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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愧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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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愧疚心

他一通豪情萬丈的發言,故宮皇陵都震了三震,溥儀帝聽後也想要策馬出征。周逢時把自己的宏圖大志掰開了、揉碎了,不由分說塞進在座各位的嘴裏,還沒等人反應過來,就被二少爺一擡下巴頦兒,合上嘴咽了下去。

滿場寂靜,唯有敬仰中參雜荒謬的目光,閃光燈一般聚集在周逢時身上。仰頭沐浴聖光,只有老天知道他心中所想,到底是把分社開遍全球?還是攻打全宇宙,開啟“周逢時·帝國時代”?

他亢奮盎然,直到腦門被一顆栗子砸了,才從戎馬邊塞飛回這方褊狹的後臺。

庭玉手肘撐著茶幾,巴掌撐著臉,青蔥指尖搭在如玉面龐上,有幾分詩情畫意。他當眾拆臺:“師哥,這事兒你跟我商量過嗎?”

周逢時原本被砸得怒氣沖沖,看清神投手的臉之後就軟了骨頭:“哎喲餵,我突發奇想,臨時起意,沒給庭大人匯報,是小的失職。”

庭玉陪他演:“翠果!”

“奴才在!”幾個人撲上來,爭先恐後地入戲,被聲音最大的賈小倍搶占先機,笑得一臉諂媚,“打爛他的嘴?”

庭玉正色道:“不,重重有賞。”

賈小倍差點兒從凳子上跌了下去。

“您別太溺愛他了行嗎?!”王晗驚叫,“什麽時候了還擱這嘻嘻哈哈呢。”

一個眼刀飛來,王晗趕緊捂住嘴巴,低下頭躲開周逢時的激光眼。

暗示了王晗,他笑著挪開眼睛,宣布散會。

兩位臺柱子遭罪,絕不能動搖軍心,周逢時撒出個彌天大謊,才能掩蓋真相。

“王晗,在網上發聲明,就照著這個說,聲勢越浩大越好。”庭玉再次囑咐,“估計在說服家裏之前,我倆都沒辦法上臺了,必須有個合理的解釋,好給粉絲們交代。”

瑜瑾社諸位受了他的鼓吹,下班的路上都在交頭接耳,一想到即將開辦的專場和分社,就興奮不已,全都大力支持。

眼下無人打擾,庭玉背著手,走在路牙子上,似是隨口打趣:“如果我當時答應和你分開,你哥真的會給我那麽多錢?”

周逢時雙手圈起半個框,罩在他的身側,時刻緊盯庭玉搖晃的身體。他笑道:“不確定,不過幸好你沒說。”

庭玉問:“你會難過嗎?”

“不會在你面前難過的。”周逢時從善如流。

行李被貨車搬走,率先在荷華落腳,而周逢時也終於花光了微信錢包的最後一筆,一對窮困潦倒的師兄弟,只能披星戴月,甩開兩條辛勤的腿走回去。

萬幸周逢時對北京城了如指掌,竟能從狹小胡同裏找到最短的距離,帶著庭玉七拐八拐,不過一個小時就走到了佟春生生前獨居的小院。

庭玉給他打手電,奇道:“你有鑰匙?”

周逢時埋頭開鎖:“老佟老年癡呆,總是弄丟鑰匙,就在我和載酒家裏各放了一把,他走了這麽久,地方就沒人住了。”

他摟著庭玉進門,像踏進王府,岌岌可危的電線纏著一串稀稀拉拉的燈泡,啪嗒打開,亮成一列單軌的星河。

“怎麽樣?”周逢時站在他的背後,語氣昂揚。

庭玉著實不想回答,回過頭看,才發現周逢時樂呵呵的口吻下包裹著一張痛苦的臉。

眼見被戳穿,他嘴角抽動,仿若癲癇抽搐,雙目空洞地註視天空,嘴上還裝樂觀:“芙蓉你說話啊。”

他這副尊容不忍直視,庭玉抱臂反問:“您覺得呢?”

“……”

“爛透了!操!我要崩潰了啊啊啊!這日子該怎麽過啊啊啊!”

周逢時剛準備抱頭倒下,卻發現沙發上全是灰塵,立刻調轉方向,搖搖晃晃地扯開嗓子叫喚,想找個幹凈地方,好讓二少爺歇息龍體。

可惜這院子許久沒收拾,滿屋最白凈的東西就是庭玉,周逢時便依靠在他的身上,一邊嫌貧愛富一邊可憐巴巴:“芙蓉,我受不了。”

“那我拿上一個億跑路,你乖乖回家繼承家產?”庭玉玩笑道。

周逢時抱住他不撒手:“嗯哼,不要不要!”

腦袋頂在庭玉的腰間,像個鉆頭一樣拱來拱去,周逢時揚起眼睛,劍眉星目都軟成了一灘水,嘴巴撅得能掛油瓶:“你敢為了錢不要我,我就打斷你的腿。”

庭玉被逗笑了,親了親他的臉頰。

周逢時得便宜賣乖,立馬撈他入懷,此刻也顧不得再嫌臟,順勢倒在藤椅上,深深吻下去。

庭玉抿著嘴唇,杏眼瞇起一半,氣兒喘不勻,周逢時好心放他換氣松口,他就傻乎乎地仰起脖子,追著嘴唇找親。

身居陋室,唯獨面前的人最珍貴,縱使周逢時是個鐘愛紙醉金迷的錢狠子,也有決心吃苦受累,呵護他那千金不換的芙蓉。

庭玉潔癖大發,推開他的胸膛,脫掉臟兮兮的襯衫,也扒光周逢時的上半身,當場要打水洗衣服。周逢時唉聲載道,小王八蛋大半夜又瞎折騰,罵也舍不得,拿他沒轍,搬來板凳坐在院裏,光著膀子旁觀他苦搓衣領和袖口。

腳踩著從四合院拿回來的拖鞋,脖子上搭著四合院拿回來的毛巾。忽略貧苦簡陋,此刻的靜謐,和月亮門後的溫柔鄉別無二致,庭玉埋頭搓洗,險些脫口而出:“去廚房給我盛碗醪糟湯。”

可周逢時趿拉著鞋底子,翻遍整座小院也只找到兩包蜜三刀,還是過了期的。

周逢時滿不在乎,往嘴裏丟了一顆:“我小時候挺愛吃這個。”

被強行塞了個果子,庭玉鼓起半邊腮幫,拿手背和手腕擦臉頰,把星點的白沫抹開一道流星痕跡,從鼻翼到耳根,長長的一道。

他喊:“師哥,幫我擦下臉。”

周逢時蹲下身子,在綿綿泡沫的盆子中蘸了蘸,在他左右兩邊臉上各畫了三道胡須。

庭玉抄起肥皂砸他,洗衣水潑了一地。

佟春生的院子有年頭,面積不大,客廳裏擺了張床,充當隨困隨睡的臥室。還有一間雜物房,原先收納很多三弦,有他的珍藏,也有學生們的舊物,在葬禮上分了一分,其餘做了陪葬品,便空蕩蕩了。

周逢時拖著木箱子,聽庭玉邊洗衣服邊指揮他擺放,累得大汗淋漓:“包工頭,您看可以收工嗎?”

“還沒掃地拖地呢,全是灰味兒怎麽睡!得著啊!”

周逢時絕望道:“現在一點鐘了!”

庭玉仰起酸痛的脖子,大力反駁:“平時在家你一點睡覺嗎?哪天不是亮燈亮到半夜三更!”

“那!那還不是因為你?!”

周逢時恬不知恥,撲過來耍流氓,拿臟手撓他的嘎吱窩,撥弄細瘦肋骨像在彈弦兒:“庭芙蓉你看我今天治不治你?小樣兒!”

這下,裝滿水的盆子徹底掀翻,庭玉一腳踢開盆子:“給我滾去洗澡!”

周逢時抄起他的膝窩,抱住他滑溜溜的光潔後背,心滿意足地洗澡去了。

佟春生的床鋪也落了灰,庭玉只好扯了張從四合院帶過來的涼席鋪上床,和周逢時擠著睡覺。

金鑲玉的竹料,竹性溫涼也不黏背,可中秋已過,北京的秋老虎仍在耀武揚威,房間沒有空調,只有一盞老風扇,風小叫聲大,熱得人頭發昏。

他倆倔強地蓋著肚臍眼,被屋裏飛舞叫囂的蚊子氣得抓耳撓腮。

周逢時給他拍背,哄庭玉睡覺,可倒黴的二少爺著實心力交瘁,數羊不過五十只就睡了過去,不省人事。

庭玉側躺著,被他無意識圈在懷裏,他思考一番,擡起周逢時的一只手,搭在自己腰間。

說來天翻地覆,簡直叫人乍舌——他愛上了搭檔的師哥,撬走了瑜瑾社少班主,撿來個祥臨集團的二少爺,還落得私奔下場,擠在一米五的破板床上做春秋大夢,發愁明天的飯錢和誇下的海口。

種種一切,堪稱駭人聽聞。

庭玉凝視著周逢時的睡顏。

夜色剔透,在他臉上投射了半邊月光,把立體的五官切割開,暖白的皮膚映著幾塊陰影,像雕塑一般精致。尤其是那座拔地而起的鼻梁,最奪人眼球。駝峰聳立,窄得像刀鋒。

他分明隨時都可以抽身而退,不受任何的懲罰和影響。

庭玉眨巴著眼睛,苦思冥想。

“半夜不睡覺,看情郎呢?”

庭玉嚇得一抖,趕緊閉上眼睛假裝沒聽見,他看得太投入,捏著目光當作筆,描摹周逢時的模樣,註視喉結而忽略了睜開的雙眼,於是被抓了個正著。

周逢時低聲笑:“睡不著?”

“嗯。”庭玉悶悶地擠出鼻音,“有點兒。”

前路迷茫漫長,僅剩彼此伶仃。他獨闖北京無牽無掛,反倒斤斤計較,周逢時背著一身責任,卻比他更要坦蕩。

周逢時在夏涼被裏亂抓一通,撈起他的手,捧在並攏的掌心中。

他滿臉認真,正想開口卻被庭玉打斷,悶在自個兒懷裏的人喋喋不休,語氣急躁:“只是因為水土不服,洗衣服胳膊酸,下午沒吃飽,肚子岔氣,小腿有點兒抽筋……”

“停停停,年紀輕輕渾身毛病啊。”周逢時兩根手指作剪刀,夾住他滔滔不絕的嘴唇,“從玟王府到荷華才幾步路,你整上水土不服了,到底要說啥?”

被直白地拆了臺,庭玉緘默不語。

周逢時捏他屁股,逼他開口。庭玉半晌才擡起嘴角,瞇起一雙爛漫杏眼,拖著長長的鼻音:“師哥我沒事兒。”

“師哥對不起你,委屈你了。”

他的話音未落,卻被周逢時橫插一句,搶了先。那句莫名又鄭重的道歉,令庭玉詫異地瞪大眼睛。

周逢時的語調仿佛墜著鉛塊,沈而沙啞:“抱歉啊。你跟著我,現在吃苦,以後能不能享上福,其實我心裏也沒底兒。”

“不顧你的意願把你拽過來,綁上這艘破船,你想打我罵我怪我,都隨你。”

周逢時沈沈吐出最後一口氣,濃眉打成結:“總之,別離開我就好。”

二少爺向來跋扈專橫,從沒受過要向人低聲下氣的委屈,即使是情難自抑地低頭妥協,也含著霸道,要打要罵隨意,要殺要剮也無懼,只要能把心愛的人拴在身邊,他不介意做一回臭不要臉的偽君子。

庭玉楞了,擠進耳蝸的不僅有周逢時說話的聲音,還有屋外吹進來的微風,掀起舊房子的灰塵,在幹燥的北方內陸卷成一陣陣海浪。

那份苦澀味道洶湧著嗆進鼻腔,刺得庭玉快要流淚。他原本心懷愧疚,卻沒料到對方掏心挖肺,掏出來的愧疚更甚一籌,愈發愧上加愧。

庭玉心一橫,反握住周逢時的手,下了莊重的誓言:“師哥,我願意跟著你。”

周逢時重重親了他的額頭一口,“哥會努力的。”

其實一切並沒有改變,也不會因一席傾訴衷腸的話而變好,夜風愈演愈烈,靜靜地削刮著這座小院的墻壁,痛得緩慢。

不知何時,庭玉養成了被拍背才能睡著的壞習慣,今天格外不踏實,周逢時便放柔了嗓音,喃喃輕唱:

“楊樹葉兒嘩啦啦,小孩睡覺找媽媽,摟摟抱抱快睡吧,麻胡子來了哥打他……”

睡夢模糊中,庭玉哼唧一聲,翻了個身,惹得周逢時趕緊去摟,怕他腦袋磕到墻壁,伸出手掌墊在額頭面前。

“我不要聽你們北京的……”庭玉睡得迷糊,幾句歌詞翻來覆去太催眠,他小聲控訴,“換一個……”

周逢時笑了,緊緊抱住他的後背:“在我懷裏,就只能聽我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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