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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小煙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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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小煙鬼

其實昨天晚上之後,兩個人都挺尷尬。庭玉有情緒不上臉,即使內裏別扭,他也只會獨自苦惱,白天裝沒事人,跟周逢時擡頭不見低頭見。

可周逢時不行,他青春期的時候,一頓吃三碗飯,豐盛的營養全都供給了個頭和肌肉,腦回路跟性取向一樣直,可惜後者彎了,前者依舊鋼筋不改。

直到站在闊別已久的常樂少年宮門口,庭玉只顧著心生悵然,身旁的周逢時則處在一種抓狂又悸動摻半的狀態。這麽多天來,情情愛愛想不明白,他幹脆把自己溺死在這裏頭。

趁陽光晃眼,庭玉側頭看了一眼拎著大行李箱的師哥,在明媚中更奪目。

寬肩罩下一寸陰影,他躲在師哥身後避日頭,反觀自己,手裏只有這趟演出的長衫大褂。

不知何時,他早已卸下了替少班主抗山搬磚的義務,得到的關心多過了壓榨。

周逢時一額頭汗,怒罵少年宮請演員的待遇跟農奴旗鼓相當,庭玉奇道:“你還知道農奴?”

“有什麽不知道,農奴沒當過,我還沒當過財主嗎?”周逢時大言不慚。

庭玉假笑:“……這就叫風水輪流轉。”

過了一會兒,佟載酒出來迎人,身後跟著七八個小孩子,都化得濃妝艷抹,臉蛋紅得賽猴屁股,眉間還點個朱砂痣,活像年畫娃娃。

她一邊艱難地維持秩序,一邊領他倆進去,順帶吐槽領導:“老娘也看不慣這妝造,土死了,我化的純欲妝被校長罵了,他個土狗。”

周逢時噗嗤一下笑了,伸出指頭戳了一下庭玉的眉間:“給你也點一個。”

他手上提了好幾個袋子,靠近時行李袋砸了庭玉一臉,庭玉立刻縮到佟載酒身後,紮進孩子堆裏當鵪鶉。

他瞬間就被團團包圍,不知哪個小孩壯著膽子沖周逢時大喊:“你不要嚇唬這個哥哥!”

庭玉哭笑不得地解釋:“他沒有嚇唬我,我們是在開玩笑。”

周逢時拖長嗓音,表情吊兒郎當:“是啊,誰欺負他了?他都快騎到我脖子上來了,見天兒蹬鼻子上臉。”

這話由周逢時說出口,庭玉著實詫異。

但稍一回憶,就發覺這段時間確實受了照顧,潛移默化地被他包容,自然而然地越過界限,兩人懷著不同的心思,於是一個迷糊,另一個則心甘情願。

親近常常裹著玩鬧的外衣,周逢時看他的眼神都刻著兩情相悅了,庭玉還覺得自己最近有點兒得寸進尺呢。

有幾個小朋友很喜歡他,搶著跟他牽手,庭玉有些受寵若驚,蹲下身來平視他們:“今天你們也要表演嗎?”

“是呀是呀,哥哥,你也要表演嘛?”

周逢時一直不喜歡小孩,生了一臉兇相,小朋友往往也不敢惹他,這會兒卻起了撩閑的心,也湊過來:“對啊,我倆一起上臺說相聲。”

“啊啊啊,他也是說相聲的,只有他和齊一銘在學相聲。”兩個小男孩被推到前面,有些羞澀的撓了撓後腦勺,有模有樣地做自我介紹,輪流跟他撒嬌說緊張,穿著不合身的大褂,個頭還不到他的腰,庭玉一手牽一個,冷淡的五官都柔和了不少。

周逢時實在不能理解,偷偷跟他咬耳朵:“你這麽喜歡小孩兒?”

“還行吧,挺喜歡的,你不覺得他們很有意思嗎,你小時候學相聲的時候也是這樣嗎?”

周逢時不屑道:“我以前可比他們辛苦多了,別說三伏三九,就是發燒肺炎、跳樓車禍都不帶停的。”

他又好奇又促狹:“你原來在常樂學相聲的時候,也就這麽大吧,穿個小破大褂,上臺就臉紅,嗯?小玉小朋友。”

話一出口,周逢時就後悔嘴快,戳了身邊人的痛處。庭玉面色一凝,還沒回答,就被牽著的男孩搶了話:“哥哥以前也在這裏學相聲嗎?”

與此同時,周逢時皺著眉頭,躊躇開口,關於道歉他不怎麽熟練:“話趕話,順嘴了。”

而庭玉躲開他的眼神,轉過身來摸摸小朋友的頭,柔聲再回答,杏眼柳眉笑了笑,在酷暑揚起一陣春風。

擦肩而過時,庭玉從他耳旁掠過,輕聲說:“沒關系。”

今天的行頭是庭玉挑的,五十九元兩件,錦繡絲綢堆出來的二少爺也換上了淘寶款,渾身都是線頭。他扯著衣角袖口,看庭玉低著頭給他用打火機燎掉。

此次行程純粹為了滿足他的私心,既沒公布網絡,也沒必要花哨搶小孩子風頭,周逢時嘴上嫌棄“頭一回穿這破衣爛衫”,卻順他的安排,低調得不像少班主的作派。

他倆邊換衣服邊隨口對活兒,逗哏喋喋不休,捧哏只需嗯嗯啊啊,說的是一出經典相聲《對對聯》,周逢時流著口水穿尿布的時候就會演,口中活兒不斷,思緒卻早飄到了十多年前的常樂。

那時候的春晚小品還很逗樂,曲藝班也還很紅火,頑童少年心比天高,無奈命比紙薄,老藝術家周柏森授課還要帶上親孫子——可周逢時名字裏掛著“瑾”字,自覺是相聲世家的天之驕子,課上內容他早都爛熟於心,從頭學起跟有病一樣,他便成天琢磨逃課去哪兒玩。

每次都被發現,被發現就是一頓罵,罵完接著逃。其實從小,除了臺上演出,他都有一把熊心豹子膽。

可今天,站在數年後的常樂後臺,周逢時忽然不想再逃。他想走進隔壁班,看上一看眼裏閃著光的庭玉,拉他在那時候就磕頭拜師,聽幼小的庭玉喊一聲“師哥”。

他那會兒也是毛頭小子,但也一定會裝大人似的:“師弟,以後我罩著你。”

時光又被掌聲拉回,庭玉拽拽他的袖子,囑咐道:“下一個節目。”

周逢時“嗯”了一聲,心不在焉地玩打火機,庭玉從兜裏摸出一包富春山居,給了他一只。

他卻不知出於什麽心思,擺擺手拒絕了。於是看著庭玉輕車熟路地含煙、點火、虛白的霧慢悠悠地飄上來。

周逢時從來沒有如此認真地去看一個人抽煙的樣子。

從前有人說他抽煙有範兒,特帶感,也有不少小男孩,喜歡張總叼著煙用京話罵人的感覺。長相兇戾的人幹什麽都一股匪氣,特別是他,少爺心外裹著土匪皮囊,仿佛下一秒就要抄起煙灰缸砸人。

而庭玉卻在第一步就惹人。

他銜著細煙,掌心攏起一處避風港,另一只手按下打火機,因為微微用力,拇指指甲蓋泛起一圈白,隨即松手,又恢覆淡粉。

他蹲著,庭玉站著,前所未有的仰視角度讓他感覺奇妙:嘴唇的紅潤,火苗的亮橙,貝齒的極白,三色明亮碰撞,他就像是一個剛從煉爐裏烤出來的瓷器,從火光中來,卻帶著水淋淋的色澤。

庭玉呼出一口氣,吐了個煙圈,周逢時的眼神便追著煙圈偏過頭,餘光卻沖著抽煙的瓷人兒發呆。

可能是沒燒好,顏色暗沈了些,質地渾濁了些,疲態明顯了些。

一瞬的眨眼,煙圈散了,周逢時還沒來得及惋惜,庭玉就吐出了第二個,比剛才那個更大更圓,更好看。

煙盒空癟,被庭玉抓在手裏輕輕地捏。他突然走過來,身軀把面前的煙霧直挺挺地劈開,於是略帶黑眼圈的眼眶紅了,嗆得不住咳嗽,壓了幾天的沙啞嗓子咳到破音。

他在那邊兒沒命地咳,周逢時蹲在地上缺德地直笑。

過一會兒,庭玉向他展示只剩一只的煙盒:“抽完了。”

“嗯。”

見平時給他塞好煙的“金主”再沒反應,庭玉知道他該省著點抽,剛準備走,周逢時站起身來,捏走了他煙盒裏最後一根,喀噠一聲點上火,走了。

周逢時的聲音在前面響起:“這幾天少抽點吧你。多大癮啊。”

這世上的煙桿子就愛批評別人,酒蒙子就愛勸人適度。庭玉把煙蒂丟在紙杯裏,聽到佟載酒叫他,顧不上扔垃圾就跑出去。

周逢時卻一笑,熄滅了嘴裏剛燃的煙,連紙杯一起扔了。

饒是覺得庭玉抽煙的動作再漂亮,也不給他煙了,周逢時想。哪怕是送進廟裏當香火,點在房裏當熏香,無論怎麽糟蹋,總之再不給了。

這小煙鬼。他啞然失笑。

佟載酒隔著門喊他:“瑾時,你來一下。”

依稀有庭玉弱弱地懇求,壓低聲音不想叫人聽到,“別了吧,叫師哥進來幹嘛……”

他剛一出門,就看到庭玉坐在化妝鏡前,面色難堪地瞇著眼,任由兩個氣墊在臉頰上啪啪啪地亂拍。

只上了一邊粉底,更顯得沒化妝的臉色憔悴,周逢時笑得直不起腰,指揮佟載酒給他化成妖精。

庭玉控訴:“載酒姐,給他也抹點。”

佟載酒擡頭瞥了她弟弟一眼,素面朝天往那一站就是個大帥哥,渾不咎的德行,塌房了能靠臉頂著,失業了能靠體格賣身。她嘆一口氣:“你,待會畫個眉毛去。”

周逢時一副大尾巴狼的神色,賊笑著:“就你臉色差成那樣,給你化就化,少嘚啵嘚。”

庭玉臊著臉閉上眼睛,煩死了看他在眼前晃悠。

這幾天確實有點作踐身體,經常晝夜不分,忙著畢業搬家,忙亂七八糟,再加上他心情煩躁,煙抽個沒完,嗓子發炎,眼睛下一圈烏青。

他時常閉上眼都就想起來,那陣涼風習習吹得太好,太軟人心窩,讓他親口把自己的經歷講述,換來師哥無厘頭的許多安慰和憐憫的眼神。

媽的,一到晚上矯情得要死。

庭玉追悔莫及。

他捂著腦袋發狂,這下無論對方是把這話當刺他的武器,震他的把柄還是可憐他的緣由,都不是一件讓人舒心的事,尤其是最後一個,他竭力挺直的腰板絕不能為糟心往事所折。

此刻合上雙眼,濕潤柔軟的氣墊拍在臉上,刷子掃在眼皮的感覺有些癢,碳筆輕輕帶過細眉,他坐在兒時沒能待長久的常樂,等待著兒時沒來得及參加就匆忙離開的文藝匯演,心裏湧起說不出的期待。

直到佟載酒在他耳畔喊了一聲:“睜開眼吧。”他才恍如隔世的點點頭。

庭玉對著鏡子裏的自己足足怔了三四秒。

這額頭上的朱砂紅點是怎麽回事?!

罪魁禍首和他在鏡中對視,明明是該對方幸災樂禍大笑的場景,周逢時卻楞得比他還久,只呆呆得看著,直到庭玉抿著嘴皺著眉,拿過濕巾擦掉朱砂,他才回過神來。

佟載酒謔謔完一個,立馬拽著周逢時坐在化妝鏡前,庭玉跟上去報仇:“姐,給他也來粉底睫毛膏腮紅,上鏡吞妝。”

佟載酒摩拳擦掌:“好嘞!”

周逢時順從地閉上眼,他方才匆匆掃了眼鏡子,才發現自己耳根紅了徹底,跟朱砂一般艷麗,卻不及他眉間那枚千萬分之一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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