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淚欲滴

關燈
第47章 淚欲滴

山峰似的鼻梁,劍眉星目,周逢時貼著鏡子,姿態有些可笑,但二少爺無暇顧及,目光一寸寸緩慢挪動,打量著面前這張陪伴他征戰情場從未失手的俊臉。

左思右想不應該啊!

好幾年沒和家人一起過生日,沒有香檳塔,只能喝茅臺,往日在紐約租城堡開派對,也不及包下整棟騰蛟樓氣派。這裏的誰見了他都得恭維,周逢時在北京城稱王稱霸,卻郁悶心愛的人他強取豪奪不來。

“兒子,該走啦。”他媽林妙蓉在廁所外呼喚,“嘿我就奇了怪了,半天不出來,暈裏頭啦?”

好歹是富甲一方的貴太太,兒子十幾分鐘都不應聲,她恨不得闖進男廁所,急得團團轉,唯恐周逢時掉坑裏或被水沖走。

“誒誒,庭玉,你來幫阿姨個忙。”林妙蓉如同看到大救星,沖庭玉招手,“你哥他進去半宿,肚子裏有隕石也該排放完了,阿姨不方便,你進去看看他唄。”

庭玉找不出理由拒絕,只能半推半就地推開門,卻沒成想,一眼就看到了如此荒唐的一幕:

他蹲在地上,背靠著墻抽煙,白霧裊裊,鏡中的周逢時雙目赤紅。

庭玉登時頓住腳步,五臟六腑都被擰斷攪爛,於是自欺欺人一般低下頭,喉管彎折,平白呼吸都痛。

“庭玉。”

他嗓音沙啞得要命,激得庭玉微微顫栗。

庭玉逼自己擡起頭來,果然看到對方腳下堆滿了煙頭,他不忍再看,輕聲應答:“嗯。”

你來我往,片刻對話卻被扯得漫長,仿若刻意放緩的電影慢鏡頭,萬籟俱靜,只剩周逢時望向他的眼,仍一字一句訴說著。

“你來了。”

庭玉一直以為自己的時間過得比同齡人要快,也應該更快,那兩年被荒廢的時光,讓他不自覺地追趕,分秒也不敢停留。

但周逢時不同。在他身邊、與他共度的光陰也不同。

那是一場單箭頭的慢車旅途,他兀自新奇,也會時而感傷。而周逢時閑庭信步,這些景色他早已胸有成竹,仿佛在這場覆轍重蹈的起伏中,除了他的師弟,他什麽都不甚在乎。

正如此刻,庭玉淚水欲滴,而周逢時卻神色如常,“該散夥兒了嗎,那就走吧。”

“咳,剛煙癮上來了,你躲遠點,別熏著你。”周逢時主動和他拉開距離,擡起眉峰笑了笑,“待會兒我戴口罩行不?”

“師,師哥……”

“你不生我氣了嗎?”

周逢時摸著後腦勺,垂眉斂目:“生氣的,但不想在你面前表現出來。”

“比起生氣,更難過一點。”

分明昨晚還一副要把他懟到墻上掐死的德行,隔了一夜,就裝出情聖派頭,低聲下氣但死不悔改。

二少爺分明最好面子,向來是爭強鬥勝、勢不輸人,要星星月亮都唾手可得,哪兒吃過求而不得的苦悶?也就對上心中綿綿的軟紅塵,肯使一使緩兵之計,求上個手足情深。

但他也不是吃素的,眼看師弟的淚眼,還賤兮兮地反問,勾人傷心事:“你不生我氣就行。”

“誰不生你氣了?我氣死了都沒用!”庭玉咬著牙跺腳,知道周逢時得寸進尺,只能逼著自己說戳人心窩的難聽話:

“還不是因為你,撒癔癥發瘋,滿口胡言亂語,完事反倒裝可憐,惡人先告狀,全天下人都欠你的,我也是欠你!”

“那你說,你欠我什麽?”

“……我那是反話!”

周逢時步步緊逼,幾乎要貼到他的面前,庭玉背後是墻,眼見退無可退,一頭撞上柱子昏過去的想法都萌生了。

“反話?那倒成了我欠你?說唄,覺得我做錯什麽了,哪樣對不起你?能言善辯的庭瑾玉都啞口無言了,這還說明不了?!”

腦袋兩側被周逢時雙手撐住,圈起領地,他躲閃不得,腿肚子都在發抖。

周逢時睥睨著他,嘴角翹起的弧度太刻薄,陰影如同烏雲壓在庭玉身上。

庭玉耳邊炸響他輕飄飄的聲音,卻像驚雷劈開大腦:“拜進我家門,當上我的師弟,還騎在我脖子上撒野,仗著我縱容——”

“你敢說問心無愧?”

而庭玉死死抿著唇,兩顆眼珠都要從眼眶崩出來,一聲不吭。

相持許久,周逢時全然卸了氣,丟盡了臉面,佯裝無事發生,拽著僵硬的庭玉離開騰蛟樓,給二十六歲生日畫了個令人窩火的句號。

“哎,兄弟,你的意思是庭玉他不喜歡你?這不可能啊!”張忌揚在電話裏咋呼,特不可置信,“我看人不可能出錯,我gay達就沒有不準過。”

“那真可惜,你失手了,我倒黴了。”

周逢時蔫頭巴腦,絲毫不見在庭玉面前的威風:“張忌揚,我恨死你了。”

張忌揚拍板不幹:“你不說他沒有直接拒絕你嗎,說不定他是害羞呢?”

“害羞個屁,我都夠委婉了,我說的是‘我也喜歡你’,他還能拒絕,得有多不喜歡我。”

“你都親眼看到他看gay漫畫了,怎麽可能不是彎的?!”張忌揚也很抓狂,“我不信我不信!就沒有我張忌揚拿不下的人!”

“是,沒有你拿不下的人,池仙兒都臣服在你的西裝褲下了。庭玉那貨,我磕頭都求不來。”

“你太頹廢了,嘖嘖,周老二你能不能有骨氣點兒?”

張忌揚信誓旦旦地出謀劃策,你先這樣這樣,再那樣那樣,庭玉肯定愛你愛得死去活來。他說得興致盎然,可周逢時分明聽見電話那頭,傳開池思淵無可奈何的聲音:“你能不能別給別人出餿主意。”

張忌揚嘖他,繼續循循善誘,總算說了句靠譜的:“退一萬步講,死也不能瞎著死啊,總得問個清楚,不然你能甘心嗎。”

周逢時垂死病中驚坐起:“是啊!我確實得去找他!謝了昂張總,開導得我一下子就想通了,關鍵時刻你可真管用!”

張忌揚豪邁地揮手:“又瞎客氣。”

他風風火火地沖出去,長大一歲也沒成熟多少,瞬息不停地想要站在庭玉面前。

坐進車裏才後知後覺,他答應了庭玉住進四合院,可從福建回來後的這幾天,庭玉照常上下班,卻沒提及他住在哪裏。

周逢時打電話過去:“庭玉,你在哪?”

“我不在學校住了。”他答非所問。

周逢時嘖了一聲,聽見庭玉逃避又假裝若無其事的聲音就惱火得頭疼:“我知道!你不在學校也不在胡同,你睡天橋了啊?!”

隔了許久,庭玉才回答:“嗯,天橋底下。”

周逢時氣笑了:“長本事了,學會戧我了。”

“這個倒不用學。”

在他發火前,庭玉趕緊放軟了聲音補充:“師哥,你別鬧了,馬上六點了我就來演出,你原地立正、齊步走再敬禮,等我就成。”

周逢時懶得回答,啪嗒直接掛了電話。若是被庭玉拿捏、指哪打哪,任由對方從自己的周邊抽身而退,要自己退縮讓步,那他還怎麽冠著“二少爺”的名頭橫行霸道!

他翹著二郎腿,坐在後臺沙發上數秒,宛若置身烤爐,滿臉寫著焦躁。

“他不想幹了?他為了躲我,班也不上了相聲也不說了,幹脆回老家得了!”

王晗被推上前,小心翼翼地發問:“少班主,你和庭老師鬧矛盾了?”

而周逢時從牙縫裏擠出來支離破碎的一個“沒……”。

開演還有半小時,周逢時原地轉圈抓頭發,而其他人惴惴不安,只能不明所以地躲在角落瘋狂給庭玉打電話。

好不容易接通了,王晗涕淚橫流:“庭老師,你快來給少班主紮一針安定劑吧,我看他要犯狂犬病。”

遠處,周逢時的反應仿佛機器人聽到觸發詞,猛地擡起頭瞪她。

電話裏的庭玉氣喘籲籲:“我上午拍廣告,耽誤了一會兒,路上堵車,我正跑著過來呢。”

王晗望著瑜瑾社門外如同閱兵的三腳架,又沖周逢時愁眉苦臉,真心實意道:“這周都三個廣告、七個綜藝和四個電視劇邀請了,庭老師,你現在真的火了。”

他沒回答,而王晗從電話裏分明聽到,有幾個女生怯生生地問庭玉能否合影,而庭玉猶豫幾秒,無奈地答應了。

周逢時氣得猛踹垃圾桶。

這種所有人都苦不堪言的日子只持續了一個星期之久,可所有人都覺得度日如年,所以在那個烈日當空的下午,王晗召集了除周逢時庭玉以外的社員,在後臺開會。

他們熱火朝天七嘴八舌,真不愧對相聲演員的身份,沒一句說在點兒上,扯皮先扯了半小時,王晗聽厭了,站起身伸懶腰,卻突然發現後臺院子裏的一處磚塊被鑿開了。

當她的目光停留在那裏時,磚塊抽冷子被蒙上,王晗驚覺端倪,走過去仔細一瞧,是一張極似紅磚的布,遮住了那個破洞。

她使勁地拽,拽下來的同時一屁股坐倒在地上,正好和墻洞對面的幾雙驚恐的眼睛對視上。

“我草啊啊啊!”

杜楨徽沖過來:“怎麽了姐,摔疼了?”

王晗嚇得腿軟,完全站不起來,只能拿屁股挪著逃跑:“你看那個洞!有人在看!!”

杜楨徽低下頭,直接跌坐在地,“哎呀我草!鬼啊!!”

尖細的女聲從墻對面傳來:“小玉為什麽不在?”

“小玉他什麽時候會來?”

聞聲而來的眾人都被嚇呆了,言仲霖抄起磚塊砸進缺口,才隔絕了那幾雙眼睛。

王晗哆嗦著給周逢時打了電話,他立刻開車過來,卻沒有告知庭玉,而是獨自沖那個小洞緊縮眉頭。

言仲霖說:“庭老師他現在,已經和我們不是一個量級了,他成了明星,私生飯和狂熱粉肯定會源源不斷,沒辦法避免。”

“影響演出,絕對不行。”周逢時斬釘截鐵,但一時也無計可施。

手機天天被打爆,除了韓燁能幫幫他,其餘的只能庭玉自己處理,他披上衣服出門,計劃著拿手頭的錢雇個助理。

庭玉總覺得恍惚,覺得從福建回來的這個星期,一切都翻天覆地。

庭玉正坐在酒店裏等專車,來品牌方來接他。無聊時刷著微博,人卻神游在十裏開外,看到熟悉的名字,他頓時警覺,驟然間,腦海裏炸開驚雷。

“庭瑾玉私生飯闖入瑜瑾社後臺,發生鬥毆事件。”

熱搜頭條,是一張模糊的偷拍照,分明是周逢時坐在警察局裏,灰頭土臉,嘴角有傷。

渾身冷汗直流,庭玉踉蹌著沖出酒店,攔到車卻發現沒拿手機,掏出兜裏的幾百元塞給司機,顫抖著聲音:“快!玟王府派出所!能多快就多快!!”

“哎你是不是那個明星,能給我閨女簽個名不?你錢給多了!”司機呼喊他,而庭玉拋下一句“不用找了!”,飛奔的背影很快遠去。

午間的風撲面襲來,撕扯著他柔軟的眼睫毛,連帶著軀幹和內臟發痛。街邊揚起一陣塵沙,沖進他的雙眸,逼得庭玉快要流下淚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