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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水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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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水自流

在回程的途中,周逢時忽然想起:“你和家人的關系到底怎麽樣?”

庭玉卻含糊其辭:“挺好的。”

兩手都被牽住,穩穩地包在周逢時的掌心,庭玉詫異地擡頭,正對那雙飽含真摯的眼睛。

周逢時認真地說:“畢竟不是爸媽,再妥帖也比不上至親,你受委屈了。”

庭玉把手抽回來,避重就輕:“嗯,現在好著呢。”

坐在他倆左邊的汪枉旺顯然還在狀況之外,什麽也沒聽清,探頭問:“庭老師怎麽了?”

明明是他提起來的話題,周逢時卻率先甩臉子:“別瞎打聽。”

汪枉旺被訓了,委屈巴巴地安生坐回去,周逢時也忙著,忙著和王晗對接演出工作。

於是便把一團雲留給了庭玉,在他心頭盤旋,下著一場淅淅瀝瀝的小雨。

周逢時說得對,到底不是親生的,再怎麽疼愛也隔著一層隔膜,而且他也不是缺心眼的人,不由得恪守著寄人籬下,暗自記掛舅舅一家的恩情要逐一奉還。

他還記得,那天考研結果揭榜,他考上了北京大學,舅舅舅媽的驕傲和歡喜藏也藏不住,硬是要給他塞錢。

可庭玉上了大學後就沒再管家裏要分毫,盡力不費家裏的花銷,百般推辭,最終帶著打工的工資和獎學金,獨自踏上了北漂之路。

可他到了北京,在八只襪子之中各翻到一千二百五十元現金,加起來就是一萬元。他打電話追去問,才知道那是舅媽給他攢的路費。這麽多年,沒費丁點兒苦心就養出個爭氣的好孩子,她滿心愧疚,只叫庭玉別短了吃穿。

這便讓庭玉掛著眼淚傻笑,度過了他在北京孤枕難眠的第一個夜晚。

如今,庭玉驀然回神,他拜師學藝,操練出滿口流利的北京話,在網絡上踏出一片天地,瑜瑾社也因為他發光發亮的大名而更引人註目。

在昨晚,滿腹心事都傾吐給不谙世事的二少爺,庭玉只管閉上眼睛睡大覺,爛攤子全交給周逢時處理,害得他心疼得要命,抓心撓肝,悔恨沒能全部參與庭玉的過往點滴。

思及此,庭玉偷笑,肩扛周逢時睡歪的腦袋,盤算接下來的對策。

叮鈴鈴,一陣鈴聲插進周逢時的耳膜,鑿他的腦髓,他不耐煩地接起電話:“餵,哥。”

“周!逢!時!”

周誠時在另一頭咆哮,“把電話給庭玉!”

庭玉懵懂地接過手機,小心翼翼地問:“怎麽了,誠時哥?”

“給你一千萬,離開我弟弟。”

周逢時原本貼著手機偷聽,立刻大喊:“哥你有病吶!你霸道總裁小說電視劇看多了啊!”

“一個億!三個億!真的不能再多了他不值這麽多錢!再多我就叫爸媽生三胎!”

周誠時顯然是瘋了,胡言亂語了半天,絕望地一通大吼之後,才平息下來:“把電話給周逢時。”

周逢時謹慎地關掉免提,調低音量:“你給我多少錢我都不會跟庭玉分手的,你死心吧。”

聽了他的話,周誠時差點被氣吐血,咳嗽兩聲壓下心頭血,義正詞嚴:“抱歉,我本來也沒這個打算。”

周誠時雖人不在當場,但事情全程都聽過林太太添油加醋的評書了,作為心血管最健康的年輕人,特此被推舉為“外交官”,交代他倆回到北京,先回四合院。

而其他幾位,拿靜心口服液咽速效救心丸,可見都被周逢時那個二百五折磨成什麽樣了。

聽了這安排,周逢時還歡喜,難道有打商量的餘地?

庭玉敲他腦門,“拜托,用腳指甲想想,也不可能這麽快就完事兒吧。”

周逢時登時蔫兒下來,不免喪氣,想要逃避,到了北京,先奔向他稱王稱霸的地盤——瑜瑾社。

將“西安特產”汪枉旺丟給恭候已久的賈小倍,互相介紹這就是彼此的搭檔,少班主親自按頭,替他倆拜了父母天地,了卻一樁大事,他才放下心來,回了鹿兒牙,等待未知的風波。

揣著兩顆砰砰直跳的心,周逢時大親庭玉幾口壯膽,給二少爺鍍了層金身,他一把推開那扇虛掩的大門,牽著庭玉踏步進去。

“師父!師娘!”

周逢時依舊大搖大擺,可庭玉不好意思腆著臉繼續叫這個稱呼,只能怯生生地小聲附和,喊“師父師娘”的時候,也就比蚊子叫強點兒。

意外的,師父沒有坐在他常坐的搖椅上,師娘也沒有從廚房探出身子,周逢時疑惑地踱步打量,找遍三方院子也沒見到半個人影,反倒看見東院的一池蓮葉所幸安好,叫他長舒一口氣。

周逢時推開廳堂的雕花木門,映入眼簾的一切叫他差點兒被門檻絆倒。

師父端坐太師椅,不鹹不淡:“回來了。”

三幢大木箱,敞開了蓋擺在中央,裏頭裝著他和庭玉的衣裳、行頭和生活用品,搬家都沒這麽利索。

“剛好,清點清點家當,沒落下什麽東西就帶走吧。”

周逢時兩顆眼珠都快從眼眶裏蹦出來:“這是,要幹什麽……”

“還看不出來?”

“這是要趕人,要趕你們出師門!”

一字一頓,像刀砍天靈蓋,周柏森冷眼瞧著仿佛被雷劈了的兩個徒弟,一手死死扣住扶手,神色巍然不動——

他老了,枯朽的心臟跳動得不夠歡愉,遲緩的動作也跟不上包袱翻飛的舞臺,他沒法再為觀眾們帶來笑聲了。

他廣羅天下桃李,勤懇俯首育人,蒼天開眼,垂憐他的苦心,在耄耋的暮年培養出這麽好的一對徒弟,教育出這麽善的兩個孩子。

可是……

想到這裏,周柏森渾濁的眼睛,就要滴下淚了。

他佯裝扶額,閉眼的頃刻,滿目蒼涼湧上心頭,只恨不能一頭撞上頂梁柱,就當這薄情寡義的世間,白走了一遭。

除了師父,羅漢床上坐著哭被過氣去的林太太,唉聲載道的周董事長摟著她,悲嘆不已。好好的小兒子,頂天立地又有能耐,偏偏得了不悔改的毛病,通天大路輕易舍棄,萬般煎熬都只能自己靠肩扛。

一雙夫妻齊齊悔不當初,互相埋怨,怪他們寵溺縱容,養出個不撞南墻不回頭的癡情種。

滿屋都是姓周的,目光炯炯,比巖漿還要滾燙,全傾倒在周逢時一個人身上,庭玉說不痛心是假的,也印證他這番和少班主“通奸”的滔天罪孽,是吃了多大的熊心豹子膽。

可他該後悔嗎?

庭玉偏過頭,去看身旁的周逢時。

那人挺直脊梁,像顆狂風暴雨也掀不翻的大樹,眼下眾親背離、師徒反目,想必比他更要心如刀絞。

他的痛遠不及師哥,情急之下,只能心疼師哥的心。

可周逢時卻鏗鏘跪地,嚇了庭玉一跳,也連忙跟著跪下。

此刻,漫天彩霞兀自潑墨作畫,將人間當白紙一張。天地之間,只剩這一雙咬緊牙關不放手的師兄弟,重重地磕下三個響頭。

我不肖,父母澆灌托舉,從未苛責,但負了哺育恩情。

我不義,自幼拜師入行,年少氣盛之時卻罔顧責任,如今幡然醒悟,仍愧對恩師和手足。

我不仁,心有卿卿陪伴身旁,偶爾仗勢欺人,卻受盡了遷就與包容。三分福報尚未享受,七尺戒律共擔苦楚,往後,水有八荒路——

不聞不問,放任自流。

周逢時響響亮亮:“謝師父栽培,謝師娘愛護,出門闖蕩,栽了跟頭我便不丟瑜瑾社的臉,享足風光我也不會忘恩負義,謹記箴言規矩,坦蕩做人,用心做藝。”

庭玉響響亮亮:“謝師父栽培,謝師娘愛護,從今以後,師哥的願望就是我的願望,我跟隨逢時,必定不怨不悔、盡力幫扶。”

正當其時,師父伸出一只手,顫抖著:“等等!”

“走之前,各自去拿一件東西吧。”

庭玉倏地回頭,他原本已經和周逢時牽著手,跨出了四合院的大門,霎時被突然叫停,提在嗓子眼兒的一口氣險些散了,忽然明白五感真的會相通,他喉結一沈,眼睛也跟著發酸。

他伸出手指,指向東院月亮門的門匾:“我就要那個。”

好木料或許值錢,經二位不甚專業的手,雕刻後也敗了價格,可上面寫著他倆的名字,印著他倆的指紋,對庭玉而言,就是千金不換。

庭玉動手去摘,當時怕長年累月的風吹雨打,釘釘子格外使勁兒,把周逢時一身腱子肉都物盡其用。可現在要取下來,卻莫名地很容易,庭玉幾根手指扳著木板,啪嗒一聲,就掀下來了。

他抱在懷裏,摟得緊緊的,細白的手臂都憋出肌肉痕跡,而周逢時拖著所有的箱子,奔去書房,半晌,在腋下夾了一卷卷軸,不用猜也知道是什麽。

庭玉和他相視一笑,此情此景,悲愴有而深情更甚。夕陽漸下,駝著背為他們送行。

走在安靜的胡同裏,背後難得沒有貼著兩雙不舍的眼睛,周逢時伸伸懶腰,計劃待走出這狹窄的鹿兒牙,就先開上他的凱迪拉克,載上他的心肝芙蓉兜兜風,換個好心情。

周逢時說:“別垂頭喪氣了,四合院住不成了,咱住大平層去,再不濟,住別墅也行,都聽你的。”

“甭安慰我,你個不孝子。”庭玉拍開他的手,沒好氣道,“你可勁兒裝吧,在我面前逞強裝沒事人,回家又偷偷哭。”

周逢時嘿嘿一笑:“老婆面前我必須靠譜啊,有啥好哭的,天大地大,哪兒會裝不下咱倆的家?”

庭玉低頭:“我想師父師娘了。”

“寶貝兒,這才過了五分鐘。”周逢時鼓起勁兒安慰他,“叫你跟著我享福,又不是睡橋洞要飯,我虧著你了嗎。”

沒了外人,庭玉可不再慣著周逢時,和他搞一致對外,控訴說:“什麽叫才過了五分鐘,這輩子都進不了家大門了,你還笑得出聲,你個傻子。”

“再者說了,師父一沒有在網上發聲明,二沒有撤掉我少班主的位子,三也沒過問瑜瑾社接下的演出安排。”

周逢時掰著手指頭,活脫脫是個超級樂天派,簡直到了沒心沒肺的地步,“我看他啊,也就嘴硬一陣子,過會兒消氣了就好。”

一路走著,兩心茫然,全是為了對方才強裝堅強,周逢時扛著行李,埋頭苦苦趕路,出了胡同四顧尋找,車卻不見了。

周逢時嚇得激靈,以為遭了賊,飆電話過去,要周誠時趕緊報警。

周誠時說:“冷靜,車還在。”

“在哪兒?”

“我開回家了。以後家裏的車你不許再開,家裏的房子不許你住,所有卡都凍結了,我不會再給你打錢。”

周逢時一蹦三尺高:“你玩真的?!”

周誠時直接掛斷了電話:“你還當我逗你呢?”

庭玉就在旁邊,把這對兄弟的對話聽了完全,五味雜陳,更多的是苦澀,這下輪到他安慰崩潰的二少爺:“行了,別跟個秧子貨似的,打起精神來。”

周逢時像被抽了魂兒,虛弱地說:“我……我沒錢了……”

“是,你破產了,二少爺。沒錢就沒錢吧,我嫌棄你又沒用。”

周逢時問:“那我們現在怎麽辦呢?”

庭玉在他無神的雙眼前晃了晃巴掌:“你傻嗎?找地方落腳啊,拿著這麽多東西。”

周逢時蒼涼一笑:“我平時只刷卡,其他的分幣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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