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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弦音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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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弦音飛

凝望飛馳而過的街景,庭玉沈默著,他低下頭,撫摸周逢時發腫的眼皮。

“眼睛痛嗎?”

周逢時枕在他的大腿上,搖搖頭,又點頭,茫然地睜著雙眼,窩在他懷中。

庭玉只好用手蓋住周逢時的眉眼,輕輕按摩,和正在開車的小橙說:“就在門口等著吧,演完了就送我們去荷華。”

他們到了瑜瑾社門口,庭玉拽著失魂落魄的周逢時進了後臺,幫他換大褂、扣扣子,低聲囑咐:“上臺了要專註。”

指尖旋住最頂上的盤扣,庭玉擡頭去看,周逢時空洞的眼睛還掛著淚珠。可下一秒,他的腳剛踩到舞臺邊緣,臉就像翻書頁似的,裂開一個大大的笑容。

周逢時的神色和往常完全沒有區別,側過身朗聲道:“庭老師,跟大夥招呼一聲。”

庭玉急忙回神兒,笑臉盈盈地鞠了個躬。

一切都那麽順利又平淡,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周逢時依舊嘴皮翻飛,把臺下的觀眾逗得前仰後合,亂甩包袱,惡損了一通捧哏兒,掀起陣陣笑聲。

就當庭玉說出最後一句臺詞“去你的吧”,以為這場演出會正常落幕時,他忽然被周逢時拉住了手。

“觀眾朋友們,按理說這場相聲說完了,我倆該下臺了,但今天有點兒不同。”

周逢時面色整肅,兩根劍似的眉毛擰成痛苦的一團,他咬著牙,竭盡全力才開了口:

“我和庭老師沒法接著返場,提前給大夥說抱歉了。事出有因,我的三弦恩師佟春生,於今日下午過世,身為徒弟必須趕回去。”

庭玉瞪大眼睛盯著他,滿目怔楞。

他看到周逢時的喉結撲通滾動了一個來回,像枚沈重的鉛塊,重重地墜落下來。

臺下觀眾們漸漸安靜下來,周逢時停頓幾秒,接著說:“三弦是一門古老而精妙的曲藝,我拜師學了二十多年,仍舊不算精通,還望能有人穿其衣缽、發揚光大,不讓這把樂器淪為只能放進博物館裏展覽的境地。”

說罷,他牽著庭玉的手,向臺下深深鞠躬,退了場。

兩人長衫未褪,直紮進荷華胡同。那條老巷子。環境破舊,多少年來沒有路燈,從來都黑燈瞎火,今晚卻在點著燭光,一夜未滅。

除了佟春生的家人,還有站成兩排的徒弟,垂頭靜默著。他們多就職於各大民樂團,每日都要彈撥三弦,和數百種中國樂器合奏——

而那些悠揚、富有力量、穿透人心的獨特弦音,無一例外出師於一代翹楚佟春生,他的三弦早已經彈不動了,可他的音律仍舊久久回蕩。

周逢時跪在那張床前,磕了三個頭,再起身時,淚水劃落眼眶。

“爸老糊塗了,記不住事情,一直把瑾時當小孩子,以為他還在上學呢,因為瑾時念書的時候天天來我們家學三弦。”

佟載酒立在一旁,氣音渺茫:“瑾時他爺爺和我爸是舊相識,就拜師了。但他更喜歡我爸,因為我爸帶著他瞎玩兒;不喜歡他爺爺,因為他爺爺老打他罵他。”

字句間,周逢時的眼淚砸在地上,濺起一灘水花,佟載酒的聲音便淹沒在連綿的嘀嗒聲中。

此刻,即使庭玉置身事外,無法從只言片語中窺探到他們切身的過往回憶,但當他站在這方狹小的、雜亂的院子中時,閉上眼就能想起來,第一次見到他的佟春生在櫃子深處掏寶貝似的找了半天,掏出幾盒不知藏了多久的零食。

佟春生弓著背,擡頭笑笑,皺紋鋪滿了臉:“瑾時的同桌啊,待會一起留下吃飯。”

可他和周逢時當天下午有演出,來不及吃飯就走了。

沈默了一路的周逢時忽然說:“我早想,有多久沒和師父吃頓飯了。”

庭玉攥住他的手,從喉嚨裏擠出一句不痛不癢的安慰:“命定的,改不了。”

佟載酒撲過來,死死抱住周逢時的脖子,眼淚流濕了他的領口:“我後悔了。”

周逢時收緊手臂,回抱住她,悶出一聲:“我也是。”

待第二天破曉,棺材送到了,眾人不用再跪了,來到院子裏,靜等著和遺體送別。

周逢時說:“彈一曲吧。”

“彈師父最喜歡的,《月兒高》,他教的第一首曲子就是這個。”

佟載酒又哭了,她從房間裏翻出許多把三弦,都很舊,但都仔細保養著,分發到昔日同門手中。

佟春生教過的學生,第一把三弦都留在了師父家。他不用刻上名字,也能分辨出哪一把是屬於誰的,在記憶錯亂的這些年,師父總抱著徒弟們心愛的器物回想。

周逢時說:“《月兒高》,原本我想讓佟師父教你的,可惜了。”

接過屬於自己的那把,垂首撥弄幾聲,細細聽著音準,周逢時抿唇笑了,“音準著呢,師父他肯定老調。”

漸漸的,試音聲零落響起,哽咽夾雜其中。

佟春生安靜地躺在烏木棺中,嘴角噙笑,懷抱珍愛的三弦,仿佛睡醒就會睜開雙眼,與徒弟們並奏,一如往昔歲月的慈愛容顏,一如拜師之初的妙手丹青。

弦音齊飛,盤旋直上,聲動梁塵,他們在晨曦的光輝中,送完了佟春生最後一程。

我自駕鶴西歸去,桃李相送塵世間。

接下來幾天,周逢時出席了佟春生的葬禮,卻意外被人拍到發在網上,令人詫異這個新生代相聲演員和三弦大師竟有師徒之緣,就連他早年演奏的視頻都被翻了出來,走紅網絡。

而庭玉只匆匆參加了葬禮,便飛去外地和甲方見面。畢竟萍水相逢的緣分,他再有萬般遺憾,也沒法同做女兒和徒弟的感同身受。

此刻,他掛著電話,和周逢時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師哥,你嚼嘛呢,說半天我也沒聽清。”

“我說,我想你了——我和師父在佟載酒那兒吃西瓜呢。”

庭玉笑了,偌大的酒店房間就他一人,放任周逢時的聲音回蕩。

“今是佟師父頭七,我在家閑得無聊,疊了好多元寶,全燒過去了。”

庭玉伸伸懶腰,感嘆道:“兒孫牽掛,名垂曲壇,總歸是圓滿的。幫我也帶束花。”

他話音未落,就被周逢時急促地打斷了。

周逢時說:“我在想一件事,芙蓉,我不知道我以前的想法對不對。”

“我以前叛逆,學藝吃了太多苦,長大之後就想要躲得遠遠的,可現在兜了個大圈子,還是繞回來了,我原來是不是很傻?”

庭玉平靜地回答:“傻,我第一眼看見你就覺得你很傻,有什麽心思都刻在腦門上。”

周逢時一反常態地沒有跳腳,擱原來,他勢必要炸廟,大罵“嘿這小白眼狼真會順桿兒爬”。

可他沒有,安靜地等著聽庭玉接下裏的話。庭玉輕笑著,正要開口,卻被一聲巨響嚇了一跳,他回頭看去,門旁站著氣喘籲籲、撞門闖入的蔣哥。

“庭老師,這次代言突然取消了,單方面被撕了。”蔣哥滿臉凝重,“這代言十拿九穩,周總特地囑咐過的,怎麽可能臨時毀約?!”

庭玉錯愕道:“怎麽回事?出什麽事了?”

“已經派人去查了,庭老師我問你,你上次為了這個代言去參加的宴會,一切順利嗎?”

庭玉深思片刻,忽然想起:“那次突然來了個沒見過的老總,挺年輕的,但是看著權高位重。小橙說他叫季重凱,還專門給周總打電話匯報來著。”

“季重凱?!”

這一聲質問,不是來自蔣哥,而是從手機裏傳出的。

周逢時在電話那頭拍桌,大聲道:“季重凱了?!你遇上他?”

“靠,碰上他這個瘟神鐵定要倒黴。”周逢時嘖了一聲,“順藤摸瓜還找上我家芙蓉了,我得跟我哥說去。”

庭玉趕緊追問:“你的話什麽意思?”

周逢時解釋道:“早些年,季家和我家是死對頭,早年坑過我爸,現在記恨我哥搶大項目,這麽多年一直你來我往地鬥。”

“他動你,肯定就是沖我家來的。你甭操心了,代言黃了就黃了,拍不成就回家,哥養了一池子魚等你回來餵。”

庭玉沒好氣地說:“該不會是芙蓉花全養死了吧?才養魚掩蓋二少爺的罪證。”

周逢時壞笑:“芙蓉可是我的心肝兒,呵護著呢。”

庭玉啪嗒掛了電話。

他擡頭正視蔣哥,盡力忽略對方略顯尷尬的異色,義正詞嚴道:“蔣哥,我們都不熟悉少班主家裏的情況,這事情也脫離了咱工作的範疇,不如聽我師哥的,靜觀其變吧。”

蔣哥點點頭,認可庭玉的想法。正當他準備離開的時候,忽然又被庭玉叫住了:

“我師哥他嘴上沒毛,愛亂開玩笑,您別介意。”

庭玉微笑著,眉目柔和,只言片語的解釋像是有魔力似的,竟輕松撫平了蔣哥眉間的溝壑。

蔣哥松了口氣:“沒事的庭老師,我訂機票,下午就回北京。”

被搶了代言這件事還是紙包不住火,原本品牌方聲勢浩大地做了神秘預告,庭玉的粉絲全都湧了過來,下午卻被宣布臨時換人,粉絲自然不幹,全都在官博下面沖鋒陷陣。

一簾玉色:憑什麽啊?!耍人玩有意思嗎官方,之前發剪影也承認了是我家瑾玉,現在是搞哪出?!

蛋炒範(見過庭玉版:官方解釋官方解釋官方解釋官方解釋!!!

我要金玉良緣:臨時更換代言人!虛假宣傳!欺騙粉絲感情!

不僅是沖了品牌方,粉絲也在庭玉官方微博底下留言,要求工作室出面協調,還庭玉一個公道。

在粉絲,尤其是嬤嬤粉眼裏,庭玉就是個不谙世事呆萌無辜的小男孩,他人設立得太足,長相也增添了極大的說服力。

正主過於溫柔,粉絲自然怕他受委屈,以雷霆手段強硬護崽。

他登機前還在看粉絲的留言,覺得心暖又好笑,周逢時也發來微信,說要來接機,庭玉笑著答應,關掉了手機。

“尊敬的消費者及各界朋友:感謝大家一直以來對本品牌的的關註與支持。我們深知,品牌代言人作為連接品牌與消費者的重要橋梁,承載著雙方的信任與期待。

原定於九月初與庭瑾玉先生的合作,因對乙方背後公司的不認可態度,基於品牌價值觀的慎重考慮,經友好協商,決定終止本次代言合作。”

一封品牌方的聲明函,在庭玉無知無覺的時候爬上熱搜。

頓時之間,幾十萬粉絲全都炸了鍋,這些含糊其辭的客套話,暗藏刀鋒,說庭玉和他背後的瑜瑾社有道德問題,分明是潑臟水!

正當粉絲怒火沖天地要求對方“拿出證據!”“停止汙蔑!”,就在這輿論沸騰的頂點,一封字字泣血的長文

這下,庭玉代言的事情徹底熄了火,而原本圍觀吃瓜的周逢時粉絲,挨了當頭一棒。

那封長文,有著觸目驚心的標題,是從一個陌生賬號轉載而來:《頂流曲藝世家少班主的真面目:逼死我姐姐的兇手》。

這篇文章以恐怖的速度被搬運、轉載,空降熱搜猛打了所有人措手不及,開篇就如同一根粹毒的冰錐,狠狠刺穿了所有的喧囂。

“我是前年退圈女星郁月晴的弟弟,我姐姐與瑜瑾社周瑾時先生交往期間,因多次受到欺辱、霸淩、出軌,最終患上抑郁癥,並在周瑾時家族的脅迫下被迫退圈。”

# 瓦碎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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