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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逐年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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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逐年華

近來的天氣,簡直就是北京的馬蜂——蜇您受的了嗎?

佟春生的舊院子沒有空調暖氣,客廳只有一方鐵爐子,在寒露的夜晚燒煤取暖。

庭玉捂緊被子,連聲咳嗽:“好嗆,佟師父以前就住這樣的地方,你和載酒姐在虐待老人嗎?!”

周逢時說:“不能怪我,你姐給她爹養老的德行我管十幾遍都沒用。我也後悔,早知道就給師父換了,是我不肖。”

一個師父走得倉促,他來不及報孝,此生都要心懷愧疚,而另一個還生著他的氣,與徒弟負隅頑抗,誰都不肯後退放棄。

明面上比誰心腸硬、腰桿挺,暗地裏淚下沾襟,潸然傷心。

庭玉翻身,蹭了蹭被窩,輕微的小動作也被周逢時捕捉,立刻緊緊抱住他,問道:“冷?”

得不到回答,大概就是肯定,周逢時更加消沈,像只八爪魚似的圈住他,死不松手,就連庭玉半夜想起夜,都能把他驚醒。

庭玉頗好笑:“我只是上個衛生間去。”

而周逢時可不管,睡眼惺忪地爬起來,原以為他要帶著庭玉去廁所,他卻在屋裏轉悠了一圈,從櫃子底拽出個盆,推到床前。

他努了努嘴:“尿吧。”

“周逢時!”

周逢時無辜極了,他小時候懶得起夜,師哥們都是給端尿盆的。可庭玉非但不領情,還在他胸口結結實實踹了一腳,把他費力撐起的上半身踹回床鋪,又冷傲地扭頭下床了。

廁所要跨過院子,木門還有些漏風,實在凍屁股,周逢時實在不放心,摸黑起來,在黑燈瞎火的小院中摸索著前進,走進廁所,一把打開門。

哐當。

“寶貝兒,哥來了。”周逢時打了個哈欠,“趕緊的,哥陪著你。”

一聲巨響還沒能讓他反應過來,庭玉的痛斥才讓周逢時清醒,“你有夢游病啊!我上個廁所你跟來幹嘛?給我把尿嗎!”

周逢時歪歪扭扭地摟住他,掛在庭玉的背後:“不知道,今晚特難受,你一走我就心慌。”

“不會是病了吧?”庭玉登時顧不上罵他,和周逢時額頭抵著額頭,垂下眼簾,認真對比著體溫,疑惑道,“也沒燒啊。”

周逢時不言語,繼續嘿嘿笑著,蹭他頸窩。

庭玉沈默了,隨即暴起:“所以你就是想來看我上廁所是不是!”

邁入十一月,兩位兜裏漏風的師兄弟還是沒好意思站在鳥巢門口,退而求其次,選擇了體量中等的華熙五棵松。掏包刷卡一氣呵成,周逢時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墨鏡,氣定神閑道:“定金,後續有問題再聯系我。”

經理面對京城赫赫有名的二少爺,不免諂媚:“那全款,我是聯系小周總還是周董事長?”

周逢時對答如流:“不,直接找我。”

此話一出,他給庭玉拋了個得意的眼神,而對方完全不吃這套,反丟個“屁股上畫眉毛——好大一張臉”的不屑眼刀。

這下劃走了一大筆錢,經理剛走,周逢時就黔驢技窮,灰溜溜道:“張忌揚夠義氣,現在成我債主了。”

庭玉被路邊小狗蹭了半天,順手又摸周逢時,權當擦手:“幸好是張總,也不好意思麻煩別人。”

其實張忌揚對於他倆的事情略有耳聞,畢竟是陪著周逢時從直男走向基佬、從暗戀走向表白,即使次次出謀劃策都失敗,但兄弟二人的情誼還是堅不可摧的。

周逢時回憶著,他的好哥們不愧是經歷過大風大浪的成熟男人、霸道總裁,第一反應那是相當的平靜:“哦?你可算拿下你家芙蓉了?是好事啊,回頭咱四個一起搓一頓。”

不過第二反應就沒那麽體面了:“你說啥我操?!你倆親嘴被爹媽發現了?我操你還被趕出家門了!喝西北風流浪街頭!夠他媽有骨氣吶!誒等等不對……”

“你跟庭玉來真的?!你倆玩真的!庭玉居然能看上你?你不會是強綁他的吧?”得到周逢時否定的答案,張忌揚這才長舒一口氣,“嚇死我了,郎有情妾無意的缺德事兒咱可不能幹!”

“那當然,哥的荷爾蒙魅力不足以讓我家芙蓉為我上刀山下火海嗎?”周逢時直呼:“兄弟,有你的支持,我倆結婚你坐主桌,叫二十個小白臉誒個給你敬酒!”

“那你都叫兄弟了,我還說啥啊,要多少錢直說,不用還!就當提前送份子了!”張忌揚心花怒放,忽然痛呼誒呦,話鋒立馬轉了三百六十度,端正得異常老實,字正腔圓:“小白臉就不用了哈。”

四百萬一出,熱血沸騰的張忌揚安靜了,滿心期待的周逢時安靜了,半晌,電話兩頭死一般的寂靜。

庭玉寬慰道:“也別為難人家了。”

而周逢時擡起頭,眼底一片空洞:“錢打來了,但只有一半,夠付定金了。”

庭玉說:“很好啊,那你為什麽這個表情?”

他在周逢時眼前揮手,詫異師哥的呆滯,只聽周逢時緩緩啟唇,細若游絲地吐出三個字:

“池思淵……”

“他說下不為例,要錢沒有,要命兩條。”

庭玉左腳絆右腳,險些在大馬路上摔倒。

有個八卦飄過來又飄走,空留四臉震驚,世界觀坍塌也不過如此。庭玉甩甩腦袋,最先回過神來,推了一把師哥的背,提醒說:“一波票的錢已經砸進去了,二波三波也該收。”

周逢時只得按耐熊熊燃燒的好奇心,任命的撈起電話,和王晗核對上座率。

瑜瑾社的財務工作,歸王晗和蔣哥平分,但當災事發生時,只有親生的丫頭牽掛一雙窮困潦倒的爹媽。時常接濟他倆,就連粉絲送的米面油,以及一切能吃的能喝的,統統搬進荷華小院,小小年紀就得了腰間盤突出。

這叫庭玉心疼壞了,放她帶薪假去醫院查,可王晗撐著支架也不忘工作,急哄哄地打電話來:“黃牛炒票太厲害了,網上吵翻天,三天之內你倆必須把票放完,我好出海報。”

周逢時愁得不得了,剩下的錢該從哪兒弄來還未知,就要給粉絲們打包票,任誰都難沒心沒肺。

幾夜之間,胡子青茬爬滿了他的下巴和腮幫,黑眼圈耷拉下來,憔悴不少。

但周逢時從不抱怨一句,擠著時間給庭玉變花樣做好吃的,可用心呵護也比不上他雕零的速度,眼睜睜看著,揪心得疼。

庭玉本就瘦削的身子現已成了單薄的宣紙一片,套在秋冬的厚衣服裏更顯得衣寬帶松,原本白凈的圓臉,卻不知那一夜如筍冒頭,悄然突出了顴骨。柔嫩褪去,棱角分明許多。

眼下事態火燒眉毛,還沒等周逢時想出應對之策,王晗就匆匆掛了電話:“蔣哥找我問事兒,你快考慮。”

周逢時坐在院子裏,手邊堆著幾團面團,面粉散落滿案板,他反覆劃看那幾張照片,心中湧現出自己都沒察覺出的溫馨懷念。是王晗發來的,一些瑜瑾社演員的日常,似乎知道鏡頭的對面是少班主,一個賽一個笑得開懷,咧著大嘴、爭先恐後地貼上來,擠在他眼前。

言仲霖和杜楨徽還會再吵架嗎?李鑫和茹敏天天發愁IT部裁員,現在有沒有度過難關?汪枉旺千裏迢迢來到北京,磨合得還適應嗎?

閉上眼就沈浸在過去,周逢時半天才舍得睜開眼,突然發現他哥來了兩通電話,而他都沒聽見。

他連忙回撥過去,準備借機宣洩火氣,身陷低谷也絕不在親哥面前喪氣。聲調高昂,語氣囂張,不知情的人還以為他剛喝完新婚合歡酒,或是放榜之日摘得榜首狀元:

“小周總,找我什麽事?”

周誠時說:“真是好久不見,聽二少爺這語氣,缺錢了不問家裏要,找忌揚哭窮,覺得很光榮?”

周逢時翹著二郎腿,托起搟面杖當折扇,轉著圈兒:“你管得到寬,問你要你給嗎?不給就別廢話,專門打電話過來損人,小周總有這麽閑?還是咱家破產了?”

如此傷敵一百自損八千萬的話,放眼全世界,也就能從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二少爺嘴裏吐出來。周誠時氣笑,挖苦道:“讓您服個軟會怎樣呢?”

話裏含著真情,沒有半分虛假。他當哥的,怎麽能看得下去錦衣玉食的心肝弟弟跌進塵埃,為兩毛五的生計發愁頹唐,心疼地發慌,忍不住遞去臺階,矮下身,求他踩。

說出去叫人笑話,堂堂小周總在等待周逢時沈默的間隙裏,緊張得屏息凝神,呼吸都停滯了。

“哥,謝謝你。”

周誠時大喜過望,恨不得當場八擡大轎,把他的寶貝弟弟扛回家。

“哥,不管是你還是爸媽,不用再來勸我了,我不會回頭的,再者說了,噓寒問暖不如打筆巨款。”

周誠時啪嗒掛了電話。

給他哥一通好氣,周逢時舒筋活絡,正準備繼續扯面,給庭玉治治胃口,就又收到了幾張照片。

他哥和王晗,好像卯足了勁,專攻他肺管子、眼珠子似的牽掛,同時矬了兩把鈍刀,割他的兩塊心頭肉。

相框裏,是鹿兒牙胡同,玟王府的四合院。角度刁鉆,大概是笨拙的偷拍,師父打盹下棋,師娘喝茶做飯。日子平平淡淡,即使沒有他和庭玉,也照原樣在過。

周逢時雙指放大,仔細去看照片的邊緣,東院月亮門被關緊了,不露分毫,仿若從來沒有這間院子一般。

他驀然間想起,一聲不吭就要出國念書的幾年。他拋下曲藝、拋下相聲和師父、拋下十八歲以前循規蹈矩的一切,遠赴大洋彼岸,做了一場紙醉金迷、轟轟烈烈的狂歡大夢。

他看著,凝視著,滴酒未沾卻覺得在醉裏恍惚,直到一聲電話驚醒他,周逢時連忙接起。

“餵芙蓉,今晚不回家吃飯啊?你小同學來了,那你們好好聚,太晚了就叫我接你。”

庭玉說今晚給朋友送行,裴英要在北京轉機,出國念書。

一個個的,空留他們一對師兄弟蝸困方寸天地,打幾個冠冕堂皇的電話,便罔顧情誼,各奔東西。周逢時自嘲,丟開揉得亂七八糟的面團,墊巴兩口韭菜盒子,湊合了晚飯。

庭玉坐在桌前,為裴英夾菜、倒酒,殊不知對方緊緊盯著他,心中所想已然飄回了許多年前。

裴英用打量的眼神,從上到下掃射庭玉的每一寸皮膚,萬般感慨如浪花拍在心頭。

好友離別際,庭玉的前半生好似流光飛影,倒映在他的眼前。

如果能有個這樣的孩子,任哪對父母都不能不驕傲,不論是大擺筵席宴請賓朋,還是禮物獎勵堆成山,全應該的。

每個教過庭玉的老師都與有榮焉,都如此認為,這個優秀的好孩子長大後會擁有無比順遂的一生。

光芒萬丈的年級第一,皮囊下包裹的卻是一顆誠惶誠恐的心。

第一次是初二,他拿省級比賽的金牌,順利跳級升學;第二次是高一,他錯失魁首,懇求老師同意他再升一級。

沒人知道,庭玉要花比別人更多的精力去追逐光陰,才能在原本不屬於他的年紀裏,趕上同齡人的腳步。但所有人在提起他時,只會想到:“是個比同班同學小兩歲的男生,特別聰明,跳過兩次級。”

當庭玉以十六歲的身份,十八歲的實際,進入高三沖刺班的時候,他終於卸下渾身的束縛,如獲新生般輕松,仿佛這才是回到了正軌。

剛進班,沒人給他安排座位,庭玉只好自作主張,在最後一排落了座。上課鈴打響,他頭回刻意充耳不聞,獨自倚著後窗,側目遠望著教學樓外的天空。

遼闊的灰色幕布壓倒半邊天際,陰雨連綿,澆濕了身體和精神,還沒出正月,學生們就被按回了教室,而路邊仍在歡歌新春。

耳邊哀怨不斷,而庭玉在想,百日誓師大會,該辛苦誰來參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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