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半輩子

關燈
第75章 半輩子

花了幾分鐘,才將雙眼視線從遼闊空廣的天空挪開,明知辨別不出哪一道噴氣白煙是送離裴英的尾音,他也矗在街邊,靜靜地傾聽轟鳴。

長舒一口氣,庭玉邁步向前走,準備出發去學生家裏上課,倏地被一道聲音叫停。

“庭老師!”

庭玉回頭看去,竟是小橙,加緊步伐向他跑來。

“好久沒見您……”小橙癟癟嘴,說話的語調又低又委屈,埋著腦袋瓜,“我想偷偷給您說個事兒。”

他一畢業就跟了這個老板,原以為一夜爆火的大明星都壞脾氣還愛為難人,抱著當牛做馬的決心跟著庭玉,來得第一個工作日就恍惚不已,原來竟能如此自在安逸。

小橙是真心敬重庭玉,當他從頂頭上司口中得知了那個消息,仿若晴天霹靂,縱使萬般不可置信,他也沒有動搖過分毫要繼續跟隨庭玉的心。可小周總說的話……小橙糾結萬分。

庭玉拍拍他的背,一時不知該擺出什麽表情:“你慢慢說,別急。”

聽了庭玉的話,小橙立馬憋不住,一五一十地全盤托出。

末了,小橙急切囑托:“我得走了,庭老師您一定要考慮清楚啊!”

周逢時和他的居所荷華,姓周的一家全都了如指掌,包括他倆委曲求全、低聲下氣地求人找工作,一切都經過周誠時的篩選保險。

包括他做家教,每個學生都被小周總聯系過,要求不能把庭玉的事發到網上,另給一筆封口費。還有周逢時的模特工作,也是佟載酒經過周誠時同意才安排給下來的。

庭玉怔楞著,凝視小橙離去的背影,懷疑自己究竟是否身處楚門的世界。

小橙說,他本不該插手摻合庭玉的私事,也舉雙手支持他和少班主的感情,只是……

“真的太辛苦了,庭老師您吃了好多好多的苦,連我都看不下去,都多心疼您啊。”小橙拉住他的手,滿眼真誠:“您先避避風頭,假裝沒事兒了,慢慢堅持總能說服少班主家人們,溫水煮青蛙,也好過這樣硬抗,您比以前瘦了好多。”

庭玉的腦海裏,循環播放這一席話,全然想不進去別的,仿佛被掐了定身穴位般僵硬。他走在路上,機械似的擺動手臂,麻木地呼吸。

鼻前飄忽著絲縷霧氣,游離在他的雙眼周邊,仿若咫尺可摘的雲絮。

他擡擡手,攪散了若揭白雲。風又起,吹皺北京路牙邊兒一溜尚未結冰的臟水。

“芙蓉!!”

周逢時風馳電掣地來了,騎著他的小電驢坐騎,剎車的時候微微擡起車頭,囂張妄為,權當自己馳騁草原、馴服烈馬。

周逢時拉下口罩,露出一排得意洋洋的白牙:“上車,哥來接你。”

庭玉笑了,翻他白眼:“好大的口氣,還以為自己開瑪莎拉蒂呢。”

周逢時本想擰庭玉耳朵,教訓一番,剛摸到那冰涼的耳尖就改了主意,揉進掌心裏,搓搓暖和:“行了吧你,到底是看上我錢還是顏,本少爺自有分辨。”

庭玉呵呵笑:“不管你認為是哪樣,都很不要臉。”

回家路上,庭玉斟詞酌句,謹慎道:“師哥,你覺得周董事長、林太太和誠時哥現在是什麽態度啊?”

周逢時滿不在乎:“他們看得老開了,早都告訴過我:你只要能娶個端正人家的好媳婦就行。主要師父逼人逼得萬不得已,否則我今晚和只豬搞滾床單兒,他仨都不管。”

庭玉若有所思,半晌才反應過來,扇他脖子,手掌像脆薄的冰片,涼得周逢時捂住後頸齜牙咧嘴。

庭玉咬牙:“你說誰是豬呢?”

周逢時咧開嘴壞笑,反問:“那你承認今晚和我滾床單兒嗎?”

對於耍這方面的心機,此人已經修煉到登峰造極的境界,凡人完全不可比擬,庭玉懶得跟他掰扯,免得話題越跑越偏。思來想去,庭玉還是沒能守住小橙囑托“千萬不能把小周總的事告訴二少”,畢竟他獨自也難以應對這番危機,幹脆全倒給了周逢時,讓心比海寬的師哥發愁煩惱去。

周逢時聽完,果真拍大腿發怒,恨不得當場飆去周誠時面前,指著他鼻子大罵親兄弟不講義氣。

冷靜下來,也明白他的苦心。周逢時牙根發酸,喉結上不上、下不下,咽空氣都苦痛。渾身上下的血倒流一通,波濤大浪湧進心臟,在胸膛裏掀起洶湧的風暴。

幾種感情糾葛撕扯,彼此兵戈相向,狼煙散盡,滿目瘡痍,無人占上風。

當全部的矛頭統統對準周逢時的那一刻,他是惶恐的。

周逢時還記得,在某個月明星稀的夜晚,他們記賬算錢,埋怨荷華的爛破,最後抱在一起展望未來,最終聊到眼見破曉,黎明的冷光四散迸射,那束追光燈終於抓住了一對熬鷹的師兄弟。

庭玉忽然說:“師哥,你不後悔嗎?”

面對真情,文人墨客也再難巧舌如簧,周逢時堅定回答:“我做的最正確的事兒,就是這個。”

“那你說,師父師娘後悔嗎?”庭玉又問。

這雙孩子沆瀣一氣,手聯手把家裏人的心傷了個遍,那份刻骨的痛對於彼此來說,不論過十年、二十年,或是讓長者能得以瞑目,送入黃土,將少者的尊嚴盡折,終肯臣服,都不有絲毫的變化。

他沒資格替家人回答,如此的愧疚,此生都要如影隨形。

玟王府遙遙無望,三跨四合院安靜得落針可聽。沒了跋扈討人嫌的二少爺,也沒了乖巧伶俐的小徒弟,還能強撐多久呢?

庭玉認真地說:“如果師父師娘後悔了,我們就去道歉,跪下磕頭,求他們原諒。”

可周逢時卻起了脾氣,分明只是暢想,他也絕不願意。

他要堂堂正正地帶著心愛師弟踏開門檻,八擡大轎,親上加親,築起一方足以周逢時後半生稱王稱霸的圍城。

半輩子的笑鬧揮霍已盡,他貪心作惡,又想掏出身旁卿卿的真心一顆。

“芙蓉!你聽得見嗎?!”

周逢時扯著嗓子大吼,英俊的臉被裝修聲折磨成一張皺餅,他伸長了左手圍住腦袋,手肘抵住左耳,手掌捂緊右耳,活生生把自己纏成了個粽子。

昨天,周逢時獨自坐上回西安的火車,這也是他此生頭一次坐,慢車硬座配上二手煙和泡面,險些要了二少爺老命。

庭玉在北京當留守兒童,家裏無人掌勺當大廚,他便去佟載酒店裏蹭飯,邊用借來的計算器算賬邊和周逢時扯皮:“二少,您能挪挪鏡頭嗎?我不想看你的臉了,我要看場地實況,看裝修進度。”

被師弟嫌棄,周逢時非但不收斂,還成心耍無賴,搖頭晃腦不害臊,把視頻聊天當成他的動態個人寫真集,恨不得在廢墟裏走秀。背景是裝修師傅在鑿墻挖地,周逢時視若無睹,沖庭玉飛了無數個吻,擠了無數個wink。

而庭玉煩不勝煩,幹脆啪得一聲把手機倒扣在桌面上,放任這二百五在無人欣賞的角落孔雀開屏。

佟載酒湊過來,直接搶過手機,屏幕裏閃過她張大的烈焰紅唇,就差隔著屏幕把他一口吞了,她怒吼:“你對他那麽溫柔幹嘛?!真慣得他不知道能吃幾碗幹飯了!周逢時你這個王八犢子把你那張大餅臉拿遠點!滾!”

周逢時渾身一抖,徹底拜倒在河東獅的爪下,乖乖消停了,翻轉鏡頭,蔫頭巴腦地介紹:“你小同學找的地方挺靠譜的,就是環境舊了點,我看了一圈,找人重新刷遍墻,重新鋪水泥地,只剩軟裝了。”

最開始敲定要在西安開設瑜瑾社分社的時候,他倆正是最窮又最忙的窘迫境地,實在抽不開身,也沒錢來回折騰,只能拜托裴英多留意留意選址,卻沒成想裴英真能大顯神通地弄來一塊地,坐落在鐘樓南大街的兩條小巷的交叉口。

庭玉曾經很好奇:“這座劇院為什麽這麽便宜?”

“你,真的想聽真實答案嗎?”裴英支支吾吾,在庭玉的追問下硬是賣了半天關子,直到把庭玉逼急了,才雙手合十低下頭,大聲懺悔,“這劇場以前是窯子還死過人!荒廢了好幾十年才便宜賣的!”

庭玉倒抽一口涼氣,沈默地掛斷電話。緊接著佯裝安然無恙,呼喚他的師哥:“回西安就你一個去吧,節省路程開支,我還有課要上。”

於是,周逢時就這樣被他的寶貝芙蓉蒙在鼓裏,塞進了青樓兇宅二合一。

庭玉美其名曰:“他陽氣重,火旺,先去中和中和。”

不明就裏的周逢時還樂呵呢,給庭玉報賬:“裝修隊的工資我付完了,劇場的全款是分期年貸,利息挺低的,咱們以後好好幹活。”

掛斷視頻,從中午監工到半夜三更,周逢時大方慣了,散煙散的是從前沒抽完的軟中華,像個闊少,哄得裝修師傅們更加賣力。

這趟西安行,他不至於獨住旅館,而是有家可回,勉強撫慰周逢時寂寞難耐的心。

還要多虧了庭玉,他用爆紅賺來的第一筆巨款,第一時間買下這套他和外婆居住過的舊房子。

原來是租住,小小的心臟無處定居,總覺得漂泊。而外婆去世,他搬去和舅舅舅媽生活,仍舊沒能擁有屬於自己的房間,整個青春期都淹沒在寄人籬下的陰影中。

在庭玉記憶深處,總有幾扇畫面揮之不去,蒙著一層淡淡的嫩綠色,仿若在舊樓房積滿塵埃的陰暗角落裏抽出新芽,鋪遍苔蘚,餘生大抵郁郁成茵。

昏黃的燈,在一串長久的電流聲停下嘆息時亮了,太久未張口說話的老者啟唇,吐出混濁的氣流,順著陳舊家具擺放位置的夾縫中溜走,最終,飄過了兩扇木刺橫生的門,在坑窪溝壑裏歇腳。

一番語氣緩慢而悠長的歡迎。

周逢時提來兩盆新鮮盆栽,當作見面禮,他推開門,註視著空無一人的房間,竟然萌生了初見新婚妻子的家長的緊張感,怕驚擾老人家,便在心裏喊了句:“外婆好。”

夜裏,他睡在庭玉睡過的臥室,聽著庭玉小時候聽過的廣播磁帶,其中收錄了周柏森的相聲集。周逢時隨手點開播放鍵,意外地聲音清晰,師父拖腔拿調的聲音從中傳出,掌聲和歡呼模糊得此起彼伏。

他覺得奇妙極了,珍重地擦幹凈機身,擺在床頭櫃中央。

異鄉孤枕,本該輾轉難眠,可周逢時為了分社累了整天,還沒來得及在幻想中回味幼童庭玉的容貌,就陷進朦朧睡夢中。半夢半醒之間,他忽聽到一道熟悉的童聲,還沒經歷倒倉的嗓音清澈嘹亮,但唱起《蘇三起解》尚顯稚嫩。

周逢時聽了一會,才反應過來是自己唱的,甚至仔細回想,他還能想起這是師父給他做捧,在曲藝團裏說的一場相聲。

將相聲集的播放記錄打開來,全部都聽了數十遍。

也就是說,庭玉小時候曾聽過他的表演,也有可能含著笑意酣然入眠。

少不更事心思叛逆,最最憎恨此件行當,周逢時卻百般不敢想,這場柳活兒無視晝夜,罔顧歲月,搭起橫跨七百裏的鵲橋。

如此巧合,好似說書人擡掌落下驚堂木,娓娓道來某個膾炙人口的爛俗橋段,可有朝一日,當金玉良緣眷顧到了自身,周逢時便沒法和臺下客官一起痛罵木石前盟了。

因為詩文緣分,怎麽不算成了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