水。

正當周逢時百無聊賴,牽著庭玉的左手,捏來玩去之時,接待他們的櫃臺小姐回來了,拋下一枚重磅炸彈,霎時間把兩人炸了個外焦裏嫩。

“先生,您的賬戶出問題了呢,今天是沒辦法辦理這項業務了。”

周逢時拍桌子:“憑啥?!”

被瞪了一眼,逼他悻悻閉了嘴。而庭玉理智尚存,急切地詢問:“是出什麽事了嗎?”

櫃臺小姐訕笑:“只能查詢到卡內餘額凍結了,短期內都沒辦法提出或存入大筆資金。”

他支起上半身追問:“那也得有個原因吧,或者有解決辦法嗎?”

櫃臺小姐知之甚少,只能把急得團團轉的二人帶去細查,圍著賬單折騰了幾個小時,耽擱到主辦方打來電話催促,庭玉才終於明白了原因。

這張銀行卡近期轉出轉入太多次,經歷過多筆打款交易,因為他倆的疏忽,動搖了其中一個理財項目的地基,就自動鎖定了賬戶,沒能將商演獲批的資格證辦下來,而賬戶還要等到十五日後才能繼續運轉。

動靜太大,甚至招來了行長,可仍舊無計可施,而行長滿臉難色,招架不來這滿身腱子肉的潑皮破落戶:“您看就是這麽個情況,該怎麽辦呢?”

周逢時猛拍桌子:“該咋辦你問我呢?!”

庭玉扯著他的胳膊,把周逢時拽出了銀行。

他倆蹲在路邊,任由秋風削刮面龐,賣藝老人在對街拉起二胡,弦音淒淒,為這雙倒黴的師兄弟送葬。

庭玉眼睛被吹得通紅,沙子也趁機鉆進去欺負人,可白淚沒掉下來,紅火星子從煙頭上掉了下來。

他說:“怪我,算賬不仔細,惹出亂子了。”

約定得極好,互相監督一起戒煙,但當周逢時掏出打火機,行雲流水地哢噠點火,庭玉瞬間就跟著他破了戒,搶過一根塞進嘴裏。

許久未嘗的辛辣便直直沖進喉嚨,又澎湃著,湧入空蕩蕩的胸腔。

周逢時低垂著頭,把玩打火機:“也怪我,走賬沒長心眼,現在完犢子,底兒掉光。”

就在剛剛,主辦方經理得知最新的消息,賬戶凍結、資金鏈斷裂,不能及時交付款項,甚而要取消明天下午的專場演出,差點兒暈厥過去,給整個瑜瑾社拉入甲方黑名單。

先前的晝夜努力全化作竹籃打水一場空,消失得無影無蹤,就在上岸成功的前夕,現實給了周逢時和庭玉狠狠兩拳,把筋疲力盡的他們重新踹回了泥潭深溝,拼死撲騰。

想抱頭痛哭,亦然成奢望,專場百分之百的上座率,就在宣告說,五湖四海的人們千裏迢迢奔來北京,帶著滿心歡喜期盼,萬人空巷、歡歌雀啼,都只為見“金玉良時”一面。

而在所有人意料之外,周逢時和庭玉作為領頭羊,創業未半而中道崩卒,聯手整出個烽火戲諸侯的慘劇,結結實實地耍了全中國人民一把。

幻夢裏的盛騰景象變成泡沫,消散在妄想之中。

得知專場臨時取消,王晗在電話那頭驚聲尖叫,那恐怖的分貝,掀翻瑜瑾社後臺屋頂綽綽有餘:“你說什麽?!!”

“取消?!”

“明兒下午就要開演!就不到二十四小時!你告訴老娘說沒錢?要取消專場!!!”

周逢時說:“姑奶奶,別叫喚了。”

王晗卻充耳不聞,小小的姑娘拼勁全身力氣,吼出最後一句重擊:“周逢時你他媽瘋了吧!!”

“差多少?你給老娘說話,別他媽裝啞巴,現在給你爹媽打電話要錢!我告訴你,我們幾個掏空家底都得給你補上!”

周逢時解釋說:“不僅僅是差錢,前期投入太慢,商演的資格證沒下來,有錢也開不成。”

“早幹嘛去了?!我問你是不是早吃屎去了?”

王晗的四肢分別被四個人拉著,免得她一氣之下把手機吃了,也免得她沖進屏幕把周逢時和庭玉吃了。

電話那頭亂作一團,有姑娘崩潰的哭喊,有好幾個人手忙腳亂的安慰,更有止不住的嘆氣。周逢時聽得心煩意亂,幹脆掛斷,繼續蹲在馬路牙子上抽煙。

“呵,這下瑜瑾社徹底廢了。”周逢時自嘲道,“咱倆大概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

庭玉無可奈何,血淚全咽進肚子裏:“能怎麽辦?難道還能自尋死路嗎?”

不能,所以更要面對一場如同淩遲的酷刑,還不如死了。

兩張唉聲載道的嘴巴,皆叼著粗制濫造的煙,一根接一根,路人紛紛側目而視,萬分想報警,還以為是這兩人在犯大煙癮。

就這樣靜靜地杵著,看太陽的軌跡,向西埋沒進地平線,收到了王晗發來的公告草稿:

各位親愛的觀眾朋友們:

原定於明晚的“金玉良時”相聲專場因場地許可問題,不得不推遲舉辦,對此我們深感愧疚!此事責任全在我們,對不住一直支持我們的各位衣食父母,對不住遠道而來的粉絲朋友,耽擱了您寶貴的時間,瑜瑾社全體成員向諸位衷心致歉。

我們正在全力協調處理,一旦確定新的演出時間將第一時間公布,已購票觀眾可選擇保留票券或全額退款。再次鞠躬道歉!

庭玉認真看過,動手修改後更加真摯誠懇,心一橫,發在了瑜瑾社官方微博賬號下。

這份聲明騰空出世,下一秒,瑜瑾社就被掛上了熱搜鞭屍。

“金玉良時相聲專場取消。”

“誰見過開演前一天放鴿子的專場。”

以上詞條,還勉強算作委婉,更有一目了然的痛批,

“瑜瑾社,白眼狼。”

接二連三的,是對各個演員的抨擊,別說吃瓜網友,就在這波腥風血雨中,還要數粉絲罵得最兇,無論多溺愛的粉都不愛了,個個浴血奮戰。

玉醬世一萌:絕望,真準備脫粉回踩了……我專門跟單位請假,從廣州飛到北京來!退錢賠錢!!!

誓要壯我徽門:耍人也不帶這麽玩的吧?!我大幾千收的黃牛票!一群屬白眼狼的真夠不要臉!直接倒閉吧!

我老叔餘三金:給粉絲一個交代!給粉絲一個交代!給粉絲一個交代!!!

A到合不攏腿:不接受道歉!必須演出!不接受任何道歉!明天必須演出!!

評論下面幾千層樓,全是買票來聽相聲的觀眾在控訴怒罵。媒體和娛樂公眾號也混戰其中,引得全然不關註曲藝圈的網友都知曉了此事,

自微博創立以來,都沒遇上這樣令全網民笑掉大牙的鬧事兒,紛紛趕來吃瓜,搞得後臺系統直接癱瘓了十幾分鐘。

就在這短短的停網時刻,周逢時架起手機,在路邊錄了個視頻,和庭玉共同出鏡。

稿子是現編的,庭玉打頭陣開口:“再次向諸位朋友道歉,事已至此,我們不再做任何狡辯,讓大家失望,是我們、是瑜瑾社罪大惡極的失誤。”

周逢時接著說:“是我的考慮不周,導致各位天南海北的朋友乘興而來、敗興而歸。盡我所能彌補衣食父母的損失,可以帶上酒店食宿的發票,在瑜瑾社官方號私信報銷。”

為了平息眾怒,他只能玩兒命賠錢,連老婆本都舍出去,恨不得把渾身上下的零件兒拆了論斤賣掉。

他倆匆匆錄完視頻,交給王晗草率地剪輯一番,趕緊發進了剛維修好程序的微博。

兩塊燙手的韭菜烀餅,被這雙師兄弟傳來傳去,一人一口地咬著吃,還緊緊抓著手機,眼睛半秒不敢離開微博界面。

等待刷新,在看到評論區的那個剎那——二人五雷轟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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