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與同心

關燈
第49章 與同心

“師哥。”

庭玉向來口舌伶俐,每每把他的師哥氣到跳腳,時而又溫馴,無意之間攪亂了周逢時心窩的池塘。

周逢時呼吸一滯,還沒顧得上應答,就被四五只胳膊勾了肩,力道大到他差點兒被拽著摔倒,像被八爪魚纏住一般動彈不得。

這份氣氛完全被毀,背後的傷也發痛,他扭頭大罵:“都滾下去啊!”

杜楨徽拿臉蹭他,笑得爽朗:“哥!別那麽無情,我們都站在你這邊,我們都和你一條心!”

其他人七嘴八舌:“是啊是啊,我們齊心協力,什麽都能挺過去。”

而庭玉的聲音混在他們之中,太難辨認。周逢時只能從撲在他面前的、一張張笑臉的縫隙中去抓庭玉躲閃不及的眼睛。

周逢時笑罵著撥開眾人,走下臺階去拉庭玉的手,:“行了行了,還讓你們安慰上了,看把你們庭老師擠得都進不來門了。今兒我倆不演,坐臺下好好聽一回,就當績效考核了,誰出岔子誰扣工資昂。”

庭玉任由他拽著,一反前些日子看見他就蹦開八丈遠的兔子德性,進了瑜瑾社後臺也吝嗇話語,噙著淡笑,安靜地跟在周逢時身後。

周逢時一頭霧水,但也壞笑:“怎麽了?傻不楞登的樣兒。”

庭玉不言語,他嘴角翹起的弧度太柔潤,竟有幾分不像他,杏眼也瞇成折扇,甜得發昏。周逢時恍然,這陌生又熟悉的感覺,來自那座芙蓉石雕,他私心玩心大起,請人雕刻時篡改了總是冷冰冰的師弟,攥在手裏尚未送出去的時候,總是笑著的庭玉伴他左右。

此刻的空氣仍舊沈默,但誰都心知肚明,這份令人心安的沈靜,和彼此冷淡傷心的沈默全然不同。

“周逢時……”

“嘿,還換稱呼,覆讀機啊你?”周逢時詫異,“光叫我又不說話是揍嘛,有事說事。”

“我也同你一條心。”

方才他的欲言難止,原本已經從憧憧人影的罅隙中溜走了,還沒來得及傷懷,便發現周逢時一滴不漏地撿起來,得意洋洋地捧到了他的面前。

“你送的東西,我珍藏;你說的話,我字字刻在心上……所以你的困難,就也是我的難題。”

將心比心,他仍未坦率直言,話說三分含著羞怯。

四季過了半,在瑜瑾社磕頭拜師的光景恍如隔世,“師哥”的稱呼也叫了許久。周逢時對他的好,千言萬語都說不盡,周逢時對他的壞,煩惱中夾雜著針鋒相對的爽快,好與壞交雜起來,終究匯成了滿心甜蜜,讓他如夢初醒,原來這種莫名,叫喜歡。

這下輪到周逢時怔楞,“那你是為了我才……”

“為了你,我是為了你。”

庭玉的氣息越來越淩亂,胸中澎湃的東西逼得他片刻不頓,字字珠璣。他的神態仿佛真的和那座小像重合,嘴唇輕啟,又像是芙蓉石活了過來。

字句輕飄,吹進周逢時的耳朵裏。庭玉輕笑,“如果非要歸根結底,師哥,因為我喜歡你。”

那些鋪天蓋地的麻煩事一股腦湧了上來,沒給他太多時間去思考,甚至令庭玉忘記了他二十餘年恪守的原則,獨行人世間,凡事都要講究個追根溯源。

但周逢時,成了他不計緣由、不求因果的下意識反應。

直到庭玉推了他一把,周逢時才從飄渺的意識洪流中抽身,他恍惚中聽到對方說:“走吧,去聽相聲。”

“哦,好。”

這番有來有往的對話,聽得庭玉自己都笑了,實在無奈。

恕他呆板無趣,表明心意之後也不知該如何是好,從後臺走到二樓包間的短短路程,險些同手同腳。

他們獨占一間,位於舞臺右上方,紗簾緊緊拉著,還有半個小時開演,觀眾們陸續檢票進場。

“姓周的掃把星,自己被罰還要連累我們小玉沒法上臺,專門買了票來看,又退不了。”

“就是啊,庭玉也夠白眼狼的,告粉絲上法庭,真想脫粉回踩。”

一陣吵鬧的推搡,有人尖叫著:“誰他媽讓你說我家庭玉的?!你能聽就聽,不能聽滾出去!”

後臺的演員全沖出來拉架,好聲好氣地鞠躬抱歉,臨近開場還要哄著各位祖宗,心累得不行。

周逢時側耳傾聽,眉頭打成死結,他坐不住要去看情況,庭玉趕緊拉他:“你別去了,火上澆油,交給王晗他們吧。”

周逢時只好悻悻地坐下,註意力被樓下吸引,等一切安靜下來,才發覺心跳如雷。

撲通,撲通,撲通。

誒我操,他剛剛說了啥來著?!

“你剛說你什麽我?你你你什麽我?!”

周逢時騰得蹦起來,眼球都快從眼眶裏掉出來,“我操我操我操!假的吧我沒睡醒吧阿彌陀佛!我的二楞子師弟他終於開竅了嗎?!”

這話說的太傻,再冷漠的人面對新上任就犯傻的男朋友也憋不住笑,庭玉自己也手抖,偏成心逗他:“嗯,我開竅了。”

“那開竅的意思是什麽來著?”

可庭玉怎麽可能會再直白地表達一次,還不如要他的命,便拿白眼掩飾面紅耳赤:“一邊去,太熱了,別湊過來。”

周逢時摟著他,埋頭在他頸間,聲音黏黏糊糊:“我就不,趁你現在還沒反悔,怕你待會兒翻臉,又要推開我。”

“男,朋,友。”

揚起頭,露出兩排閃著光的白牙,周逢時的神色壞得流油,一字一頓地把這三個字咬碎了,揉著得意的笑意,通通灌進庭玉的耳朵裏。

庭玉沒那麽厚臉皮,鉚足了勁抽他後背,卻沒想到一向皮糙肉厚耐打抗造的人,瞬間齜牙咧嘴地松了手。

“哎呦餵疼疼疼,庭芙蓉!你要謀殺你男朋友啊!”

臉皮厚如城墻拐角的二少爺,不顧場合地要求人心疼他,脫了襯衫漏出背,扭過頭來眨巴眼,努著嘴:“你看,我都被抽成斑馬了。”

別說,師父的手法相當好,道道戒尺痕跡整齊排列,形狀像被涼席壓出來的,庭玉心疼又想笑,輕輕摸他的背,避開傷疤,溫涼的指尖游走。

周逢時舒服地哼唧:“疼得都發燙,你手怎麽這麽涼啊,給哥多摸摸。”

“得寸進尺。”庭玉戧他,“光天化日在師弟面前脫個精光,傷風化。”

懟完,他又別扭地補充:“藥上了嗎,大夏天就別捂汗了,不好愈合,敞著吧。”

反正獨占一間包間,周逢時敞著上半身,身旁坐著嘴硬心軟、討他喜歡的師弟。舞臺上他的員工表演,曲兒一首接一首,掌聲一陣接一陣,少班主春風得意賽皇帝,就差給愛妃撂塊牌子,蓋上紅鸞被圓了人生。

他和庭玉咬耳朵:“說得不錯,可以給發獎金嗎?”

“問我幹嘛,你覺得夠格就發。”

周逢時挑眉:“請示少班主夫人啊,以後錢都歸你管。”

庭玉扶額,忍無可忍:“……周逢時你能不能好好說話。”

“你以前談戀愛真沒被姑娘打過嗎?”

周逢時瀟灑擺手,糾正道:“害,那都不算談戀愛,懂嗎?”

“你可是我頭一個,真心喜歡的人。”

“……閉嘴聽相聲!”

幾個小時在歡笑裏度過,原本抱怨庭玉不在要半路走的粉絲也留到了最後,甚至起哄要返場,周逢時和庭玉躲在包間裏,瓜子花生配茶水,接話貧嘴抖著腿,也聽得意猶未盡。

落了幕,兩人下樓,周逢時活像個從城堡旋轉樓梯走下來的公主,庭玉面無表情地攙扶著“傷員”,左手紳士地端著他的手,右手攥成拳頭,恨不得給他一拳。

臺柱子不在,劉赫和佘蒙攛底,兩位叔一把年紀,各自有工作有家庭,來說相聲全靠興趣,能做到這番不惜力,周逢時挺感慨,挨個表揚一頓。

劉赫家裏開小賣部,是瑜瑾社的小零食供貨商,這會兒正邊算賬邊調笑:“跟瑾玉和好了就是神采奕奕哈。”

王晗操心的事從天上到地下,剛和劉赫扯皮完要進貨的零食,又來打聽庭玉的官司。

庭玉打電話叫來小橙,召集瑜瑾社“董事會”成員圍著八仙桌開了場會議,認認真真地分析目前形勢,終於趕著夜幕聊完,叫來外賣小龍蝦,圍坐扯閑話。

“說真的,庭老師你真有魄力。”小橙真心實意,“我家裏也沒個兄弟姐妹,體會不到這種手足感情,挺感動的。”

和周逢時熾熱的目光對視,庭玉立馬躲開眼神,避重就輕:“師兄弟相互幫扶,應該的。”

王晗打趣:“他倆關系不是一般好,你才來你不知道,最早我們瑜瑾社還是靠賣腐起家的呢。”

撇開兩位當事人,其他都八卦得興致勃勃。這些天來,庭玉都心累得不行,在恍惚中忙忙碌碌,幾次閉眼睜眼,就到了庭審的日子。

沒有太多懸念,當法官一錘定音,法庭全體人員起立時,庭玉終於感受到了如釋重負。

“以上協商結果,進入庭審筆記,經由雙方當事人確認無異議,在此宣布被告向庭玉先生,周逢時先生公開道歉,恢覆原告方及工作單位的名譽。”

庭玉推開原告席的小木門,仰頭放松酸痛的脖子。法庭燈光明亮,星星似的閃在他眼底,他沖坐在旁聽席的周逢時點了點頭:

“師哥,都結束了。”

他笑著說:“歡迎回來。”

周逢時抻懶腰,腿都坐麻了。大周末他沒在家裏補覺打游戲,也沒和狐朋狗友出去逛蕩,和瑜瑾社一幫人來到法院,為頭一回上法庭的庭玉接風。

“可不是嗎,這下不用被禁演了,欠得節目單都能論堆兒搓了,得還到猴年馬月。”周逢時給他捏肩,為功臣鼓掌,“謝謝我們庭大明星了。”

法院外面圍了一大群粉絲和媒體,爭著要采訪“娛樂圈告粉第一人”,周誠時請的保鏢還沒派上用場,周逢時率先護犢子,把師弟整個圈進懷裏,外套捂著臉,兩只手捂耳朵,硬是靠體格和力氣把庭玉護送出了人群。

萬事大吉,事不宜遲搓一頓大的,庭玉坐進熟悉的副駕駛,而其他人都被周逢時趕去打出租。

塵埃落定,彼此心中都輕松下來,庭玉這才得了樂趣,和周逢時聊閑。

“呦呵,那我哥還跟你講了什麽我的壞話?”

庭玉不動聲色地胡扯:“說你尿床,掉到過溝裏,騎鄰居家的狗被掀翻在地,考試不及格不敢回家,報警說你爹媽虐待你。”

周逢時大驚:“我靠,他居然全都告訴你了。”

庭玉更驚:“我靠,我胡說的。”

他們笑作一團,庭玉枕著靠背,側頭去看周逢時含笑的眉眼,想起了他和周誠時的那些對話。

周誠時的神色很愧疚:“直到現在,我們還是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願意了。”

而庭玉記得自己是這樣回答的:

“別擔心,師哥和我,都是同樣真心喜歡相聲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